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岸》棘心

7、子名思归

　　回到宿舍，将手上的制服扔到沙发上。据说每人的制服共有八套，每个季节两套。啧啧，浮岸还真是财大气粗。

　　又发了会儿呆，忽然把自己的和沈某人的制服都摊开，并排放在一起比了比。叹了口气。本来自己的身高在女生堆里算是拔尖的，就是和原来身边的男生相比，也没有明显的差距感。奈何…浮岸招的都是些什么人哪！

　　集会最后，有人提议出去喝酒。本来学校里每到周末便会让学生出去放放风，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也不可能拘得太紧。今天虽然不是周末，但校方大发慈悲，额外开了门禁。因为后天就是正式开学的日子。

　　萧焰没有参与。虽然郁欢和陶醉烟一直在劝，周游在一边“到底是不是男人啊”的冷嘲热讽，段明湜拿眼刀“嗖嗖”往她身上扎，谢澹云欲言又止的神色期盼~~~她依然有礼而坚决地拒绝了。

　　她几乎没有什么酒量，属于一杯倒型。不过不去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内功练到一定火候，将酒劲儿控制住不让其发散其实不难，实在喝多了还可以用各种方式把酒气悄悄逼出体外。
　　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在她的观念里做任何事都要有目的性，比如吃饭为了果腹，美食则为了怡情。喝酒为了什么？抑郁之时倒不妨小酌几杯，苦寒难忍之际也可借酒取暖。但是，聚众酗酒有什么好处？除了集体狂性大发，神智错乱，硬生生把人变成鬼之外，看不出有任何其他效果。

　　颖薇跟她说过很多次，对酒和对女人一样，男人的热爱是天生的。
　　从来都不以为然。根据在哪里？没有什么是天生的，如果说都是为了宣泄的话，绝对可以找到比这更好的办法。
　　对于容易让人丧失自制力的一切事情，她都保持着天然的警惕。

　　决定下楼买杯热牛奶，顺便看看能不能订买。良好的饮食习惯是她一直保持的。现在的身高危机让她对于一切营养品的兴趣更是上升了一个层次。

　　虽然已经问过地点，但这次她没有盲目乱走，一路请教过去，终于成功到达。

　　抱着温热的牛奶杯，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旁边还有个石墩，虽然夏天里石头更让人感觉凉爽，但习惯使她直接选择了无视。
　　牛奶快喝完了，她眯起眼看头顶浓密的绿叶和粗壮的枝干，神思飘忽。

　　“在想什么？”有人静静站到身后。
　　“在想，”她依然仰着头“如果这里吊一个秋千就好了。”
　　身后那人声音微诧：“秋千？那是什么？”

　　她终于扭过头，少年衣袂轻扬，语笑宴宴，花木清香悠悠逸入鼻端。

　　想了想，用手比划道：“用两根绳粗粗的绳子系住一块宽木板的两端，挂在这种大树的树枝上，一人在木板上或坐或站，另外有人在背后推。当然如果是高手的话，自己抓住绳子发力就可以荡得很高。”
　　顿了顿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再言语。只是静静看过去。

　　少年轻轻叹了一声，怅怅道：“还有这么好玩的东西。从小只以为鸟才能在天上飞，借着这个秋千，岂不是我们都可以御风而行？”

　　萧焰怔怔看他神情，闻言张口欲答，还可以用轻功~~忽然发现面前的少年并未穿着制服。又想起上次他确实是叫自己“小师弟”，心中不免生了疑惑。

　　少年未觉她的异样，轻笑道：“每次见你，好像都很悠闲。怎么，学校生活适应得不错吧？”
　　萧焰讷讷应了一声，“恩，还好…”见他在身边坐下，不自禁就冲口而出：“你是谁？”
　　急急又跟了一句：“萧焰，我叫萧焰。”

　　少年微微一愣，定定看她，然后笑意缓缓在眉目间荡漾开来：“思归，我叫步思归。”

　　不同的人对幸福的感受会有很大不同。对于萧焰来说，这场夏日午后的浅梦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宁静好。

　　步思归是个寡言的人，萧焰其实不算喜静，在他身边却觉得畅意舒心。许是因为他身上那股清凉的香气吧~

　　突然觉得他是什么来历，什么身份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是思归，只是思归。
　　又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扯了扯他袖子，耸耸鼻子问道：“你的衣服上熏的什么香？”

　　步思归一愣，自己抬起手臂闻了闻，疑惑道：“熏香？……”
　　忽然展眉：“是了。”对萧焰微笑道：“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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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焰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花海。
　　似乎漫无边际的花海。

　　在萧焰的生命里，这是第一次对“美”和“美好”有了最直观，最震撼的感受。

　　如梦如幻。

　　步思归一路走来都是唇边含笑，这会儿更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他指着那片最大的花田道：“这是风信子，我最喜欢的花。”

　　一眼望去，是白色与蓝色交织的波纹。熟悉的清香幽幽飘来，身边的人白衣胜雪，笑颜如花。

　　恍恍惚惚听见有声音如风击碎玉：“蓝色风信子的花语是坚固，永恒不断；白色风信子意味着为可爱的人祈祷。”
　　“我母亲最喜欢的也是风信子。不过她偏爱白色，我钟情蓝色。”
　　“很不可思议对不对？看起来这么柔弱的花，居然象征‘坚固’。”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眼眸清澈璀璨：“萧呢？萧喜欢什么花？”

　　一瞬间萧焰如同魔怔般张口结舌。讷讷半响才揉揉额角道：“我……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啊~~”实在觉得很不好意思，想了想又道：“既然风信子这么好，我，我也决定以后最喜欢它了。”

　　步思归轻轻笑，眼底风华流转。萧焰微窘之余也慢慢涌上温暖喜悦。不由道：“以前不知道浮岸居然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她有心形容，不过心思电转间却找不出个匹配的词来，唯有一个“好”字。

　　步思归点头微笑：“这里原是我母亲的花园，一般人是找不到的。”转眸一溜萧焰，又道：“如果是擅长迷路的人说不定也会歪打正着。不过，”他嘴角一翘：“这样的人在浮岸好像也不多。”

　　萧焰脸一红，嘿嘿笑了几声，忽然想到：“是伯母的花园？那伯母现在还常来这里吗？”

　　步思归眼神一收，转眸望向远处。好一会儿才道：“她已经不在了。”

　　声音微弱，却让萧焰心中一紧。喃喃半晌才道：“你，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步思归转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萧焰呆呆道：“你…你——”

　　“傻孩子！”步思归微笑，“很久之前的事了。”
　　萧焰触动心肠，不由眼圈微红：“就算再久，只要想起来，还会难过吧。”

　　步思归温柔地携起她的手：“不会的。你看，”他伸手指向花田，衣袖轻轻滑过萧焰脸颊。

　　“花开了会谢，但是你会忘记它盛开时这么美丽的样子吗？人有生就有死，不过那些离开我们的人，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留了下来。”他顿了顿，轻轻点向自己胸口：“这里，有满满的关于她的回忆。”
　　“所以我不会悲伤，因为，这些陪着我的记忆，都是关于幸福的。”

　　直到回到宿舍里，关上卧室的门，萧焰还在恍惚中。

　　他说，他的母亲是一个最温柔不过的人。会做最好吃的菜，会亲手给他织毛衣，会给他唱歌，会带他一起种花。
　　他说，母亲经常指着白色风信子对他说，有多少朵花，就代表她对儿子有多少次祈祷。
　　他说，母亲的家在江南水乡，来到北方后常常有思乡之情，所以给他取名“思归”。
　　他说，母亲……

　　她听得痴了，忍不住问：“你母亲最爱的就是你吧！”他微笑，轻而坚定地点头。
　　再问：“你最爱的人也是你母亲吧？”

　　他凝眸看她，然后静静道：“对我来说，母亲是一个不可替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