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猫猫》一只猹猹

1、青山 参商就是天

　　1.青山

　　小猫的外表稀松平常，生了对碧绿透亮的圆眼睛，小鼻子灰扑扑，浑身都是麻灰色狸花条纹，四爪穿着白袜，肉垫却黑黢黢的。看起来就是只普普通通的土猫。

　　但它的确不是一般的猫，而是个猫道士。
　　后来，又成了猫神仙。

　　·

　　在最开始，它还是只奶猫的时候，有个不肯剃发易服的小伙子从泛滥的河水中将它捞起，裹在宽大的道袍里，带进了深山。

　　他在荒无人烟的山腰上垒了座石头道观，远避尘世。
　　一人一猫相依为命，做起了逍遥道士。

　　小道士给它做饭，也教它读书识字，带它爬到高高的山顶，看遥远人间界的灯火。

　　天幕广袤，星河无垠，他指着山外的城镇对它说：“人间的烟火就是地上的星星，在夜里，看起来很亮。”

　　很多年过去，小道士变成老道士，最后又变成了矮矮的土堆和墓碑。

　　小猫始终没有死。
　　它以山川草木为友，呼吸灵气，吐纳日辉月华，希望尽可能地活得长久些，想着总有一天，可以再次见到他。
　　也许，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这座青山。

　　整座山都是小猫随意撒欢的领地。
　　不过，自道士死后，曾经来往的猎户们鲜少再踏足此地，到处冷冷清清，只有道观和墓碑相伴，它有些孤单。

　　小猫守着回忆独自修行。
　　天气晴好的时候，它依偎着墓碑，像过去蹭着道士的鞋袜那样，满地打滚；下雨了，它就蹲在石头门槛上发呆，望着乳白的雾气和青黛的山峦，以及山脚下绿翡般的小河，想着什么时候再有人陪它去山顶看人做的星星。

　　它兀自当着山大王，为迷路的人指引归途。
　　修行两百年，也做了两百年的猫道士。

　　·

　　岁月不居，尘世动荡，又过去不知多少年。

　　有一天，小猫蜷缩在墓碑下睡觉，空中忽然出现一朵五彩云，路过一位环佩琳琅的神仙。
　　祂身着广袖华服，玉冠高髻，眉眼如同春山浅黛，举止文雅，简直就是道士给它看过的古画里走出来的。

　　“小家伙真有灵气！”神仙惊喜无比，细细打量它。
　　祂笑眯眯地看着它，俯身去问：“乖乖小猫，要不要跟我一起到天界？做个神仙。”

　　它很久不曾讲人话，喵喵叫着，磕磕绊绊地说自己是个猫大王，要看好道观、镇守青山，不能随便离开这里。

　　“好可惜，”神仙感到遗憾，“我一直想要只像你这样四足踏雪的小狸花。”

　　猫咪摇了摇头，转头望着身后的土堆，用稚童般的声线答道：“可我已经有家人啦。”

　　神仙微怔，盯着长满青苔的墓碑，其上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祂看了好一会儿，温柔而怜悯地注视小猫，又问：“家人给你取名字了吗？”

　　“嗯嗯！”
　　小猫立刻端坐起来，身体像一只细长的瓶，就连尾巴也服服帖帖拢在爪子旁边，亮汪汪的眼睛漾满清澈笑意。
　　“他叫我参商！参商——就是天上的星星。”

　　尘世多别离，人间少圆满。
　　祂哽了一下，才答：“好听。”

　　神仙皱着眉，没跟小猫说这个名字的寓意不好。

　　·

　　神仙很喜欢小猫，爱屋及乌喜欢上了这一方水土，时常到此游玩。
　　祂跟参商讲山外发生的事，也会讲天界的趣闻。
　　彩霞漫天时，神仙还会带它飞到山巅，蹲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一起看晚归的鸟儿啪嗒啪嗒拍打翅膀，呼唤离散的雏鸟。

　　有次，祂和它在山顶等日落，撞见一只巨大的铁鸟凌空，挟着轰鸣巨响越过山峦顶端。

　　“喔嗷……”猫咪缩进祂怀里，浑身的毛都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那是什么？”

　　“那个啊——飞机，嗯，具体是叫直升机，现代的机械造物。”
　　神仙摸着它的后脖颈，好笑地安抚道，“你第一次见啊？哎，这里还是太荒凉了些，人也少。”

　　小猫连连点头，毛绒绒的小脸往祂腿根里贴，好奇道：“你飞在天上，不仔细看路的话，会跟它撞到一起吗？”

　　“那倒不会。”祂挑起眉头，骄傲地哼了一声。

　　参商耳朵一抖一抖，脖子长抻，盯着越来越近的直升机，直到可以看清机舱内的场景。
　　飞机肚子里的几个人都很年轻，向山顶投下漫不经心的一瞥，目光并未停留在祂身上。

　　猫咪抬头看了看身边的轩冕华袍的神仙，若有所思道：“他们看不见你？”

　　“对。”

　　“也听不到？”

　　“嗯。”祂点点头。

　　“神仙碰不到东西吗？”参商不懂就问，是只上进的好猫。

　　神仙不觉厌烦，反而越发珍爱这个小精灵，眯眼笑了起来。

　　小猫喜欢听祂说话，更喜欢看祂笑，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祂虚幻的掌心，“明明我可以碰到你。”

　　生怕它不懂似的，神仙耐心解释道：“我们的存在与这个世界完全重叠，但互不干扰。现在最流行的是唯物主义世界观，既然看不见、碰不到，也可以当我们不存在。”
　　祂伸出食指，轻点猫咪湿乎乎的灰色鼻尖：“而你和我，都是唯心的存在。”

　　参商鼻尖传来暖意，就像烘到太阳一样舒服。相处了一段时间，它早已习惯神仙的形态。
　　祂像浮在空中的青烟，跟道士那些蹩脚恐怖故事里的鬼一样缥缈、轻盈，足不点地，然而灵光中透出明彩，如同天雨浸洗后的霓虹。

　　参商听不懂祂的道理，只好咧着三瓣嘴傻笑，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好久之后，它才郑重地追问：“所以鬼魂也是这样，明明就在我们身边，却不能感知。”
　　它想起了道士，心里那点难过忽然变做很多，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等他回到这座青山。

　　神仙正色道：“鬼神一体，是同一种东西，并非对立的两极。鬼是人心的邪欲，神则是截然相反的另一面。但是像我这样，死后仍然长存的，都是神明。”

　　小猫还是听不懂。
　　于是小猫嗷呜，“所以没有鬼？”

　　神仙笑着摸摸它的头，说：“我也不懂。我之前看过的书里面说，很多时候，人们定义神，其实是在定义爱，它赋予虚无之物意义，让神明得以长存。”

　　祂垂着眼睫，灰色长发散落在脸侧，眸光黯淡，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开心，淡淡地说：“但爱本身就是虚无缥缈的。”

　　祂仍记得自己的死亡。
　　春野长夜，风里透着铁锈的腥味，血色染红了江水，远方的城池火光冲天。刀锋拭颈，天地旋转，祂的意识最终归于寂静的黑暗。
　　自逝去成为永恒，如祂一般不可视的无名之神无处不在，于虚无处注视着世人的喜怒哀乐，却什么也做不了。
　　世间的有形之物都无法刺伤祂的灵魂，然而孤独可以。

　　遇见参商已是侥天之幸。
　　它让孤独失去了应有的锋芒。

　　.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山里来了个参商从没见过的人，跟它以前遇到的那些猎户完全不同。

　　参商拉着神仙躲在远处观察。
　　结果小猫刚在树下藏好尾巴，一转身，神仙已经飘到人家的头顶去了。

　　“呦呵，大学生！”神仙在半空中飘来荡去，扫了一眼她胸前佩戴的徽章，摸着下巴跟参商说，“看着挺文气，城里来的，是个什么什么院的考察员呢。”
　　“喵？”猫咪三瓣嘴微张，露出疑惑的神情。

　　参商听道士讲过大学之道，但那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神仙之前就说了，现代很多名词跟旧时代含义不同。这个“大学生”跟它理解的应该也不太一样。

　　祂飘得更近了，低着头去瞧她手里的小册子，竟是当地自然人文资源开发计划书。
　　封皮上配了一张彩印的照片，印着青山秀水、半山腰的石头道观，以及漫天红霞。

　　照片是高空俯拍，角度别致。祂立即想起了之前遇到的直升机。
　　神仙浅笑道：“我就说这么偏远落后的地方，不会无缘无故冒出个浑身书卷气的女孩子。”

　　飘回参商身边，神仙感叹道：“这是要去考察你家呢！”

　　一听这话，小猫顿时瞪圆了双眼，“她想干什么？”

　　神仙笑眯眯道：“你家虽说远了些、偏了些、荒了些……风景还是很不错的，山岭雄峻，春天有漫山遍野的黄花楸，夏天也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再过半年县里那高铁站就建好了，高速公路上个月刚竣工，附近的收费站下半年开始运营，以后会有很多人来这里玩。”

　　“不行啊喵～～”参商垮起一张小猫脸，小胡子抖个不停，“来的人一多，迷路的人也多，我照顾不过来。”

　　找不到归途的人都很脆弱，但是能看见它的话，也许他们就不会那么着急了。
　　不过也有迷信的人，见了参商拔腿就跑。
　　它追了大半片山去带路，反被误会不怀好意。

　　从前的人们敬它怕它，如同敬畏山神，赋予了它人格化的一面。
　　神仙曾说它会思考，所以像人多过像猫，而人恰恰是一种对同类抱有最大恐惧与敌意的存在。
　　它再也不能单纯地做一只小猫咪。

　　在遇到神仙之前的久远年岁里，参商曾有一尊安置在道观前岔道口上的黄泥塑像，出自一个年轻猎户之手。有时候它带完路，从山外回来，会去河边叼来落花，供奉在塑像脚下。
　　冬春之交，有蜡梅和山茶；阳春时节花多一些，桃李灼灼，棠梨若雪；夏天则是石榴和鸢尾；秋日就只有菊花和野棉花了。

　　另一边，神仙由衷感叹道：“路修好就不会总迷路了，山上开发成旅游景点，做生意、卖门票，附近的人会活得比以前轻松很多。”

　　一听这话，参商顿时犹豫起来。它出生的那个年代几无正义可言，屠城灭族、烹食婴孩之事屡见不鲜，然而道士一直带着它笃行正道。

　　它懂得“格物致知”，也知晓何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看女孩的目光顿时亲近了不少。

　　神仙说：“这种人大多是理想主义者，带着照耀尘世的光火，会把世间一点一点变得更好。”

　　“呜，好吧。”小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和道士是一样的。
　　“来的人多了，说不定有一天——”它突然止声，将愿望藏起来，心底隐隐期盼，只是低声重复，“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神仙叹了一口气，呼唤它的名字：“参商。”

　　“喵？”参商竖起耳朵。

　　却只听祂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