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恨越爱》下陷之城

5、第 5 章

　　雪飘得越来越密，几乎看不清路。路两边有光亮的建筑也越来越少。出了城，就几乎一片黑暗。
　　大约是熟悉的道路，傅云宝的车速并没有降下来多少。即便这样，也开了一个小时，才终于到了一个厂区的闸门前。车灯打在闸门边上的一块大理石上，一排烫金的大字写着：云光有色金属冶炼加工有限公司。
　　是了，这是傅云宝爸爸傅光琰的那个有色金属冶炼和压铸的工厂。为了响应政府号召，涉及到环保的相关行业都必须远离城市人口密集的区域。
　　厂里的工人们都已经放假回家过年了。只有保安室亮着灯。他鸣了喇叭，保安室的人认出了他的车子，开了自动闸门。看着他的车子拐进厂区，保安走过来跟他打招呼：“傅总，这个天您还来了。”
　　“嗯，一线还有些设备要调试一下，我过来看看。”
　　“哦，林主管早您二十分钟来的，已经进去了。”
　　“嗯，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说罢，锁了车，往一号厂房里走去。一线就是那条传说中的精密加工生产线，在一号厂房的东南角，用了隔离板围起来的一条线体，目前项目还没试验完成，是不对外开放的。车间大部分区域的灯都没开，只有东南角的那里亮着灯，还有“喀喇喀喇”的机械声不断地响起。
　　走到隔离板上划开的一扇门前，半掩的门能看到线体上的机械手正在透明挡板里不断地摆动。这就是云光新引进的机器人自动线设备。
　　如今人力资源越来越稀缺，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宁愿到直播平台去搞怪出位，都不愿意再到工厂里去做流水线工人。高峰期的人才市场上，招工的人比找工作的人还要多。前年第四季度和去年第一季度的人力成本已经超越以往整年的人力成本。傅光琰和傅云宝在考察了国内和国外比较成熟的加工制造业的车间之后，在去年的下半年引进了这一套设备，试验成功的话，就算是Z市首次成功引入运行机器人自动流水线了。运行成熟之后，再大规模引进，对于人力资源成本的节省可谓是巨大的。现在这一条线的项目预算暂定了500万人民币，预估周期要两年。项目供方的人已经做好了自动线的设备装备装配，春节后再经过调试就可以上线上料试运行了。
　　设备对面，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与傅云宝同款的大衣，正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注意力都被摆动的机械手吸引过去，反光的眼镜片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神。灯光下，鼻梁的侧影打在脸上，显得明明暗暗。改良的郭富城头，略长的发丝垂在耳侧，左耳上一枚钻石耳钉闪着光亮——乍一看有点阴柔的气质。
　　傅云宝推开门，走进去。男人抬头，十分英俊的一张脸，眉毛浓重，藏在眼镜后面的一双丹凤眼格外好看。嘶，但是仔细一看，高挺的山根有那么一点点突兀，好像有点人工的痕迹，但整体并不违和。
　　这应该就是保安说的提前过来的林主管了吧。
　　见是他，男人嘴角先是扬了起来，说道：“你来了。”
　　“嗯。怎么样，机械手还算正常吧。”傅云宝问道，走过去与他站在了一起。
　　这样看来，那个男人比他还要高一些，大概有180，看着比傅云宝还要瘦一些。
　　“目前来看还可以。这样空摆没问题，但是如果有料在线体流动的时候，对制具和物料是很大的挑战。毕竟机械手还是电脑程序控制，不能人为地调整来料的不关键异常。夹具安装的位置、角度，物料的尺寸，甚至材料的厚薄都会影响机械手抓取的效率。”男人推了一下眼镜，认真地说道。
　　“工装夹具的图纸我已经重新调整了。厂家回复的是要半个月的时间做好。加上过年，可能要过了正月，才能拿到。”
　　“没关系，过完春节调试的进度应该也会有点拖延，能跟得上。”傅云宝点点头，往门口走去。
　　男人关闭了开关，机械手停止了摆动。
　　关掉东南区的灯，整间厂房只剩保安控制的夜灯还在亮着。
　　男人跟着傅云宝穿过厂房，往办公楼走去。
　　走进二楼傅云宝专属的办公室，门一打开，骤然的空气对流，让忘记关上的窗哐啷作响，冷风将窗帘掀开又阖上，啪啦啪啦打在墙边。
　　“咔嗒”关上办公室的门，整个房间陷进一片黑暗。
　　背对着他的傅云宝一个回转抱住了跟在后面的男人，把他抵在了门上，还没忘记一手将门锁上。男人无声地笑起来，抬手拿掉脸上的眼镜，轻轻捻开门边的开关，灯光洒下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没有镜片的遮挡，这双眼睛更显得好看。但是男人嘴角的笑意并没有抵达眼睛，有种讥诮的意味，更像是在嘲笑自己，一点也不像刚才认真专业的工程师了。
　　推开欺在身前的傅云宝，男人走上前去把窗户关上，打开了空调。
　　有时候为赶项目进度，傅云宝需要整夜待在工厂里。这里的装饰就像是稍微简易一些的酒店套房一样：有卧室，有卫生间，有办公桌。
　　空调启动的声音嗡嗡作响，男人在窗前直直地站着，直直地盯着窗外飘着的密集的雪花。傅云宝走上前去自背后抱住他，将脑袋放在他的颈窝处，灼热的呼吸浮在跳动的血管处。身高的问题，这个姿势其实是有点难受的。前面的男人想要转身，抵在他颈窝处的脑袋轻微地摇一摇，嘴里咕哝着：“别动，一下下就好。”
　　“傅总，您这场相亲难道不是很愉快么？”身前的男人轻轻地问道，听不出一点点感情色彩，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耀宗，”傅云宝扳过他的身子，皱着眉头，竟然像是在撒娇，“我累，需要充电。”
　　他抱住他，手攀上了他的脸，嘴巴寻到他的，吻了上去。林耀宗仍旧不动，不拒绝不回应。
　　察觉他的异样，傅云宝停了下来。
　　“我看着你们一起走出小区，我跟着你们走到她的外婆家。我看着她的外婆拉着你的手。”依旧是没有感情的语气。
　　“我看到你的车子一直在后面跟着。但是耀宗，我必须要一直演下去，这个女人是我选中的女人。”
　　嗯？什么叫做选中的女人？
　　“选中了她？你准备让她做什么？”
　　“我会给她一个婚礼，给她一个孩子，给我父母一个交代，然后，”傅云宝顿了顿，握住了林耀宗的手，“给你一个完整的我。”
　　状若深情，然而对方并不领情。
　　“傅总，您还真是无耻呢。”
　　“呵，我知道我的无耻。我早早地就知道了我的无耻。我知道对她来说，这是不公平的，但是以她的家世，就算知道了什么，我也能让她做不了什么。”傅云宝的眼角抽动着，显得有一些阴狠。
　　“你就这么肯定她会按照你安排的路走下去吗？”林耀宗问道。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世面的乖乖女。
　　“其实在你重新回来之后，我就在实施这个计划了。先前见过几个女人，但是她们一看就是冲着钱来的，首先就过不了我妈那关。这个是我表姐介绍来的，我妈也有了解的。而且，”他换了一个一本正经的表情，“你忘了？我辅修过心理学的，我知道她这样的女人会中意什么样的男人。你看，我这样有没有衣冠禽兽的样子？”
　　“傅总演技超群，傅董对你现在的性向一定深信不疑了。”林耀宗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极力地控制着不想再看那张脸的情绪。那张脸上现在正有着和某人相似的神情。
　　原来人类的狠厉和诡谲通通都是会遗传的。
　　“我爸以为我早就转性子了，做了这么长时间听话的好儿子。还会给他生孙子，继承他的矿，他该很欣慰了。”
　　“那你呢？你不在意他的财产？”
　　“我更在意你。”
　　衣冠禽兽的示爱是不是都这么直接而粗暴？还是说同性的爱就是这么毫不掩饰？
　　林耀宗面无波澜，但是心跳声一点一点地越来越激烈，在空荡的胸腔里回响，几欲振聋发聩。让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偷偷吻他的时候，心跳就是这样激烈。
　　他都这样不管不顾地要和你在一起了，你还犹豫什么？
　　“耀宗。。。咳，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好难听，还是原来的沛然好听。”
　　听到沛然，林耀宗立刻被从回忆里拖出来，脸上闪现出了一丝脆弱的表情，仿佛不堪一击，他立刻闭上了眼睛，再睁开，便恢复了正常。
　　“沛然已经是过去式了，别再提了。”
　　“好好好。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说不提那就不提。这个女人确实不像其他那些女人一样，我对着她需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真心累，快来给我抱抱。”说着，走上前去抱着，对着他上下其手反而不说累了。
　　林耀宗终于开始回应他，相拥着，傅云宝看不见他映在玻璃上的脸，依旧是面无表情。
　　窗外的风卷着越来越大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