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岸》棘心

31、温暖的屋顶（思归往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即使一气之下跑出来，其实也走不了多远。况且我内心深处不想离开有母亲气息的地方，不想远离这片花田。”

　　“漫无目的跑了很久，当时脑子里只是想，再也不回去了，再也不回那个冷冰冰的地方了。想到被父亲抓回去之后可能遇到的事，就让我害怕到腿软。但是我从没有出过门，根本不知道怎么和陌生人搭话，也没有勇气敲开任何一家人的门请求收留。
　　记得很清楚，当时已经是深秋，我衣衫单薄跑出来，又冷又饿，看到天桥下有脏兮兮的人聚在一起睡觉，就也想去挤一挤，谁知道那群人见我是个孩子，就争相过来欺负，要抢我身上的外衫，我打倒他们，然后拼命跑出来。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一条黑狗叼着一个破碗在跑。呵呵不知为什么，我就追着那条狗一直跑——现在想想，可能是饿得看到碗就下意识想抢吧！最后那条狗跑进了一户人家，我在那家门口停下来。天已经黑了，我看到这座房子的屋顶上搭了个小天棚，就想，这样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凑合一晚。”

　　“没想到的是，天棚下的屋顶居然非常暖和。我蜷缩进去，心里还是一团迷茫，但是很快就睡着了。
　　真的是睡得很香——现在都无法想象。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几乎每一晚都在难过和惊惧里度过，但是，在那个天棚下，那个屋顶上，好像什么难受的感觉一时间都没有了似的。看得到夜空，屋顶上的星空特别漂亮，就像以前跟妈妈一起看过的一样。我数着星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还是回了家。可能是终究不想忤逆父亲，可能是不想让母亲在天国不安心，也可能——那一晚数着星星的好睡，给了我什么力量和勇气。
　　父亲出乎意料没有再打我。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扔下了一句话：看来对你终究还是太过纵容。

　　我被关进暗室，饿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上，父亲放我出来，扔给我一把剑和一本剑谱，告诉我，练成一招，就给一碗饭，如果一直练不成，就饿死算了。

　　那本剑谱总共也就十八式，每一式都是式中见式，变化多端。我之前虽然习武，但练的都是基本功，从没有接触过器术类。然而，或许人的潜力是最不可思议的。我用了两天时间，头昏眼花地学完了第一式。捧着碗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饿的感觉了。

　　比以前更努力地练武，因为知道父亲说到做到，学不了剑的步家孩子，就不是他的孩子。不过，即使这样，我的心情却一天天好起来，因为每天晚上，练完剑回来，我都会偷偷跑出去，到那个有天棚的屋顶，数着星星睡觉。
　　父亲只要检验完了我的功课，根本就不会再管我。其他的师兄师兄们都住的远，所以我夜晚出门，清早回来，居然真的就没人发觉。

　　那个屋顶不知道为什么，越到冬天越是温暖。我把家里的厚毯子搬了去，藏在天棚里，还挂了一个竹帘，放了一盆花。后来把母亲留给我的几卷花卉图谱也塞进去，又从家里顺了一盏电池灯，那个天棚基本被我改造成了我的秘密基地。有时候会想，这里到底是谁的房子呢？他会不会知道这个屋顶，已经成了一个孩子的家？

　　父亲在月中都要召集门下弟子们开会，那一个月中我因为近期表现还算令人满意，就破天荒被放了一天假。本来是想到花田看看的，谁知道转啊转的，就转到了那家有天棚的房子前。
　　从没有在白天来过这里，毕竟光天化日之下爬人家的屋顶实在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我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敲门，却没有人应。

　　我失望地回家，走过大厅时，意外听到里面的吵嚷声。好像是三师伯在怒斥，痴心妄想！然后是父亲冷冷的声音，你走吧！我的规矩不能破。
　　我从门缝里看，一个人脊背挺得直直的，跪在父亲面前。穿着洗的发白的青布衫，背上背着一把无鞘剑。
　　我听见他说话，声音好像金戈铁戟碰撞，“我诚心求武，希望前辈能够体恤成全。”

　　我没有再听下去，走开了。每一月的这天，都有很多人前来求艺，但是步家剑历来传内不传外，弟子数量有严格限制，我就是父亲的关门弟子。

　　那天晚上，我又去屋顶，但是屋顶凉冰冰的，裹紧毯子，还是冷得彻骨。于是我爬下来，准备去敲门。
　　门居然是虚掩的。我犹豫一下，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相当简单，一张桌一把椅，床在一架半遮的帘子后面。靠墙是一个大大的壁炉，里面的火看起来早已熄了。桌上台灯亮着，照着一个侧坐在壁炉前的人。青布衫，脊背依然笔挺，灯影里，搁着一把无鞘的剑。
　　我的脚步虽然轻，但还是惊动了沉思中的他。他看见我，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猛然回头看壁炉，轻轻“啊”了一声，露出懊恼的神气。
　　他手脚麻利地点燃壁炉，屋里慢慢暖和起来，他拍拍壁炉后面直通屋顶的管道，回头对我慢慢咧了下嘴角，说，“对不起！今天忘了。”
　　我的第一感觉是，这是个和父亲一样严肃的人，一定不常笑——因为他似乎不知道应该怎样做出“笑”的表情。
　　但是即使他没有对我笑，我还是很高兴。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或是怎么知道他的屋顶上睡了一个孩子。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我的贸然拜访，我还以为那个屋顶本该就是那样暖和，本该天天那样暖和。
　　原来，是他，是他默默送给一个陌生的回不了家的孩子，一张温暖的可以看到星星的床。

　　我没有问，他是怎么确定我就是他的屋顶访客。或许，在半夜哆哆嗦嗦推开他家大门的孩子，本来就不会有太多。
　　他什么也没有问，我什么也没有说。要走的时候，他从炉膛里挖出一个烧红薯给我。
　　那个红薯烤的有点黑糊糊了。不过，到现在为止，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香的烤红薯。”

作者有话说

　　偶理解出错 自我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