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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仲夏夜,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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圩日赶集,人山人海。
邝露跟在润玉身后,突然踩中颗小石子,脚踝一歪就往旁边摊位倾斜,撞到别人身上,她深感抱歉,但旁人不甚在意,都被前方吸引了目光。
穿红戴绿、扭着腰肢的一位中年妇女,手摇巾帕、笑开花似的招揽着客人。身后的人群似一波波海浪,夹裹着邝露,推涌她向前。突然她的手臂被人抓住,脂粉甜香扑鼻而来。
“呦!这位公子好生俊俏,但是面生得很,来赶考吗?我们这的胭脂、香粉是全城最好的,都是上等货色,过来瞧瞧,给你心上人带上一二,定能博得姑娘展颜一笑。”
邝露面露怯色,挣脱不开老板娘的手,又不知如何开口拒绝。
“我……他用不着这些,多谢。”
“公子可是说笑了,哪个姑娘家不用胭脂水粉?难道……”老板娘定住看了两眼邝露后移开视线,“要不挑挑那边的钗环首饰也行。”
润玉一把拉过邝露,藏于身后,“多谢美意,咳,她的意中人真的用不上。”
老板娘放开邝露,转过眼神来,瞬间欣喜更甚。
“这位公子仙人之姿,要是配上咱家的胭脂,啧啧……”
闻言,两人齐齐愣住。邝露无意识出声:“男子,用胭脂?”
老板娘用拿着巾帕的手挽了一下鬓发,一双眼珠子盯住润玉不放,笑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子亦重修饰,有何不可。刚才好说歹说你都不愿替心上人买胭脂,莫非是想自己买却又拉不下面子。”
周围的姑娘窃窃私语,笑成一片,邝露的脸开始红了起来。润玉抱拳谢过老板娘,抓着邝露手臂,拨开人群往外。
“方才若不是我无意间回头,都没发现丢了你,下次记得跟紧一点,切莫再出差错。”润玉说着就把那枚盘长结的穗放到邝露手心,另一端握在自己手里,红线相连,各执一端,就这样行走于尘世。同在润玉身后,这是第一次她觉得他触手可及,而不是咫尺天涯。
“诶,你说告示上的那人究竟是谁啊?本领通天,至今高价悬赏未得,官老爷和捕快都快把城里翻个底朝天了。”
“说不好,要是我知道,不早把他五花大绑送去衙门领赏钱,还会跟你这胖子在这废话。”
“得了吧你,就你那几斤几两,人家可是让衙门闻风丧胆的侠盗,专门劫富济贫。”(突然低声)“我听说啊,在偏远一点的村子里,穷人就差拿他当神仙拜了。官府可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诶呦!”一位大娘被疾走的路人绊倒在地,邝露连忙搭手扶她起来,还细心地帮她掸了掸身上的泥土。
“大娘,您没事吧?”
大娘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护住,“没事没事,多谢公子相助,还好刚补的碗没坏,不然就白费银子了。”道谢后,她移正自己的身子,刚迈脚整个人就趔趄了一下。
润玉眼疾手快,接住了她,顺势蹲下,看了看她的脚踝,是扭伤。
一行三人,渐渐远离了圩市,往城外慢慢挪动。
“方才我是听前面两人唠嗑入了神才会被绊倒在地,现在倒要麻烦二位送我这老妇归家,真是不好意思。”大娘一脸地难为情。
润玉紧了紧胳膊上的包袱,“无妨,想来城外的风光也有过人之处,今日托您的福,才能走一走这郊外。”邝露但笑不语。
前日刚刚下过大雨,河水发涨,黄浊不堪,山野田园,绿新旧交叠,千变万化,过路人千千万,脚印深深浅浅。归家的乡人赶着牛车,从身旁经过,叮叮当当的声音响遍整条路。
“其实,不瞒公子说,告示上的那位,曾来过我们村子,夜半三更投了几袋珠宝到王跛子家。那位估计也是想帮扶各地的穷人,其他地方的我不好说,但是王跛子家并没有因此变好,反而情况更糟。”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叹息,一脸愁容。
“为何?有人行侠仗义本应是一件好事才对。”
大娘望望润玉,再转过来看向邝露,开口解答:“黑与白从来不是泾渭分明,好与坏也并不能一眼看穿,世事哪有那么容易。王跛子拿到钱后,第二天一早便给家里添置了各种物品,大鱼大肉宴请村民,但很快就跟着三流痞子进赌坊、逛青楼,也不上地里干活,日日睡到晌午。我们附近都是穷人家,哪里见过那么多的珠宝,王跛子总以为它会花不完,没有想到很快就山穷水尽,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王嫂天天忙里忙外,在灶台上歇息片刻就会偷偷抹眼泪,还要骗幼子说是被火烟迷了眼睛。村里人经常听到他们两口子的争吵声,但做女人的心里清楚得很,一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给自己选定的男人不好,不管多少苦都得忍下,往肚子里吞。争吵痛哭后,烂摊子还是要继续收拾,生活还是要继续。”
不知不觉,日薄西山,故事讲得七七八八,大娘的家已在眼前。
“老头子,老头子!”大娘进了院,扯开嗓子喊了几声。
一位晒得黝黑的中年男子拿着几把稻草出来,一见大娘被人搀扶着走路,赶紧上前稳稳地接过她,嘴里尽是埋怨:“你这老婆子,怎这么不小心,买碗的钱恐怕都填不住你吃药看大夫的窟窿,真是不小心,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注意点。”
“行行行,就你这老头有理,回回我都错,行吧!还不快请客人进来。”
“你坐着别动,留神脚下。”
润玉和邝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互相唠叨的背影,彼此心中都明白,大爷在埋怨的话中藏着得是一颗满怀担忧的心,手下的每一个动作都显示出对大娘的关心,而幸福得是,大娘恰恰很了解他的脾性。
此时天色已暗,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光,灶台上的炊烟提醒着每一位农夫归家的讯号,日落而息。盛情难却,润玉和邝露被大爷大娘迎进家里。
“田……田姑娘。”
她围裙还没来得及摘下,就拿着两道菜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润玉邝露惊讶过后就变成了微微的尴尬。
“快,过来坐,农户人家也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的,都是些家常饭菜,莫要客气。”
田姑娘把碗一个一个放置面前,倒入茶汤,“今日便以茶代酒,感谢二位出手相助。”语毕一倾而尽。邝露微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面露疑惑。
“孩子,这是大叶茶,别的地方呀都买不到,是我和村里其他的妇人一同上山采的,回来后各家炒各茶,有人喜欢甘香,就往里加桂皮;有人喜欢焦香,就会把茶炒得老一些。”
润玉复又细细品了一口,茶味清香自然。
田姑娘招呼润玉和邝露用食后,下桌先给父母夹了两筷子菜,他俩也很自然地往她碗里夹了菜。这顿晚饭虽然简朴,筷子起起落落不过三两个地方,既无肉糜,也无美酒,不过心却被无限填满。
润玉虽如常一样,面色清冷,但一直默默看着他们一家,桌下摩挲着那串鲛人泪。短短的一餐,邝露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但娘亲走后,很快一张又一张不同的美丽面孔开始充斥在她的生活里。
仲夏之夜,星光烨烨,蛙鸣蝉嘶,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心事重重,没有开口。
一轮新月倒映在水潭中,穿过这片树林就到城门。冷冷的月光把树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再狠狠地拍在地面上,树影高大狂妄,人影渺小低微。面对天地万物,我们都是蝼蚁,无力决定自己的出生,无力决定被爱与否。
阵风吹过,没有停留,一路往西。
城门下,两人踮脚飞升,越过门墙,城东隐约有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