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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线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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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霁出门的理由非常正当,再不见见人气身子骨怕是就要生锈了,王夫人只好叫管家备好马车。此次外出散心,除了一名马夫驾车,白鹭随侍在侧,还有两名骑着马的护卫。杨霁不禁苦笑,这次走失昏迷还真是让娘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车厢内,一个素衣少女闭目冥想。她的面貌很是平凡,但是自有一股修道之人的坚毅气质。据杨霁所知,白鹭是耄耋之年,只不过璞玉境的修士都有一次返璞归真的福缘,所以她看起来还是少女模样。
白鹭已经听莺歌说了这个少主的所作所为,只是过去的岁月见过了太多世事,并未泛起什么涟漪。她只是为杨霁这双失去了光彩的双目而惋惜。
杨霁的左手隐在大袖中,指尖捻着一枚螽斯钱,以轩辕洲紫黎山独有的小炼之法汲取螽斯钱中的灵气。山上仙门起名大有讲究,唯有真仙大能坐镇,才可称“宗”,“宗”字以下门派起名可谓千奇百怪。杨霁尚未开辟紫府,没有贮存灵气的地方,这般培植灵根,灵气往往留一去九,是败家行为,只不过杨霁手头没有更适用的灵药。紫黎山以符篆闻名,画符最耗灵力,这道秘术能最大限度的减少灵气逸散,也算是杨霁的一点补救。
杨霁今日出行的第一个目的,便是去仙家商铺挑选固本培元的灵药。
珍珑阁是矗立在朱雀大街上的一幢五层楼阁,是珍珑院的产业。虽然是仙家势力开的商铺,却依然对杨霁这样家底丰厚的纨绔子弟自然十分欢迎。前世的杨霁听着恭维话感觉身子骨都轻了几两,在掌柜的蒙骗下花了大把银子买了不少讨巧但毫无用处的古董。
做生意的自然对熟客的面相、喜好记得清清楚楚,彭轩之前听说相府杨公子的眼睛变成了灰黑色还以为是以讹传讹,没想到确有其事。只不过他也是个玲珑心思,反应太过无疑是揭人短处,双方面子都难过去,所以若无其事地拿出了十数件古董珍玩请杨霁品鉴。
既然彭轩想要试探他,杨霁也乐得陪其演戏,便故作虚弱地开口,“彭掌柜多此一举了,我这双眼睛确实看不见了,以后都难能与您赏玩古董了。”
彭轩见状,语气悲戚,大有兔死狐悲之感,“老天无眼,让杨公子遭此困厄,让彭某少了个知己。杨公子若需彭某帮忙,只管开口,彭某义不容辞。”
杨霁沉吟不语,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少爷想看看珍珑阁有什么固本培元的灵丹妙药,能医一医他的眼疾。”白露会意,接过彭轩的话,有意无意地放出一丝气机。
杨霁早与她交代好,与凡人做神仙生意,即便是八面玲珑的修士也难免轻慢,以彭轩的修为只要知道面前是一位上三境高人,分量便足够了。
固本培元的药物当然不能治疗眼疾,彭轩明白杨霁的遮掩之意。只是彭轩还是小小震惊了一下杨家除了左相之外,何时多出来一个上三境供奉。但他马上收拾好情绪,吩咐侍女去拿几个匣子来。既是山上买卖,那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紫熹丹,内含初升紫气,适合修炼火法的低境修士稳固根基。”
“黄龙散,主料是百年黄精,药力温补,低境修士可以用来筑基。”
……
“此物是碧琼花,偏木的灵物,可以修补开脉境修士受损的经络。”
杨霁灵根火气浓郁,被人暗算之后,火气流窜烧灼了经脉,这才导致了身体孱弱,紫熹丹这样寻常药物是毫无用处的,于是询问了一下黄龙散与碧琼花的价格。
杨霁听了回答,不禁面色铁青。不过三两的一小瓶黄龙散,要价三十颗螽斯钱,而这一朵年份才二百的碧琼花竟要八十颗螽斯钱。
“这是把我当肥羊宰啊。”杨霁眼睛眯成一条缝。
只是货无二家,杨霁表现出被震到的样子,白鹭看到了这个暗号之后,开始生涩地跟彭轩讨价还价。彭轩看到杨霁的表情,明白他能准确判断出螽斯钱的价值,不禁感叹不愧是门阀子弟,一个凡人都能早早接触到神仙钱。真的是他错怪门阀子弟了,一般的晚辈怎会有神仙钱能拿来败家。
面对白鹭生涩的杀价,彭轩笑眯眯地说:“前辈有所不知,一般丹药是不值这些钱的,这两样确实能修补道基的灵物,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看在前辈走这一趟的份儿上,彭某愿意再让利十颗螽斯钱。”
白鹭默不作声,让杨霁自己拿主意。杨霁心里一声叹息,这两样东西价值不超过五十颗螽斯钱。白鹭的修炼所用应该全部来自于杨琚,她根本不识货,无从杀价;而杨霁是一介凡人,又不能表现得太过了解,只能忍痛付了一百枚螽斯钱。刚到手螽斯钱,转眼就少了小半,修道吃钱,诚不骗人。今日这个场子迟早要找回来,杨霁恨恨地想。
这笔生意,彭轩有不少抽头可以拿,他的眼睛都要笑的眯成了一条缝。他送走杨霁一行人的时候似无意提了一句:“今日许多公子都去了汇清雅聚,我原想着杨公子也该在场的。”
杨霁回头微微一笑,“劳彭掌柜挂念了,我自是要去的。”
汇清雅聚是京中少爷们附庸风雅常去的地方,其吸引人之处便是楼内有诸多德艺双馨的姑娘,卖艺不卖身。杨霁今日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去汇清雅聚露个面,却忘记了今日是汇清雅聚日后实际的掌权人第一次露面的日子,上一世京中半数豪阀子弟都前来捧场。
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今儿个自己运道不错。
当杨霁到达的时候,二楼雅阁早已座无虚席,一楼也没有几张空着的案几了。杨霁目光飞快一扫,越国公世子韩愈,舞阳侯世子禹歌,右相嫡孙李若虚这几位都来了。李若虚那间雅阁,主位另有其人。整个京城中能让他作陪的人物可不多,一定是先李贵妃所出,右相的外孙,在端朝文坛素有雅名的三皇子萧岚了。
京中消息传播飞快,所有人都知道了杨霁已不能视物,望向他的目光有惊讶,有同情,有嘲笑,有快意,杨霁暗自一一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杨霁的身份贵重,很快便有人上前来寒暄,他装作努力听辨来人的样子,自然得丝毫不像作伪。
“阿霁,快来,给你留了位置。”韩愈发声为杨霁解围,众人只有识趣退下。
杨霁以前脾气不好,许多门阀弟子对他都是敷衍了事,只有韩愈是把他真正当做了朋友。即便他入住东宫后自命不凡,单方面与韩愈断了联系,在他狼狈出逃大端的时候韩愈还是设法对他援助一二。
杨霁在白鹭的搀扶下缓缓走上二楼,坐在了韩愈身边。韩愈立马勾住杨霁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问道,“阿霁,到底怎么回事?”
杨霁耳朵痒痒的,赶紧推开好友的头,“如你所闻,生了场大病。”
“可是你的眼睛看不到了啊!”韩愈是个急脾气,面对杨霁的风轻云淡,他只能干着急。
“阿愈,那你要我怎么办,抱着你哭哭啼啼吗?”杨霁玩笑道,“开心着也是活,难过着也是活,整日愁云惨淡的干嘛,闹心。”
韩愈哑口无言,“我只是为你担心罢了。”
“行啦,知道你还特意为我留了位置,这份情我领了。”
“韩愈,你成天纠缠杨霁,难不成有龙阳之好。”开口地是禹歌,他的话刺向韩愈,却让杨霁眉头一挑。禹歌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每次看到杨霁与韩愈厮混的时候心情都会非常不爽,只能归结于家室使然。
越国公韩奕是大端兵部尚书,舞阳侯禹天行是大端户部尚书,这俩家的恩怨早在大离时就结下了,如今的朝堂上只要一方提出了意见,另一方就必然反对到底,数代恩怨也影响了两位少年。因为同样是行伍出身,杨家和韩家更亲厚一些,这让禹歌眼红不已。
“有的人想要与阿霁亲密却没有机会啊。”韩愈故意搂着杨霁向他那边靠了一点,话虽无意,却一下拿捏住了禹歌的痛脚。
“韩少还是要注意些分寸,毕竟杨少差点入主东宫,如今贵不可言,不知是否还把韩少当作朋友?”在座都知道杨霁的眼疾有违礼制,最终不得入东宫,虞陵伯次子叶蓁自诩为禹歌死党,说这话不仅揭了杨霁的疮疤,还挑拨了杨霁与韩愈的关系,更打了杨家的脸,正好讨好禹歌。
“牙尖嘴利,可惜是个蠢钝如猪的。”杨霁心底给叶蓁下了评价,明面上却不置一词。禹歌虽看不惯杨霁经常与韩愈混在一起,可不意味着允许旁人把他随便拿出来开涮,所以只自顾自地饮酒,看也不看叶蓁一眼。禹歌不发话,旁人哪敢接腔,眼看空气凝滞下来,叶蓁额头流下一滴冷汗,这次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蹄上。
“诸位来到汇清雅聚这等地方,都是为了等着听蔡大家的琴音,何必让庙堂上的杂事扰了大家的兴致。”李若虚和了把稀泥,向韩愈与禹歌遥遥举杯,两人只能卖右相嫡孙这个面子。
在场众人,杨霁只对这个以前完全看不透的李若虚兴趣十足。李若虚隐隐透露灵机,却仍像普通人一样陪他们这些外人眼中的“纨绔”在这里玩闹,这份手段耐人寻味。
一楼的高台上突然降下了巨大的白纱,一名美艳的夫人走了出来说:“有劳诸位公子久等,我们蔡大家游历五国十三城,一直有个规矩。她先抚琴一曲,谁若能听得出其中涵义,便能入内廷一叙。”美妇话音刚落,白纱后便传来了激越的琴声。
“这蔡大家,不仅架子大,还是个脾气急的。”韩愈扭头对杨霁说,“你怎么也拿了把琴?”
杨霁微微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当琴曲演奏到一半,韩愈的雅阁中也传来了琴声,琴声雄健,却丝毫不见突兀,更与白纱后的琴声相得益彰。众人仔细看去,竟是杨霁在弹奏古琴。
“他不是……瞎了吗?”这是众人的第一个念头,随后发现杨霁神情沉醉,只凭感觉抚琴,,“这得浸淫琴艺多久才有这份熟练!”
一曲终了,白纱后传来一个如黄鹂般清脆的声音,“顾妈妈,便邀请弹琴的这位公子入阁一叙把。”说完,一个曼妙的身影便离开了。
美妇笑着对杨霁说:“杨公子的琴技真是余音绕梁,请。”
杨霁笑笑,便要起身,韩愈赶紧拉住他问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弹琴,还这般熟练?”
杨霁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回答:“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内心却是一痛。他常常被大宗弟子采补后又弃如敝履,只好仗着容貌在秦楼楚馆里赚些银子,琴棋书画便是在那时精通的。
“有空去梧桐苑找我。”杨霁交代了韩愈一句便由顾妈妈引领着向内舍去了,无意中瞥见禹歌望着自己的眼神中的惊艳丝毫不掩饰,李若虚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似乎,也可以和那个聪明人谈一谈,杨霁想到。
“我想与你做笔生意。”杨霁见到了蔡大家的真容后,开门见山地说。笑话,极乐魔君糟蹋的侠女仙子多了去了,这点姿色的还真放不在心上。蔡薇有些惊讶,游历了多地方,第一次有门阀子弟不想与她吟风弄月,而是做生意,这个好看的少年倒有意思。
“怎么,上门的买卖九韶台不接?”杨霁挑了挑眉。听闻了这话,顾妈妈神色一变,下意识地拱卫在蔡薇身旁。
“无妨。”蔡薇示意顾妈妈退下,她看杨霁的眼神没有了好奇,而是充满了审视。能知道汇清雅聚是九韶台产业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公子想知道些什么?”蔡大家问道。
征伐极乐宫的时候,也不能怪九韶台弟子不冲在最前面,他们只是一个贩卖消息的宗门,弟子与人斗法的水平还是差了些。九韶台的门下产业要么是如汇清雅聚这般的清谈之地,要么便是酒楼,茶肆,青楼这样的玩乐之地。人在醉酒或者情动之时,总是能透露更多的秘密。
“章玄文的来历。”杨霁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
蔡薇伸出一根手指,“先钱后答。”
“一个问题一百枚螽斯钱,是不是贵了些?”杨霁皱了皱眉眉头,尽管他现在钱财不缺,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宰上一刀的。选择与九韶台做交易,就是看中了他们从不会做将买主信息故意透露给相关人物的缺德事,所以暴露一些对山上事的了解倒无伤大雅。
蔡薇摇了摇头,“一枚靑蚨钱。”
这次杨霁十分爽快地把一枚青光幽幽的钱币放在了案几上。九韶台虽然重财,却也很重信誉,绝不会漫天要价,更不会无的放矢。
蔡薇一笑,似乎是对少年的魄力十分赞赏,她轻轻吐出了让杨霁心头大震的四个字:
“圣-贤-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