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岸》棘心

30、哥哥

　　步思归静静注视萧焰，良久，笑容慢慢在唇边绽放。萧焰也笑，声音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我喜欢思归。”
　　步思归眸色深亮，湛湛如玉，伸出手抚抚萧焰的顶发，“恩。我也喜欢萧。”

　　萧焰拉着步思归并排坐在秋千架上，仰头看天边闲云悠悠飘过。
　　“还是给萧添了不少麻烦吧？”
　　萧焰侧头，看着少年蝶翅般的睫毛轻轻闪着，之前眼底的不安与茫然已慢慢褪去，现在是一片清透的认真。
　　她低头想了一下，“也没什么——就是一个一直在我身边嗡嗡的小屁孩儿不再烦人啦，恩，是那个陶酥雨的弟弟，陶醉烟。”
　　停了一下，补充，“那不是一般的磨人精，现在托你的福，终于解脱了。”

　　步思归没有说话，沉默良久，就在萧焰心里开始忐忑的时候，他轻轻叹了口气，揉揉萧焰头顶，“萧也很寂寞吧！”
　　萧焰愣了愣，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寂寞吗——
　　不知道啊。不过，有时候看着小陶子他们，其实是觉得有点……哎？不知道为什么，我认识的人好多都有哥哥。”
　　开始掰指头，“小陶子，小谢，杨幸嫣，恩，还有冰块。”
　　轻轻皱了皱鼻子，“从小我就很看不惯有哥哥的人。有了哥哥，就有人帮忙打架，有人带你骑脚踏车，有人背你回家，犯了错，只要躲在哥哥背后，惩罚就不会落在自己身上。简直——太让人瞧不起了！
　　小陶子也是，明明他哥那么臭屁，人品又不行，平常对他还老是拧着眉毛，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关键时刻却还是缩回去，只跟在他哥的屁股后面打转！”
　　顿了顿，慢慢舒了口气，嘴角又轻轻扬起，“哎，没办法啦，怎么近也比不上兄弟亲。”
　　末了还是加上一句，“虽然我不稀罕他，不过还是要同情一下——小陶子真倒霉，摊上那么个哥哥，哼！”

　　步思归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然后转头看向萧焰，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潮气，带着湿润的温柔，“我是你的哥哥。”

　　萧焰一怔。
　　步思归看着她的眼睛，重复，“萧，我来当你的哥哥吧！”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疼惜，“我帮你打架，带你骑脚踏车，你累了就背你回家，犯了错躲在我背后，惩罚就永远不会落在你身上。”

　　萧焰觉得今天早上不小心吃进去的芥末粉现在又发作了，鼻子里酸酸麻麻的一片。
　　她扬了扬头，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一下步思归，笑了一下，立刻又低下头去。
　　见她久久没反应的步思归有些担心，轻轻地叫，“萧——”

　　萧焰迅速抬头，吸吸鼻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架不用帮我打，我厉害着呢——哥哥！”
　　步思归笑了，霎那间光华璀璨“恩！”

　　萧焰一手搭着秋千架，一手握住步思归的手，步思归浅浅地微笑，反手将她的手掌包在自己手心。
　　萧焰现在的心情恰如这万里晴空，偶尔还有柔柔的风过来挠挠心尖，胸腔里一颤一颤的，仿佛要有什么浓的化不开的东西溢出来。
　　心里有个声音已经闹翻了天——爸爸，我有哥哥了！我有哥哥了！爸爸，你一定会为我高兴吧！这个哥哥温柔又好看，你女儿赚到了呀！帮你赚到了啊！

　　呵，原来对步思归一直以来自觉或不自觉的靠近与倚赖是有原因的！他注定是自己的哥哥啊！
　　哥哥，默默念着这个词，每念一遍，心里暖意就多一分。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自己不再是孤独一个人。和哥哥在一起。

　　“萧！萧！”感觉到步思归轻轻在摇自己的肩膀。
　　“啊？”萧焰愣愣转头，保持着呆呆的表情。

　　步思归好笑地揉揉她的头发，“叫你好几遍了！出什么神呢！”
　　萧焰不好意思地捏耳朵，“怎么啦？”

　　步思归拉她跳下秋千架，“不是说今天要带你看花田的嘛！快走吧！”

　　穿过弯弯曲曲的小路，萧焰紧紧跟在步思归后面，拖着他的手，忍不住便想多说几句话，“哥你也是独生子么？”
　　步思归“嗯”了一声，又笑道，“不过，也有一个很好的哥哥呢。”

　　“啊？”萧焰糊涂。
　　步思归回头笑，“是以前和我们家住得很近的人，我一直叫他哥哥。”

　　萧焰“唔”了一声，忽然想起，“是哥的哥哥的话，那岂不是算我的大哥？”
　　想了一下，又摇头，“不行。我只认一个哥哥。陌生的人和我没有关系。”

　　步思归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你以后一定有机会见到他的。他，是很了不起的人——和我不一样。你会喜欢他的。”
　　萧焰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是哥哥这样的，我就不会喜欢。管他是什么人呢！”
　　想了一想，“不过如果他对哥哥很重要的话，我就勉强跟他搞好关系好了。不过，不会承认他是什么大哥的。”

　　步思归忍不住微笑，“他对我很重要，他是这个世上除了妈妈之外唯一对我好的人。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萧焰停住脚步，紧紧拽着步思归，盯着他的眼睛，脸色紧绷，“那我呢？我对哥哥就不重要么？我对哥哥不好么？”
　　步思归转头，凝视着，眼中慢慢溢满化不开的宠溺，“萧对我当然很重要。他是我重要的哥哥，你是我重要的弟弟。”
　　萧焰抿了抿嘴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闷头朝前走。
　　步思归叹口气，拉住她，往旁边一指，有些无奈，“萧，是这边。”

　　“如果没有他的话，或许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突然的一句话，让萧焰顿住了脚步。
　　身后是步思归悠悠淡淡的声音，仿佛在说一个听来的故事。
　　“小时候，父亲对我抱有很大期望，希望我在武学上能继承他的成就，所以对我要求很严格。我从四岁开始，就要早上5点起床，扎马步，跑步，练梅花桩，一天除了三顿饭之外，几乎时间都花在练功上。晚上回来再累也不能睡觉，必须学调息、打坐。每天父亲都要检查，如果达不到他的要求，就不准吃饭，罚跪，还常常挨打。”
　　看了眼萧焰惊异的神情，步思归轻轻微笑，“我是早产儿，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况且我的兴趣确实不在武学上，所以进益不快，父亲望子成龙心切，有时实在是恨铁不成钢，发起狠来，就抡沾了盐水的藤条，上装了铁齿的夹板。我大雪天跪冰池子，夏天梅花桩上扎马步是常有的事。”

　　“母亲在时还算好些，她会向父亲求情，陪她到花田里来的时候是最开心的日子。我的梦想是成为像外公一样的园艺师，母亲常常和我说起外公的事，说起在江南水乡到处繁茂的花田，我就想着，等我长大了，就跟父亲好好谈一谈，我想带着母亲去趟江南，去看看外公曾种下的花。”

　　“没想到，没等我长大，母亲就先走了。”
　　步思归仰起头，萧焰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母亲去世后，家里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温暖。父亲原本就暴躁固执的个性变本加厉。而失去母亲的打击，来自父亲的逼迫，加上对武学本身越来越深的厌恶，我的反抗情绪日益明显，与父亲的关系越来越恶化。”
　　“终于有一天，在被父亲毒打一顿之后，我决定离家出走，再也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