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岸》棘心

32、修炼去

　　转过前面那个角，就可以看见花田。萧焰忽然停下脚步，反手扯住步思归衣袖。步思归转过头，眼珠黑亮，专注地看着她。
　　萧焰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叫了一声，“哥！”
　　步思归翘起嘴角，眉梢里都是笑意，轻轻敲敲她的额头，“哥明白，放心吧！”

　　花田在望。不管看多少回，萧焰都忍不住全身心的惊叹——这关于美丽的奇迹。
　　想起步思归说，梦想是当一个园艺师，忽然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再美妙不过的梦想。

　　步老爸真是死脑筋。他难道不知道，他在培养了一个普通剑客的同时，扼杀了一个绝世的园艺大师么？

　　忽然感到紧挨着自己的步思归身子一僵，转头看时，见他眼光直直看着一个方向。
　　顺着他的视线一瞧，不觉一愣。
　　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人负手而立，久久对着花田不动。身旁步思归的身子越来越颤抖，苍白的脸色更加白得透明，嘴唇似乎也在打战，好像要说什么却又一直哽住说不出口。

　　灰衣人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看向这边时，明显一怔。萧焰看清楚了，那是个两鬓斑白，面容清寒，目光冷厉的中年人。

　　步思归看着他，目中漫上一层雾气，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喊出口，
　　“父亲——”

　　灰衣人眼光在步思归脸上漠然扫过，目中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他脚步未停，撤身而去，空气中只留下平平的两个字——
　　“不敢。”

　　萧焰眼看着步思归目中的火星一点点燃起，再一寸寸熄灭，身体慢慢停止颤抖，最后完全僵立。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萧焰伸出手，一点点包住步思归纤长冰凉的手指，轻轻，轻轻地叫了又叫，“哥哥”，“哥哥”……
　　哥哥，你别难过，
　　哥哥，有我陪着你……

　　良久，步思归的手终于慢慢恢复了温度，他转过头向着萧焰轻轻一笑，“我没关系的。父亲他，只是对我太失望了。”
　　“我截断七脉，自废武功，让他所有心血，付之东流。”

　　见过步思归没几面，萧焰已然发现，步思归没有武功。所以，当之前他提到他幼时已有极深武学根底时，已经隐隐猜到，他后来定是经历了什么变故，才导致现在武功全失。
　　她已经暗暗想好，不管步思归愿不愿意讲，这样的伤疤，她绝不会主动去揭。她不想，再让哥哥疼一次。

　　怎么也没有料到，他是自废武功。
　　七脉断绝，永世不继。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如何对自己下得这般狠手！

　　萧焰望着步思归，这个人温润的眉宇间氤氲江南流水的隽雅清透，这个人浅浅的笑容似乎能涤荡人心最深的忧愁。他带给别人的总是明亮、温暖，但他留给他自己的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痕迹，平静地没有浮出一丝涟漪，仿佛那真是一件过去久远的，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
　　“刚开始会有点不习惯吧，后来就好了。小孩子嘛，恢复得快，况且借这个机会，终于可以彻底摆脱我不喜欢的武学了。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唯一觉得非常对不起的，就是父亲。”
　　转过身去，轻轻一叹，“父亲一生刚强，领袖武道，人所共尊。而亲生儿子却由于畏难，自毁前途，现在更近乎是个废物——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咽不下这口气。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了他一生最大的耻辱。”

　　萧焰不忍，却终究忍不住，“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什么让小小年纪的你下了这样的狠心？只是因为不愿意学武？
　　不是的，不会是这个原因。
　　看得出来，你爱你的父亲。所以，你不会为了自己的原因，轻易让他失望。哪怕自己再委屈。

　　到底是因为什么？

　　步思归淡淡地笑，“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没有武功的这些年，我过得还不错。虽然因为身体一直不太好，出不了远门，但是每天在浮岸四周闲逛，每天可以过来照顾母亲的花田，我对生活，已经别无所求。”
　　转头又看萧焰，目光里的温柔深不见底，“老天垂怜，还让我有了弟弟，见识到了那么有趣的秋千，这是对我额外的恩赐。现在的我，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萧焰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只是，也只能静静看着这个温柔的少年，低低地唤，“哥哥……”

　　步思归莞尔一笑，在衣兜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丸子一样的东西，托在掌心递过来。
　　“这个还心丹，麻烦你明天帮我放到一个地方吧。我这几天好像不方便出门了。”

　　萧焰凝神看这药丸，红艳饱满，似有淡香扑鼻。印象里好像从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伸手去取，忽然发现步思归白皙的手掌映着落日，越发光泽如玉，而掌心处似乎有个暗红色的圆点若隐若现。待要细看，步思归已经收回手掌。
　　疑心自己一时看错，萧焰也就不在去想，抬头笑道，“好的。放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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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难得起个大早，萧焰跑到学校私人信箱架处，将药丸投到编号为“1110”的信箱里。学校的□□和一部分学生都拥有私人信箱，但是没有贴名字，只有邮箱号。一般人并不知道信箱的真正主人是谁。
　　放好之后，萧焰出来，迎面碰上一个急匆匆走来的人。萧焰未曾理会，低头走路。只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萧！是你啊！”
　　萧焰抬头，是一双乌溜溜转的大眼睛，配着一个似乎能掐出水的小梨涡。
　　穆清商腮帮子一鼓一鼓，眉毛兴奋地飞着，“萧你来寄信啊？”

　　萧焰捏捏耳朵，含糊地“恩”了一声，问道：“你也来寄信吗？”
　　穆清商点点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专注地看过来，栗色的头发垂下一缕，轻轻地和长睫毛触碰。
　　他的声音透着满满的欢喜，“萧今天有课没？没课的话我们一起去凤凰林转一转吧！凤凰花快要谢了啊！”

　　萧焰想起前天晚上在凤凰里的尴尬经历，心里倒抽一口凉气，摆摆手说，“我今天有课呢，改天吧！那个凤凰林，你要没事，也少去吧！有点邪乎~~~”
　　正要离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说，“哎，你那个杨大小姐回来了啊，好像出城也没几天嘛！——搞得上次咱们追着她跟生离死别似的，丢人！——有机会你去看看她吧！稚樱之花，曦城四大美女，呵呵，小子你还满有眼光的嘛！”

　　穆清商似乎愣了一下，低头含糊地“恩”了一声，很快又抬起头盯着萧焰，“萧怎么知道？你，你又见过她了吗？”
　　萧焰想起那条红裙子，不由一笑，“恩，见过一次。应该是不错的姑娘，你加油！真的追不上的话也别丧气，这样的女孩，眼光挑剔是自然的。”
　　见穆清商神色怔忪地看着自己，一愣，恍然，大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跟你抢的！嘿嘿，朋友妻，不可戏，这个道理我多多少少还知道一点——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得上点儿心啊，要是少爷我真的想追谁，那绝对是手到擒来哈！”
　　看着穆清商绷紧的嘴角，萧焰心情大好，不由伸出手左右捏了捏他嫩嫩的面颊，轻佻地说，“其实对我来说，与其追她，不如追你！乖巧可爱又贴心，不比那些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强百倍！”
　　拍拍穆清商霎时红透的脸，轻轻吹了声口哨，“以后防着我点啊~~说不定我就是那男女通吃的变态色魔~~~”

　　好心情一直保持到跑回训练场。当萧焰看到所有人都推着一辆土不拉叽的山地自行车，背着大背包挺胸抬头站着时，傻眼了。
　　谢澹秋走过来，“萧，你为什么不准备行李？”
　　萧焰直觉里冲口就要问出“准备什么”，但她很快稳了稳神，脑子里飞快运转。
　　很显然，首先，大家这是要集体远游。脑海深处似乎隐隐记起昨天通知的校外修炼的事——虽然有关细节自己一概没有印象。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次远游要人人骑车！

　　萧焰的脸上浮出郑重而诚恳的表情，“师兄，我来就是要报告一声，这次修炼我不参加了。”

　　谢澹秋一愣，上下打量她一下，“理由呢？”
　　萧焰顿了顿，缓缓摇头，“没什么。我只是，不想参加。”

　　不远处的人群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对话，众人开始鼓噪，周游怪叫起来，嘴里开始风三雨四。陶酥雨站在谢澹秋身后，眼神冷漠。
　　沈卓航的眼光似乎也扫过来，他站得稍远，看不清表情。

　　谢澹秋皱眉，“那你昨天怎么不说？今天突然提出？身体不舒服？”
　　萧焰忍不住看了看遍地的单车，目光闪了闪，抿抿唇，“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去。”
　　谢澹秋仔细看她的表情，没有说话。萧焰有些不自然，稍稍撇过头去。下意识抬手捏了捏耳朵。

　　忽然人群惊叫一声，谢澹云骑着单车横冲直撞而来，萧焰呆了一下，身体似乎片刻停滞。嗖嗖，两道黑影闪过，“哧”地一声，车子停在面前。
　　萧焰定睛看去，谢澹秋挡在车前，一手攥住车把，一手扶住谢澹云。
　　他的身后，紧挡在自己身前的，是沈卓航。
　　周围似乎忽然静了下来。

　　谢澹云惊魂未定，红着脸看萧焰，嘴里呐呐说着“对不起”。
　　谢澹秋把弟弟拽下车，看看单车，再回头瞟了一眼萧焰，脸上掠过一丝异色，然而马上恢复平淡。他想了一下，拍拍谢澹云的单车，对着萧焰微笑，
　　“这辆车刹车失灵，怕是不能用了。这样吧，修炼是不能不参加的，少一辆车，你就让——”
　　抬头看了下四周，
　　“沈卓航带着你吧！
　　小云不习惯让别人带，你就委屈一点，怎么样？”

　　萧焰一愣。
　　谢澹秋露出一口白白的牙，“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修炼总是要参加的。这次滕教练让我带队，你要不参加，是不是不愿意给师兄我这个面子？怎么，男子汉大丈夫的，难道还记恨我给的小小处罚？”

　　萧焰没有说话，转身走到沈卓航的单车前。简单地说，“走吧，我没有行李！”

　　谢澹秋的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光，“好！出发！”

　　萧焰心中不禁长舒一口气。
　　其实，她心里愿意，一百个愿意参加野外修炼。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骑单车去呢？！难道不知道徒步更有利于增强体质吗？！！
　　难道——不知道萧大爷是不会骑单车的么！！！

　　怎么，说这个国家只要是人就没有不会骑单车的？他NND，老子就不会骑那玩意儿！老子就不是人了么！
　　用轻功也行啊——啊，当然，大白天的，一大群人在街上飞来飞去，也确实太不像话，太，惊悚。

　　所以幸亏谢澹秋还算上道——不对，应该说幸亏运气好，有一辆车坏了，否则自己就只能死扛到底。不愿意随便说个谎话，不过，似乎也更不想把真实原因公诸于众。当然，当然不是因为什么面子问题，只不过，只不过，不想说罢了。
　　恩，只是不想说而已，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是吧？

作者有话说

　　动力。。。。写作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