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岸》棘心

17、传说中的他

　　萧焰一路疾行。刚刚那种欲辩不得的感觉就是狼狈吧！想自己平素虽然不喜多言，但口舌之上从来也未曾落过下风，虽然不至于好为人师，不过对着穆清商这种乖一点呆一点懵懂一点胆小一点又执拗一点的早恋小孩，自认应对起来还是颇能驾轻就熟的。谁知孩子们一个个都不按理出牌，使人不能不郁闷，偏偏对方还是一副欢喜无限，信赖无限的样子，使这郁闷无处可泄。

　　不由抬脚往草丛重重一踢，却听到其中一声闷哼。萧焰一惊，后退一步，凝神以待。然而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也没有其他响动。萧焰暗暗四望，蓦然发现刚才一路闷头，居然又迷了方向。此处树林渐稀，草丛灌木密集，显然已不在枫楼附近。
　　轻吸口气，忽然嗅到空气中丝丝飘来的血腥味，萧焰皱一皱眉，慢慢蹲下身子，屏住呼吸，盯住眼前的草丛。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有呼吸声从草丛中渐渐传出，又渐渐粗重，仿佛还带着压抑般的喘息。
　　萧焰轻轻挪步，悄悄探出手，身体忽然闪电般一跃，五指已经准确地卡住了一人的咽喉。

　　夜色已浓，草丛中的人一身黑衣被血浸透，头发凌乱，遮住大半边脸。从呼吸声可以听出几乎处于昏迷状态。萧焰手下稍松，那人喉咙咕咕响了几声，却再没有呻吟声传出。萧焰心中思量，看来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自控力强到惊人；同时也意味着，这是个麻烦的角色。

　　站起身，轻轻拍拍手，毫不犹豫转身，还是尽快找到自己回去的路要紧。正要迈步，突然感觉脚下一紧，一怔低头，发现裤脚被一只手攥住。
　　萧焰微微俯下身，盯了一会儿，发觉地上那人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但是一只手却无意识地如同痉挛一般死死抓住自己。
　　萧焰侧侧头，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蹲下身，刀刃在那只流血的手腕上比了比，顿了一下，慢慢移到自己裤脚处。
　　那只手似乎有知觉般微微一颤，旋即抓得更牢。萧焰停下手，又盯着那血污的脸看了一会儿，低不可闻地叹口气，手起刀落。

　　那人手中只余一片碎布，却仍攥紧不放。萧焰探手过去，一把将人从地上抓起，不由踉跄一下。暗暗腹诽一句，半抓半扶，将那人的重量撑在肩上。
　　一步步往前挪。萧焰自负臂力尚可，现在却觉得格外吃力。原本看这家伙还算精瘦，难道是流血导致身体滞重？

　　不知转了多少圈子，身上的汗混着那人的血，干了又湿。萧焰停下来，长吁一口气，把身上的人暂时挪靠在树上，用自己的肩膀支着。抬头望星空，努力在脑海中搜集残存的辨方向信息。
　　看了半天毫无所得，星星一大片一大片，直让人眼花缭乱。低头左右扭动一下已经僵硬的颈项。侧头间蓦然一愣，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人的眼睛已微微睁开，虽然仍显暗淡，但那黑漆漆的的瞳仁确实是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萧焰揉了揉额角，挑挑眉：“迷路了，知道枫楼怎么走么？”
　　那人不语，又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阖上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西边。”

　　把人背回宿舍楼下，已经半夜了，所幸无人看到。她瞥了一眼肩膀上那人，心中暗恨，鬼才知道西边是哪边！不指清楚就又晕过去，还不如一直别醒！伸手去拍那人的脸，没有动静，烦躁劲有点上来了，用力去捏那人的脸，压着喉咙喊：“醒醒！你住哪里啊？我已经到了，你要再不醒我就把你扔这里啦，反正天一亮就有人能发现了，死不了吧，看你耐力不错——”
　　那人模模糊糊低喃出几个字，她没听清，再晃他几下，凑近，原来那是——
　　“回枫楼，1206。”

　　将人拖上十二层，气喘如牛。当摸到1206室门的时候，忽然愣住。每天习惯性的从这扇门里进进出出，竟然都没注意到这里的门牌号。
　　1206。她转头仔细看了一眼肩上那人昏迷的脸，轻轻咧开嘴，传说中的室友啊，你带给我的总是始料不及的惊喜！
　　==============================================================================

　　把人往沙发一丢，萧焰转身就往浴室里钻。冲了个澡出来，看到那人仍是软软伏在沙发上，血却已经渗过沙发，漫向地板。
　　皱皱眉，终是觉得没法真就这样放着不管。别的不说，这个人要没了，上哪里再找一个鸡犬之声不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室友？

　　想了想，把头发胡乱擦了擦，出来敲开了对面的门。
　　眼前的少年发如窝棚，目露凶光。萧焰眼神上下一溜，悠悠叹道：“果然是眼圈如黛，内衣如雪。好一位翩翩少年郎~~”

　　迅速伸手格住欲关上的门，低声道：“你这里有没有伤药？”
　　段明湜一愣，不由放下紧绷的手臂，上下打量过来，眼神透出疑惑。萧焰轻轻笑道：“伤在看不到的地方。”
　　段明湜怔了怔，忽然转身进屋。萧焰施施然跟上。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位小哥的脖子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花开绽粉。

　　段明湜是一个人住的，上次来就发现了。不是没有好奇，只不过在无关的事上，萧焰的好奇心一向克制。
　　看着少年时不时扫过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萧焰忍不住嘴角轻勾。紫色的瞳孔，雪白衣衫，毛茸茸的头发，骄傲而敏感的表情。
　　——好像叔叔家那只漂亮的小雪豹。

　　“小明！”萧焰笑眯眯地叫。
　　小雪豹浑身的毛一下子炸开，回过头，紫眸带煞：“不要这么叫我！”
　　“那怎么叫？”萧焰蹙蹙眉，有些为难。
　　“小段？太没有气势——小湜？太别扭——啊呀，还是小明亲切好听，琅琅上口。”

　　“你应该称呼我‘段师兄’。”段明湜冷冷瞥过来。

　　萧焰眨眨眼，忽然眉头一皱，咧了咧嘴。段明湜一惊，几步过来把药包塞到她手中，口气生硬道：“这个白色的外敷，这种黄色的小药丸内服。等一下——再给你几卷包扎布，是消过毒的。不准喝冷水，每天要换药，否则发炎就活该你倒霉——”
　　顿了一下，看着萧焰：“你到底——”抿了抿嘴唇：“用不用——我……”

　　萧焰一直目光闪闪地看着他，见他踌躇，轻轻笑出声：“小明，你果然是老手啊~~~”
　　段明湜一怔。
　　萧焰懒懒转身，捏了捏药包，“所谓久病成良医，久伤不缺药。看来找你果然没错。”
　　段明湜方才解得其意，面色一寒，手已下意识攥成拳。

　　萧焰恍若不知，临出门前回头一笑：“这个名字真的不错。譬如马名踏雪，剑称惊虹，公子唤一声‘小明’，当真是又讨喜又俏皮。”
　　关门前刹那撑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是我的谢礼——这个名字是我顶顶喜欢的，轻易不外赠~~”

　　嘴角含笑回到自己房间。忽然想起好像无意中侵犯了小家伙的姓名权。
　　想起每当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就窜过来一拱一拱，眼睛亮晶晶的小家伙，忍不住眼中笑意加深。
　　每当自己喊一声“小明！”，小家伙不管是在熟睡还是在吃东西，都会蓦地抬起脑袋，亮闪闪地看着自己，雪色的皮毛缎子一样发光。
　　想起父亲柔柔摸着小家伙的耳朵，对着叔叔轻轻地笑：“豹有灵性啊，比人还强。”

　　等把自己宿舍那人稍微收拾妥当，天边已微露青曦。萧焰长长打了一个呵欠，看了看闹钟，决定集中精力睡一个小时再说。
　　趴回自己软软的大床，脑子已经一片混沌，再也想不起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旅行归来。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