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岸》棘心

8、风景

　　第二天起床，萧焰就觉得又回到了现实。
　　不知怎么，每次看到步思归都会有一种不真实的，如在梦中的样子。那片花海，那个人，真的曾存在过吗？那个带点傻气的，笑容纯真的女孩，真的就是自己么？那种安心得让人叹息的感觉，就是……幸福吗？

　　吃过午饭，想到寄信处再看看。虽然明知道父亲可能还没有收到信，更不用说回复，但她就是想去看看。明天就正式开学了。
　　寄信处已经去过一次了，所以她很有自信。

　　再次面对那间公厕，萧焰居然产生了“别来无恙”的感慨。

　　看了看那棵依旧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意识朝树顶望了一眼。还好。

　　这时就听到有人在身后招呼：“十七！”
　　萧焰皱皱眉，转身道：“不介意的话，还是叫我‘萧’吧！”

　　对面二人比肩而立，一冷一暖，一蹙一笑。

　　一人推推眼镜，轻笑道：“也好。萧这是要到哪里去？”
　　另一人冷哼一声，紫眸微闪：“本来就是十七。”

　　萧焰不好说自己本来要去的是寄信处，只有笑笑道：“这就要回去了，两位同行？”

　　苏荻不言不语时，会有一种自然而生的清冽之气，无形中使人恭而却步。但当他轻言浅笑之际，端的是机敏通脱，故而萧焰与之三言两语地交谈着，倒也算气氛融洽。
　　如果忽视另一边那雪刃般的视线的话。

　　萧焰暗中叹口气，难道这就是一个面包引发的恩仇？
　　想到自己应该更成熟，包容，于是准备主动和对方说点什么。

　　却见段明湜忽的停住脚步，眼光直直地向斜前方看去。

　　一看之下，萧焰心中冷笑，哪里都免不了这样的事发生。

　　一群人正气势汹汹地围住一个少年。那群人为首的一个金色卷发，身形格外高壮，面容虽然硬朗，但明显看去年龄不大，此时正微眯了双眼，恶狠狠盯着中间的少年。
　　被围住的少年背影纤瘦，正微微发抖。

　　苏荻漠然看了一眼，转头望向别处。萧焰嘴角抽了抽，面上不动声色。
　　段明湜手微颤，却是上前一步，沉声喝到：“你们要干什么！”

　　那群人纷纷转头，及见这边只有三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便轰然一声集体叫嚣开来：“哪来的臭小子！”“又一个来送死的！”“刚好爷爷的拳头还痒着呢！”……
　　为首的少年还是半眯着眼，目中却是寒光一闪。挥手止住众人，慢悠悠道：“这是我们的私人恩怨，劝朋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否则——我不保证会有什么后果产生。”

　　萧焰还未来得及扯住段少爷衣袖，他人已振臂而出，仰头与对方视线交锋：“不管什么样的恩怨，都自有其解决的方法。你们这么以多欺少，倚强凌弱，算什么好汉！”

　　金发少年慢慢睁开双目，仍然慢条斯理道：“喔~~那依你说——什么样的方法才是‘好汉的方法’？我指着这小子鼻子跳脚骂一顿娘？”
　　周围人又哄笑起来。
　　段明湜神色不动，冷冷道：“单打独斗。”

　　萧焰差点一跌，原来还真不能只怪周游脾气不好，敢情这小子也不是吃素的。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金发少年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仰面大笑。

　　接下来……
　　“好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恩，是这句。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对！就是这句。

　　“你是说——你要替这姓穆的小子出头？”
　　不错……那么接着就应该是——

　　“不是。”
　　不是…..恩？？？什么？
　　一般来说剧情不应该这样发展啊~~

　　萧焰微瞄了一眼段明湜。少年脊背挺得很直，眼神凌厉如刀
　　“我为了我自己。”
　　“因为你让我很看不顺眼。”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固，本来准备好要大笑的人瞬间噤若寒蝉，偷眼看自己的首领。

　　金发少年抿着唇，脸色由白转青，再转回发寒的青白色。嘴角缓缓逸出一抹奇异的笑容。

　　一声清啸，掌风劈面袭来！
　　段明湜早已凝神准备，右手一格，左手变掌为拳，直击对方肩肘。

　　屏息间，两人拳来脚往，已过了五六招。

　　萧焰负手而立。段明湜和这个金发少年功夫都走的刚猛一路，而段腾挪间颇显灵巧飘逸，那少年一招一式则朴拙无华，沉稳扎实。现下看来二人不分轩轾，不过,

　　“三十招。”苏荻淡淡道。
　　萧焰明白，三十招内，段明湜必败。

　　暗叹口气，心中少见得有些纠结。
　　不由抽空看向那个一直被围在人群中，现在精神有些萎顿的少年。

　　一愣，好…好一个极品啊~~~
　　大大的眼睛里似乎还有雾气蒸腾，显得眸色若琉璃般闪烁迷离。长而精致的眼睫半垂，似一弯新月。嘴角紧绷，脸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略长的栗色刘海柔软得贴在耳边，更衬得肤色嫩白如婴儿。此时神情几分惶恐，几分委屈，说不出得惹人怜爱。

　　萧焰心念急转，联系着之前那种似乎是霸王硬上弓的阵势，思绪已朝诡异的方向飞速发展。
　　恩，恩，虽然是个男孩子，不过…长得实在是招人疼啊！这个学院又没有女生（…），说不定……也难怪……

　　没等萧焰从奇思妙想中回过神来，只听对面“卡擦”一声脆响，然后诸声顿消。
　　段明湜被金发少年扭断腕骨，摔在脚下。

　　周围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天价的喝彩声。“老大真他妈强啊！”“臭小子！给老大挠痒痒都不够档次！”“抽不死你小子！再给大爷们狂！”

　　金发少年挺直身，扬眉冷笑：“器术班的毛孩子们，还有想让你傅爷爷教训的吗？”

　　萧焰摸摸鼻子，这才省觉今天段苏二人都是穿的制服。

　　苏荻微垂双目，一言不发。萧焰看一眼伏在地上，仍神情凶狠的段明湜，也沉默。
　　金发少年从鼻子里哼了一下，冷笑几声。不再理会他们这边，转身瞪向之前被围的那个少年，居高临下道：“穆清商！最后警告你一次，离幸嫣远一点儿！在她出现的地方，永远不要让我看见你的影子！”又似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段明湜，阴□□：“娘们儿一样的小子，还敢跟我傅朝阳斗狠！别指望能找什么人来陪你现眼，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那被称作穆清商的少年微微抬头，虽然面容仍显苍白，却已无惧色。直盯着对方道：“幸嫣现在又没有正式的恋人，谁都有资格追求她。不知道傅朝阳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行为。莫非——”他冷冷一笑，扬起下巴道：“你怕了我了？”

　　知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原来初生羊羔也不怕虎。

　　傅朝阳似乎没有被激怒，他甚至可以称得上亲切地朝穆清商龇牙笑了一下，转身踢踢脚边的段明湜，眯眼笑道：“看来今天碰到的小玩意儿不少啊~”

　　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往段明湜脚踝处一比，瞧着他的眼睛轻轻道：“手腕断了容易接，脚筋毁了恐怕就麻烦多了吧！器术班的……练刀？剑？棍？棒？恩？”语气越发温柔，用匕首慢慢摩挲段明湜脚腕。

　　旁边的穆清商脸色更加苍白，忍不住出声道：“你冲着我来就好了，他……不要伤及无辜！”
　　傅朝阳头都没回，轻笑道：“冲着你？呵呵，”他慢慢站起来，缓缓道：“我的原则不多，不过恰好有一条是，只跟男人比划。”

　　转身朝向穆清商，讥诮道：“你是男人吗？”

　　周围人哄堂大笑，穆清商雪白的脸刷的通红，红的似要滴出血来。嘴唇哆嗦着，抖不出一句话。

　　苏荻眼睫眨了一下，微微抬眼，目光在人群中溜了一圈，又转回身边。却见萧焰眼光飘向远处，似乎在思索什么，又好像是漫不经心。

　　傅朝阳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圆脸的胖子，笑眯眯地道：“说的是，咱们确实是得好好检查一下，如果忙半天放跑了个妞，这买卖可亏大了~”
　　周围人轰然叫好。苏荻认出这正是搏击班一霸傅朝阳身边得力的跟班儿，陆彬。一副笑弥勒的模样，满肚子坏水。
　　陆彬笑得温良无害：“老大，不如让哥们儿们上去检查一下？”

　　看着陆彬一步步走近，穆清商终于抑制不住浑身颤抖，脚步虚浮，嘶声道：“别！别过来！”
　　旁边人又是哄堂大笑，“呦！还真是个小娘们儿！瞧那小样！”“爷爷我都忍不住想捏一把！”“还狂啊，小子怎么不放狠话啦？”

　　傅朝阳面无表情，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突然腿被人重重一撞，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死死盯住脚下正在喘气的段明湜，对方狼一般的目光狠狠刮来，额头似乎因为刚刚那奋力一击而隐隐发红。

　　傅朝阳怒气上涌，蹲下来一把钳住这人下巴，刚要说话，忽然一顿，眼底闪过一抹阴狠。
　　微微放松手上力道，用另一只手轻轻拂过手下人的脸颊，轻轻呵气道：“你这么护着那穆小子，你们,是什么关系？莫不是…他其实是你小情儿？”

　　段明湜双目爆睁，喉头咯咯作响，却因为喉管受制而说不出一句话。眼底充血，已是愤怒之极。

　　傅朝阳哈哈大笑，转头瞥了一眼已是完全吓呆了的穆清商，再看向段明湜，言语间更是轻佻：“看你生的细皮嫩肉，难道居然也是个雌儿？”暧昧地朝段明湜胯间一望，嘿嘿一笑：“来，傅大哥给你验明正身。你小子今天有福了，大爷我第一次摸男人~~”

　　看着那只缓缓伸出的手，段明湜一瞬间有咬舌自尽的冲动。虽然是男人，不！正因为是男人，才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流血断骨也罢，剜肉剔筋也好，这样的羞耻……这样的羞耻…他颤颤闭上眼，生生忍住眼底涌动的潮水。死了吧，死了也好……

　　“傅师兄！”

　　傅朝阳闻声停手，心底也同时松了口气。靠！真摸下去就亏大发了！又不是变态，对着和自己一样构造的东西也会发情。纵然他小子长成个天仙，也是个公的，何况这会儿已经差不多被自己揍成了猪头~暗暗捏了捏手掌，回去一定得用肥皂多搓几次！

　　将几欲昏厥的人踢给手下捆着。拍拍手站起，回头望向对面，似浑不在意地道：“怎么，终于生出同门之谊了？”

　　树荫下，萧焰的双眸被额前刘海隐隐遮住，阴影在脸上若隐若现。露出来的面容平静无波。口气也无风无雨，似乎是路遇熟人，打个招呼。
　　“恩。不知师兄怎样才可放人？”

　　傅朝阳轻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眼镜小子，看对方似乎没什么反应。便轻笑道：“看来你们诚意不足啊~~没想到器术门下要么是无知冲动之辈，要么是薄情寡义之徒。”

　　萧焰淡淡一笑，迈出一步：“见笑了。不知师兄怎样才肯放人？”

　　傅朝阳闻言仔仔细细打量了对面这个少年。身形单薄，气势却沉稳内敛。因为还在阴影中，面部的轮廓不很清晰，似乎表情安然。然而能强烈的感觉到那里凛冽的视线劈过阳光射来。

　　一瞬间如巨石压顶般的感受！该死！他暗暗咒骂一声，刚刚被那个冲动小子瞪成那样也没感觉，这会儿是见鬼了么！

　　振作一下精神，鼓了下气势。眼珠一转，心头骤然一喜。对了！

　　忽然嘿嘿一笑，慢悠悠道：“要放人，当然得有条件。”
　　瞥了一眼静静站在对面的人，悠然道：

　　“要么和我打一架，赢了，人你带走。”
　　“要么，你来让师兄高兴一下，成功了，人也让你带走。”
　　“二选一。”

　　众人开始不怀好意地窃笑。

　　树荫下的少年似乎想了一下，再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平静道：“怎么才能让师兄高兴？”

　　傅朝阳心中莫名一动。少年的眼睫因为乍遇阳光刺激而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有琥珀色的流光一闪。
　　眉目如画。
　　脑中忽然现出这个词。

　　身后也似乎静了一瞬。

　　他立刻大笑道：“这么快就选好了？看来你比你的同门有头脑的多。”

　　少年面容依然无波无痕，慢慢重复：“怎么才能让师兄高兴？”

　　傅朝阳缓缓收住笑意，皱了皱眉，慢慢露出古怪的神色。

　　少年静静直视他，又似乎根本没有看任何人。

　　他嘴角一勾，浮出一个极轻佻的笑容：
　　“勉勉强强，你就亲师兄一下吧！”

　　众人先一静，然后猛然醒悟般争先恐后大笑。
　　苏荻眉头一蹙。

　　只听一人声嘶力竭般大吼：“滚！不要你管我！你快给我滚！萧十七，你敢留在这儿试试…咳咳！！咳！”

　　萧焰神色不变，甚至没有朝周围瞧上一眼。淡淡道：“当真？”

　　傅朝阳一怔，干干道：“当、当然是真。”

　　萧焰似沉吟了一下，看向他，确认般道：“你果真不介意，被一个男人亲了？”
　　傅朝阳心中一松，原来也是个只会咋呼的。面上已显出懒洋洋的神情：“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唔……”

　　花香袭人。
　　不，不是花香……是什么香？
　　眼前似乎有白光闪过，意识忽然消失。
　　全部的感受，只有唇上轻轻软软的触感。
　　甜？涩？浓？淡？冷？暖？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一片叶子打着转落在地上，一只小鸟飞过来在上面跳了几跳，又拍拍翅膀飞走。
　　一片云彩过来遮了一下太阳，然后又慢悠悠飘开。
　　一阵风吹过，谁脸上的汗珠已经慢慢隐没？

　　安静。
　　屏息般的安静。

　　纤弱的少年轻轻掂脚，侧身，仰头。在阳光中定格成一道近乎神圣的风景。

　　萧焰站好，抬头，依旧平静无波：“我可以带他们走了吧？”
　　...... ......

　　“不反对就是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