1、第一章 梦蝶 不知周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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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霁猛地睁开眼睛，大口的喘着粗气，把旁边正给他擦拭面部的婢女吓了一跳。
“少爷您终于醒啦。”婢女见到昏迷已久的主子骤然清醒，声音里的惊喜毫不掩饰，“您昏迷了整整十天，老爷夫人可要担心死了……”
婢女却没有注意到，杨霁并没有听到她的絮絮叨叨，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迷离。本该出现的是太微山峰顶的尸山血海，甚至可能是昆仑山的地牢，怎么会换成了自己记忆中熟悉却又陌生的卧室。杨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哪位真仙用玄术把自己困在了幻境中，于是他开始细细梳理昏迷前发生的事……
曾经钟灵毓秀的太微山已经不复往日的光彩，灰色的乌云压迫在峰顶，其间还缭绕着淡淡的魔气，昭示着曾经真灵洲一大道门——凌云宗的祖师堂如今已经沦为了一处邪魔歪道聚集的魔窟。
随着祖师堂阵法被仙盟攻破，这场由凌云宗遗脉牵头的“灭魔”之战，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各门派弟子与欢喜宫门下邪魔的尸体随意堆放在青砖上，鲜血几乎把北斗坪染红了。幸存的人没有心思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捡漏，而是聚集一处，围住了北斗坪正中的那个黑袍青年。
青年身上七处关键穴窍都被钉上了凌云宗昔年的镇宗之宝，北斗桩，浑身灵力被牢牢锁住。长发间滴落的血珠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是仍不能掩盖身上的风华，他的眼皮无力下垂，张嘴微微喘息，一双瞳孔却与常人不同。
“昔日魔威滔天的‘极乐魔君’上官霁，想不到会有被打落尘埃的一天吧？没了元婴修为，果然就只能像妓女一般勾人。”一名半身浴血的正道弟子嘲讽道。
“怎么，你想试试本座床上的功夫厉不厉害？”青年有些艰难的开口。
“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吗？”一位身材高大的俊朗青年拿剑指着上官霁的眉心。
青年用一双桃花眼盯着面前的俊朗男人，泛起丝丝春意。俊朗的青年丝毫不为所动，眼光中只有冷然。他的声音清冽，“九洲第一‘美人’，最年轻的元婴地仙，欢喜宫宫主杨霁。”
“越宗主真是贵人多忘事。”青年强忍穴窍中的剧痛，摆出一个嘲讽的神态，“我叫上官霁。”
“闭嘴！”人群中站出一个瘦弱的青年，对着杨霁喝到， “你哪有资格再用上官师叔给你取的名字！”
“杨霁，你为何谋害上官师叔叛出师门。”越千重声音沉重，口中每吐出一个字，剑上灵光更盛一分，“为何打开幽牢入口放任穷凶极恶之徒流毒九洲，为何掳掠正道弟子修炼邪功，为何勾结妖魔打开蛮荒天下屏障，为何，为何要率邪道修士灭凌云宗满门。”
明明是在发问，却像是逼自己做一个决定。果然还是，念旧么？杨霁想到这里，感觉痛楚轻了几分，嘴角扬起恶意的微笑。
“越千重你与他说那么多作甚，此人作恶多端，方才又杀戮各派诸多弟子，就该直接收押至昆仑山仙牢，难道你仗着自的己剑仙身份，想要护着这个妖人不成？”等待的太久，人群中终是传来了不和谐的声音。围在一起的修士们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一些传闻，开始窃窃私语。
“仙牢这甲子是你们九韶台看守，不知你们是看上了极乐魔君传说中的秘藏呢，还是干脆看上了极乐魔君本人呢？”越千重身边走出了一个丰神俊朗的儒衫男子，轻摇一把玉骨折扇，言语中调笑满满，眼神中却充满了讥讽，“魔头杨霁叛宗前也是凌云宗弟子，千重身为掌门，在清理门户之前审讯叛逆，名正言顺。涉及魔君密藏便急慌慌地跳出来，刚刚与极乐魔君捉对厮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九韶台弟子冲在最前面？”
“颜卿你……你不要仗着自己白鹿书院副山长的身份就能含血喷人！”那名九韶台弟子怒道，但谁都能听出他意图被道破的羞恼。
杨霁旁观着正道弟子狗咬狗的场面，本该感到快意，但是看着越千重身边那个正气凛然的身影，心里却不由得一窒，陪在他身边的终是别人了。
“回答我。”越千重的剑又向前递了一分，锋利的剑尖在杨霁雪白的额头上刺出一个血印。
杨霁歪了歪头，丝毫不惧这把已经与主人一起闯荡出偌大名声的飞剑，“那你该去问问为何掌门真人让上官幽云好生教导我，他却把我当成突破元婴瓶颈的炉鼎？为何所谓匡扶天下的正道要去祸乱大端朝纲灭我杨家满门？为何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山上修士从来都把我视同青楼娼妓一般侮辱？”
越千重所问似乎戳到了杨霁的心魔，他不顾伤口崩裂，强提一口气，连珠炮般地反问。
杨霁眼中突然戾气尽失，流露出些许笑意，“千重，你告诉我呀。”越千重看着这双熟悉的眸子，一时间陷入了恍惚。
“阿弥陀佛，杨施主此时也不忘以邪术扰人心神么？”一名僧人双手合十，口宣佛号，把越千重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空闻，吵架我自然是比不过你们这些秃驴的。”杨霁目光一转，桀骜尽显，“成王败寇，如是而已，只是你们这些人，却不配处置本座。”
越千重最先看到了杨霁眸子里那丝决然，喝到：“诸位小心，快退开！”
此时也有人反应过来了，“不好，他要自爆……”
众人飞快退开，却再也没瞧见想象声势惊天动地的爆炸，只见杨霁口中喷出一道鲜血，双目神光涣散，缓缓倒了下去。空闻上前检查了一下尸体，低眉垂目道：“阿弥陀佛，杨施主自断心脉，元婴消散，已经再入轮回了。”
当师门大仇得报，凌云宗宗门光复，一切都尘埃落定，越千重反而有些失魂落魄。他似是不相信当年那个拥有明媚笑脸的少年真的走了，跪坐在尸体前，低声道：“阿霁，你这次肯定还是在骗我对不对？”
“千重，不可。”颜卿想要拉他起身。
“越施主，魔头杨霁已经身死道消，太微山大局仍需您主持，还望珍重。” 空闻出言提醒。
杨霁在失去意识之前，似乎听到一声叹息：
“唉……等了这么久……才……”
走马观花回顾了自己的最后一程，杨霁终于确认，他不是陷入幻境，而是灵魂回到了自己十一岁那年——上元灯会自己与家人走失，然后便陷入了昏迷整整一个月，自此便身体羸弱，对自己的仙途影响深远。前世，今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这时的我仍没拿到祖父留下的家底，大端仍是南人心中的蛮夷小国，还未开始浮现乱象，我也不知道‘嫁衣之体’……”某个词触动了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杨霁眼神一黯。
“听婢女的话，我应该比上一世清醒的时间提早了大半月，看来这次重生可以改变过去的轨迹。即便时间不多了，以我地仙眼界从头开始修炼，一切也都还来得及。”这么想着，杨霁坚定了起来。于是他开始内视观察自身。当杨霁看到自己身体状况的时候几乎抑制不住怒气翻涌——他的灵根竟遭了别人的毒手，一缕先天之气几乎消失殆尽。
灵根，是婴儿降生之后一团未消散的先天之气。拥有了灵根，才有着踏上修炼之途的资格。
“怪不得我中元节后昏迷许久，身具三种特殊体质却连燃薪之关都要我死去活来，竟是被人暗算了。我早年行事虽然张扬，却未与人结下过生死大仇，究竟是谁对我起了杀念？”
长生之路是一条逆天之路，其中最为凶险的四大关隘，第一关，便是燃薪之关。以丹田为“熔炉”，以灵根为“柴禾”，借助丹药点燃体内的灵气为“野火”，荡涤浊气，开辟灵府，便进入“紫府境”。但是灵根孱弱的人，另需服用虎狼猛药才能点燃“灵火”。
杨霁进入凌云宗时无依无靠，师父璇玑峰主更是道貌岸然，从未履行师长看护教导的职责，燃薪之关完全是他服药之后硬熬过去的。
“少爷，您怎么还不说话呀，可是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婢女高兴了半晌看到自家少爷毫无反应，就有些奇怪，抬头向杨霁的脸上望去，“少……少爷，你的……你的……”
听着婢女断续的话语，杨霁不禁心中一动，“怎么了？”
同时他仔细观察着小丫头的反应，她的脸上先是惊讶，慢慢变得惊恐，最后流露出一丝悲戚，“少爷，您的眸子变灰了……”
杨霁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他的视觉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但这似乎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表情，霎时愁云笼罩，“是啊，我怎么……看不见了。”
婢女闻言哽咽道，“少爷您等等，我去叫夫人和太医来。”
“宫中的太医么。”，杨霁沉吟了一下，“父亲杨晟承袭徐国公，是当朝左相，八境的大修士，为了病危的小儿子请个太医倒也说得过去。”
他瞥了眼旁边水盆中的倒影，十一岁的少年已经出落的十分俊秀，只是灰色的眸子不如上一世那么光彩夺目。这对杨霁是个好消息，当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最安全的做法便是示敌以弱。所以他在察觉婢女反应有异后先试探了一下，随即顺水推舟装作“目盲”远离争斗中心。弱小的人总是能让别人更加包容。重生不易，上一世杨霁结局惨淡，如何能不让他如履薄冰。
想来也有些好笑，上一世因为双瞳与两位兄长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琉璃色，即便左相夫妇知晓这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心中也总存在一丝芥蒂。天生变异，也许是吉，也可能是凶。所以杨霁从不招父母待见。活在失望中的杨霁便觉得亲情本可有可无，从小就没人疼爱的过来了，也不在乎多一时半刻的。
今日不是休沐，杨晟被皇帝留在了御书房，夫人王氏是个柔弱的女人，她在太医为杨霁诊脉的时候眼泪已经开始绷不住了，当太医说道“命是保住了，但是眼睛废了，身体从此也会孱弱多病，还需好生调养”的时候喜忧交加，望着杨霁啜泣起来。
“娘对自己的态度当真软化了许多。”杨霁想到这里反而安慰起了母亲。
“娘，您就安心吧。我看不看的见无关紧要，杨府文有爹爹、大哥，武有二哥，总不见得养不起我这个闲人吧。”
“你这孩子，从小便是胸无大志，如今眼睛伤了倒先想到偷懒。”经过杨霁的插科打诨，王夫人的悲痛收敛了一些。
“我确实太对不起这孩子了。”王夫人显然也对杨霁这突如其来的豁达懂事感到有些不适应，不由觉得有些亏欠，她吩咐黄鹂去小厨房做碗银耳粥来，又要朱鹮好好照顾好杨霁，这才离去。
梧桐苑的丫鬟仆役都以鸟雀为名。朱鹮是那个给杨霁洁面的婢女，不过十一岁，而黄鹂稍稍大些，也不过十三岁。
“幸亏大哥在白鹿书院求学，不然我的演技不一定能瞒得过他。”杨霁暗道。
杨霁的大哥杨曜早慧，总角之时便跟从白鹿书院的大儒学习，弱冠之年便已经达到了旋照境。上一世杨霁与杨曜少有交往，却对他素来敏锐，又洞察力过人的性格印象深刻。重新获得一次面对家人的宝贵机会的杨霁不想再拿出前世“极乐魔君”那份狡诈多变去欺骗至亲，那么自己的变化就很难在杨曜那边含糊过去。
二哥杨皓虽然在京畿大营从军，却没什么玲珑心思，倒不担心他能发现异常。
杨晟下朝归家后，杨霁又应付了一番询问。他本来担心自己的变化瞒不住万象境修士，哪知道杨晟压根没有发现异样，还颇为慈祥的宽慰了他几句。由此，杨霁便知道自己的双瞳真的发生了一些说不清的变化，显著地好处是让父母的对自己的态度都和蔼了不少。
杨霁被朱鹮服侍着用过晚饭，打发了小丫头早去休息，开始思索自己今后将何去何从。
“长生之途是绝不能放下的，我曾入元婴，家底丰厚，再不愁没有上等功法了。”
九韶台觊觎极乐魔君秘藏，是因为杨霁家底真的很丰厚，可敌一宗底蕴。杨霁由邪功入元婴，极为嗜杀，杀的正道弟子多了，手中的功法自然越积越多。提到修行，就一定绕不开杨霁的三种特殊体质，这也是他前世悲剧的根源。
其一是灵慧道体，天生亲道，并且让人聪慧异常，领悟能力常人难以望其项背；其二是大道亲火，修炼纯阳正法事半功倍，遇到丙丁火气旺盛的洞天福地，也能寻获更多的机缘；以上两种体质都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在大道争锋中是不可多得的助力。其三，就是上一世杨霁一辈子的噩梦，嫁衣之体。
这种体质正如其名，“为他人作嫁衣裳”。无论与何人交合，体内五成修为都会如活水一般给予他人，正是修士突破瓶颈的绝好炉鼎。因为这一特性，让上官幽云那个在神游境卡了半辈子的老头打上他的主意；在他弑师叛宗，大道未成之前，经常被大宗弟子掳掠，当做炉鼎用来突破瓶颈。辛辛苦苦积攒的修为付之流水，还在床第间遭受侮辱，怎能让他不对九洲修士怨毒异常。直到他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失落天下秘境，才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法。从此他为了恢复修为而修炼魔功，为了报复而肆意采补九洲大宗门下弟子，这才有了“极乐魔君”之名。
杨霁摇了摇头，把负面情绪暂时忘却。
以他元婴见识，面对灵根受损并非束手无策。修行本来就是吃钱的怪物，修补灵根不就是多消耗了些天材地宝，即便大端地处真灵洲西北，物产匮乏，是外人眼中的蛮荒王朝，以杨家的权势搜寻些甚至不被山巅修士放在眼里的灵物还是做得到的。
至于功法，杨霁立马想到了《灵神感应大衍真经》。这部功法灵、魂兼修，不仅能使修炼者五感敏锐、甚至能判断出他人的情绪。此经更重推演，料敌先机，与人斗法占尽优势。
神魂乃人体根本，这部功法在低境界的修炼便涉及天宫，能助人提前领略高境界的风光，降低以后遇到的瓶颈难度。只是此经运行路径复杂，稍有不慎就会灵智丧失，沦为行尸走肉。并且此经开篇就说，倘若修炼者被破了元阳童子身，体内八成修为将给予对方，这让当时饱受嫁衣之体荼毒的杨霁立马将其束之高阁。
如今这却是最适合自己的功法了，嫁衣之体损失的五成修为与真经损失的八成修为半斤八两，自己有元婴境的底子，无论是炼灵还是炼魂都不是什么天堑。
杨霁喃喃道：“修炼之途本就充满了凶险，这一把，我赌了。”杨霁还有一张底牌，便是得自失落天下道家前辈的敛息法诀《蛰龙眠心经》。这部心经练至大成可将全身灵力固守于丹田一处，气血流动微弱，哪怕是境界更高的修士也丝毫感应不到一丝气机。
这对别人来说有些鸡肋的法诀，成了杨霁采补他人修炼邪功的最大凭仗。他将灵力固守一处，嫁衣之体便不能将他的修为分与他人。
修炼一途，紫府，开脉，通窍为下三境，旋照，凝真，璞玉为中三境，金丹，万象，神游为上三境，其后便是元婴地仙，元婴地仙之上还有真仙境界。每三境之间又有关隘，被称为“四大天关”，叩关问道，便长生有望。下三境的燃薪之关前，又有一不入流的小境界，名为灵感，感应不到天地间的灵力，便终生不能开修炼之途。
杨霁摆好了五心向天的姿势，闭目，又睁开，眼眸如同深井，此时有了一缕幽邃的光。
一息入灵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梦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