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猫猫》一只猹猹

2、乐土 人间烟火就

　　2.乐土

　　女孩围着荒山绕了一大圈，傍晚时分，又回到石头道观附近。

　　“她肯定迷路了。”
　　参商藏在暗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仰头望着神仙，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表情。

　　她双手合十对着路口的墓碑拜了三拜，走到道观门口的石墩边坐下，放下双肩包，看着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拿出早上准备的油饼啃了起来。

　　来之前，村民们商量好，派了一个经常进山的大爷给她带路。
　　走到青山脚下，一过完河，大爷就说要去收之前下的竹笼，道观下方的山形地势平缓，除了野猫，没有猛兽和毒虫，很安全，以前的人在花楸树下凿了一条小径，虽然长满了野草，但沿着它一直往上走，就能抵达道观。
　　下山同理。

　　上学的时候她就是野外求生的好手，曾重装徒步，爬过好几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山。
　　迷路是不可能迷路的，就是她很久没这么剧烈运动了，逛完这荒山，脚酸得不像话，索性回到道观休息一下。

　　参商偷偷看她吃东西，翕动小鼻子捕捉散逸的气味，忍不住对神仙说：“她的饼子好香。”

　　祂看热闹不嫌事大，撺掇道：“你去跟她要。”

　　小猫干咽一下口水，舔了舔嘴唇，天真地问：“我要她就会给吗？”

　　“你长这么可爱，换了是我，不要也给。勇于实践啊！小猫咪。”
　　祂在一旁打气加油：“快上！我是永远不会再饿了，可你总得吃东西。”

　　参商咂巴咂巴三瓣嘴，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其实我不吃东西也行，不过……”
　　它不饿，就是馋。

　　道士以前做的猪肝拌饭，一顿它能吃整整一钵。
　　就算吃饱了晒着太阳睡觉，还会梦见围着他讨小鱼干。

　　小猫歪着脑袋思考，很快自我开解道：“待会儿我得带路呢，吃她点东西算不上什么。”

　　“嗯，对，这叫等价交换。”神仙捂着脸浅笑，发冠和霞衣上的五彩灵光忽闪忽闪，粼粼如河。

　　参商从藏身的石缝后跳出来，竖着尾巴噔噔噔就冲她过去了。

　　“我饿……喔喔……呜喵……”
　　它最近跟神仙说惯了人话，张嘴就差点露馅儿，马上一个急刹顿在半路上。

　　听到古怪声响，女孩警觉抬头，才看清是只灰扑扑的小猫，心下直叹：村里的人说得没错，青山道观附近果然有野猫。

　　它看起来不太像牢底坐穿兽，就是只普普通通的土猫，不过长得还挺可爱：灰鼻头、绿眼睛，圆头圆脑，四足踏雪，灵性十足，蓬松柔软得像毛线团。
　　比她以往见过的猫咪都有灵气。

　　参商坐下来，装作很忙的样子，尴尬地舔了舔并不脏的爪子，目光随着她手里的油饼飘来荡去。

　　她晃着手里的东西，一笑之下眉弯如新月，声音也很亲切：“饿了？”

　　“嘬嘬、咪咪过来。”
　　小猫定在原地没动。

　　深知野猫警觉，她放缓呼吸，原地不动，咬开油饼的面皮，把肉馅全部抖出来，耐心等它上前。
　　参商仍是一声不吭，尾巴在地面扫来扫去，专注地盯着她。

　　泥地上生着卷耳、鼠曲草、紫花地丁，蛇莓浆果鲜红似火，小猫和她隔着它们对峙，如隔嶙峋山壑。
　　一人一猫都很耐心，等待对方先败阵逃离。

　　日影渐斜。
　　到底还是参商略胜一筹。

　　离开的时候，女孩在路口驻足片刻，对着墓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村民说山里从前住着一个无名道士。荒草丛生，碑文残缺，已经没有人知道这里埋葬的人是谁了。
　　她扭头望了一眼缩在石墩上吃东西的小猫，抿着唇浅笑，轻声对它告别：“我走了啊。”

　　参商转头看她，发出“咕噜”一声。

　　神仙飘在它身后，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对着重重山峦轻笑感慨：“这个夏天就快要结束了。”
　　“喵。”参商点了一下头。

　　山脚的河岸长满了酸枣树，远远传来阵阵蝉鸣，寰宇旷远，空中浮满金色夕晖，草芥微尘纤毫毕现，混淆真实与幻梦的界限，小猫顺着神仙的目光，追随上她离开的背影，片刻，又扭过头看了看祂，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一方人间。

　　囫囵吃完肉馅，参商匆忙舔了两口山溪水，从另一侧的悬崖上抄近道，赶在女孩的前头下到花楸小径里。
　　她哼着歌走在翠树浓荫里，它在荆棘从中穿行，伴她越过荒无人烟的青山。偶然一瞥，发现了它的踪迹，她就会笑着摇头，说：“真有缘啊！”

　　她带给参商的感觉熟悉又新奇。
　　不到半日，它已经很喜欢她了。

　　·

　　中秋节前后，女孩又带着几个人到过一次青山道观，推进旅游资源开发计划。
　　神仙告诉参商，自己很久以前见过其中一个男人，在那时他就是这幅中年模样了。

　　“有多久？”小猫好奇祂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
　　祂垂眸深思：“大约一个多世纪——不对、准确来说，距今应该九十二年了。”

　　参商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墓碑，失落地喃喃道：“人活不了那么久的……”
　　“所以，是那个人的后辈。”神仙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
　　硝烟弥漫的战场，祂遇到那个男人时，他没了大半边身子，只剩下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是否换来胜利，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令祂记忆深刻。

　　“兴许是转世呢。”小猫嘀咕。
　　神仙低头，只是笑了笑，没有搭话。小家伙在某些方面莫名执着。

　　众人离开以后，参商发现不知是谁给道士带了一支桂花。跟一只皱皮丑橘还有两颗酥糖一起，端正地摆在石块上，供奉在墓碑前。

　　参商一寸一寸挪动爪子，慢吞吞地蹭过去，脑袋枕着墓碑，呆呆望着花枝。
　　石碑质感粗糙，硌得它耳朵不舒服。
　　两百多年了，小猫从未习惯这份冷硬，它早已记不清他的体温和触感，只能勉强以此为慰藉。

　　最开始修这座道观时，道士就计划要在路口种一株桂花。他跟参商说起自己从前的家，反复提到白墙灰瓦的庭院，墙根下栽着桂花和结香，砖缝里总传来蛐蛐鸣叫，轩窗见月起，远方红楼里有人轻歌《竹枝》，飘渺得仿佛隔世幽梦。
　　他生在神州陆沉的动荡年岁，治世报国无路，侥幸留得一命，欲重建桑梓，在此造一方世外乐土。

　　它从神仙的描述中知晓江河水患不再肆虐，不再有人无故死于异族屠刀之下，神州变得很好很好，远比道士当初对它畅想的乐土还要美好。
　　只有一点美中不足，它要在这里继续等待冬天，等待那个给它名字的人归来，尚不能亲赴其间看个究竟。

　　收拾好失落的心情，参商决定前往山顶看日落。
　　坐在最高的石头上，它和神仙沐浴金色辉光，俯视着山外城镇，见灯火如星光一般从夜色中浮现而出。

　　小猫的眼睛像两片碧绿透亮的叶子，迎着夕火闪烁。它仰起头看着神仙，问：“身在天界，也可以看见地上那些星星吗？”
　　神仙的表情很郑重，良久后才答道：“没有这里看得那么清晰……”

　　参商心情有些低落：“其实我在想，如果在天界也可以看见烟火，他是不是去了天界，一直没回来。你可以帮我打听打听吗？”

　　神仙不忍，笑着说：“好。”

　　·

　　推进计划的下一步是宣传片。
　　女孩又来了，背着一大堆设备吭哧吭哧爬山，到了道观里歇脚。
　　她仿佛拥有无限的精力，什么都会。参商看着她一边调试设备，架设延迟摄影相机记录星轨，还在附近两棵树上绑了红外相机，一边忙里偷闲用油饼肉馅逗它玩。
　　最可恶的是，她还特地带了小鱼干。这一轮参商败下阵来。

　　她在道观前的空地上搭起帐篷，要在山里过夜，晚上挂着露营灯看了会书，凌晨时分钻出帐篷，拿起天文望远镜看星星。
　　这天是望日，月色如银，清辉如霜。她见过很多雪山的夜晚，却依旧为此时所见的无穷星汉所震撼。
　　参商从道观里出来，对着她的背影喵喵两声。小猫脸皱成一团，表情很是怨念，无声控诉她大半夜不睡觉，到底谁才是夜猫子啊？
　　女孩转身，歪头盯着参商，隐有所觉。它太有灵气了，一点都不像野猫。
　　次日清晨，参商凑到帐篷前讨饭，她还缩在睡袋里呼呼大睡。

　　小猫转身蹲在石头道观高处，着迷地俯视着深秋的山野，霜降之后，黄花楸的叶子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橙红橘黄。
　　中秋那夜过后，神仙离开了青山，再也没有回来。参商心想祂或许是回天界，替自己打探消息去了，总有一天，祂也会回来的。
　　它已经习惯了原地等待，只不过等待的对象，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参商发现自己眼里的世界终于有了色彩，不再是浓淡不一的黑灰白，而是带着温度的斑斓万华。

　　中午，阳光把树叶上的露水都晒干的时候，女孩拉开帐篷爬了起来。
　　她守到天上的星星都消失了才去休息，总的也没睡上几个小时，一抬头，便见小猫目光炯炯，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她刚想说上一句早上好，却见小猫露出了微笑的神情，三瓣嘴张合几下，吐出一句话：
　　“我叫参商。”
　　女孩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时讶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它继续说：“参商，就是天上的星星。”

　　“我要拜托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