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逢 「动如参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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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拍摄持续了好几天。
女孩跟随参商在晨雾中巡山，拍它在溪边饮水，拍它蹲在黄花楸的枝头看落日，也拍它蜷在墓碑旁入睡。
参商会叼来酸枣放在墓碑前，也习惯蹲在山顶，长久地凝望远方的城镇；有时它也会根据她的指示配合走位，做出灵动的表情与动作。
女孩一一记录下来，脑中虚拟剪辑，斟酌着要保留哪些画面。
拍摄结束在某个深秋的正午，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山间的雾气散尽，空气干燥而清透。
参商蹲在石头门槛上，女孩把镜头怼得太近，它用爪子推了推，毛脸侧到一旁小声嘀咕：“不是说拍完了吗？”
她默默把机身往后挪了半臂，边向后退边说：“再来一条，补充最后一点细节。”
于是小猫端正地坐好，三瓣嘴抿得紧紧的，目光炯炯地盯着镜头。
神仙以前说过，她的工作是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个地方，这对山下的人有好处。当然，也可以让更多的人看见它。
她退出很远，调整之后，稳稳推进镜头，“真可爱！维持住，不要动。”
画面从道观的全景开始，渐渐靠近破败屋檐下的小猫，直至它的大头占据了整个镜头，最终定格于它碧绿清亮的眼瞳。
女孩看了又看，眸子亮得惊人，才依依不舍地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灿烂而又自信地笑道：“只要看过我的视频，一眼就可以认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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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辑完成到发布，已经是年底的事了。
视频刚上线的时候没有多少热度，半个月后，播放量忽然就涨了起来。
女孩早起时习惯性刷新页面，发现热度跳得飞快。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搜索热度词条。
有位拍过几部小众自然纪录片的导演助理转发了这条视频，配文只有四个字：“这猫神了。”再之后，有几个跟他互关的萌宠营销号做了切片传播，还有走出青山的村民刷到家乡的推广视频，自发买了流量推广，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参商小猫的片段忽然就火了。
原视频底下的评论已经吵成一团。
“这猫的走位和表情是特效吧？AI制作。”
“不可能，你看第一分三十七秒它回头那一下，眼神里有戏，特效死板，做不出这种微表情。”
“我截图放大了，瞳孔里真的有各种自然风景的影子，实拍无疑。”
有人找到女孩的私人账号，发现了更多关于参商的视频和图片，评论和私信像山溪涨水一样涌进来。
很多人好奇地问：
“所以，这猫真听得懂人话？”
“建议大学以后新开个专业，动物表演系。”
“你要说这猫上过大学，我是真信！”
“参商，居然有现代人给猫取这种名字？”
也有人看完视频，终于确定心之所向。
他一言不发，背起行囊，不远万里前去见它。
长达八分钟的视频最后，是参商小猫让女孩代为传达的一句话，写在花絮界面小小的角落里。
「动如参商，不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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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停后，参商瘫在道观的屋檐上晒太阳。
它把身体拉成一条长长的猫条，肚皮朝天，四只白爪蜷在胸前。
阳光把它的毛晒得蓬松柔软，每一根胡须都透着懒意，长长的尾巴从瓦片上垂下来，像一条麻灰色的游蛇。
男人穿着冲锋衣和登山鞋，负重徒步，爬上道观时喘得厉害。
行李很重，加起来足足二十多公斤，他卸下东西，放在道观门前，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屋檐破败，到处都是荒草，他的表情看起来无所适从，茫然若失。尽管反复观看过那些视频不下百遍，青山的一切对他而言还是显得陌生，跟他梦见的那座山比起来更是两模两样。
他放缓了呼吸和脚步，在石头垒成的小天地中摸索。
泥地上繁茂的草芥凋零殆尽，青苔爬满了石阶，山林被冬雪覆盖，世界的色调变成浓淡不一的黑白灰，站在高处俯视，叶子落光的楸树就像宣纸上晕开的一团团墨迹。
没看见那只小猫。他失落地想，转身走向字迹斑驳的墓碑。
下过雪的天空澄蓝如琉璃，浮着斑斓五彩云，一片不知何处而来的枯黄花楸叶被风吹落，盖在小猫的鼻尖。
“呜喵……”参商弹弹耳朵，从沉沉旧梦中清醒，打着哈欠把身体拱得老高。
万籁俱寂的冬野中，任何一点响动都显得尤为突出。这声猫叫惊醒了坐在墓碑前发呆的男人，他仰起脖子望着高处的小猫，语气熟稔，勾着唇角轻笑，惊喜感叹：“原来你在这里啊！”
参商闻声一愣，低下头，居高临下，迷惑地打量起他的脸。
——不认识。
——又是山里迷路的人吧。
——哪来的糊涂小子？
小猫这样想着，矫健地游走在房梁上，很快钻出道观，来到石头门槛处蹲下。
自从女孩的视频发出去，造访者明显比从前多，它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但依旧没见到最想见的那个。
男人走过来，留出十来步的安全距离，脸上依旧带笑，躬身对它招了招手，开口道：“参商，过来。”
参商忧惧人心险恶，从来不靠陌生人太近，闻言犹豫地抬起爪子，挠了挠脖子，机警地盯着他，预备随时逃跑。
不过，能叫出它的名字，应该不是坏人吧？
他笑的样子极好看，牙齿白得晃眼，带着一种安定心灵的力量，让小猫感到熟悉，于是它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
男人也不强行靠近，小心翼翼地从它眼前拖走行李，转身在女孩之前休息过的石墩处坐下，掏出不锈钢保温壶喝水。
良久，他放下壶盖，像是终于缓过气来，幽幽开口道：“从有记忆开始，我就在反复做一些奇怪的梦。”
小猫的耳朵微微弹动，注意力被这句话吸引，抬头望向他平静的双眼。
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对阔别已久的故友诉说经年的坎坷：“有时是无边无际的洪水，整个世界浸在水底，都被裹上泥浆的暗黄色，我在梦里乘着船，漫无目的地找，直觉告诉我，我要去的地方青山明秀、水如翡翠，现实里我爬了无数高山，涉过无数河流，我坚信那个地方一定存在，可无论梦中还是现实，都没有找到。心理医生说，这是那场世纪洪水退去后，潜意识里隐藏的创伤。”
参商垂下耳朵，绿色透亮的眼眸缓缓沁出晶莹泪滴，阳光下看起来是尘世间最小的湖泊，仿佛下一瞬就会干涸在荏苒漫长的时光中。
男人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跟它记忆里快要淡忘的另一个形象缓缓重合。
环绕山脚的小河从容而祥和，泛着粼粼碎光，即便在山洪暴发的雨季，也从未展现过狰狞的一面。那些年里，道士画了很多图，组织人手挑河，本就安宁的这一湾水在众人改造下变得更加驯服。
这是他亲手铸就的乐土。
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回来！
“现在我找到了。”
男人的声音将参商拉出回忆的藩篱。
它跳到他的腿上，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停蹭着他的掌心，接触到的终于不再是墓碑的冷硬，忍不住呜呜地哭着说：“我也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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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的冬天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间积雪消融，漫山楸树抽出嫩黄色花信，遍野草色如酥，宣告春回大地。
男人重新穿上了道袍，找来很多石头和木材，缓慢修葺破损的道观。
参商只是一只柔弱的小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三百年前一样，乖乖地守在一旁看他出力气。
中午，他生火准备午饭。
先做的总是参商的饭。时隔三百多年的重逢，第一次尝到男人的手艺时，它忍不住把头埋进不锈钢小盆里，发出呜哇呜哇的响声。
猫饭过程很简单，切上几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风干猪肝，蒸软了拌上捏碎的鸡蛋和鸡胸肉，它不喜欢吃南瓜，蔬菜放的是胡萝卜，最后再把鱼油胶囊剪开也拌进去就行了。
猪肝是小猫强烈要求的，鱼油则是他的建议。
女孩特地寄来很多猫咪的食物，猫粮它吃不太习惯，冻干和罐头还勉强可以入口。
她说等院里的大项目结束，到夏天尾巴上时会再来看它，还会带上山外的新奇玩具，希望它不要嫌弃。
一天，男人从山外赶集回来，背篓里装了数十根纤细的苗木。
他指给参商看一捆拇指粗的小树，说：“这十棵都是桂花，有两棵丹桂、六棵金桂，秋季盛开，剩下的两棵听说是四季桂，什么季节都能开。”
“其他的呢？”小猫拿鼻子拱了拱背篓里的其他树苗。
“桃树、李树，”说着，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弯腰收拾散落在地的工具，“还有棵柿子树，是赠品。”
参商歪着脑袋跑来跑去，语气十足的嫌弃：“神仙跟我说，小猫不能吃柿子，也不能吃葡萄。”
“我知道山里所有葡萄藤的位置哦！”说到这，它抬了抬下巴，骄傲地挺起胸脯，“人们也不吃，摘回去酿酒，到时节了我带你去摘。”
男人点头说好，“河边到处是辣蓼草，五月的时候收些回来做酒曲，再摘野葡萄酿酒。”
“等神仙回来，让祂闻闻。”小猫亮晶晶的眼中满是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