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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薄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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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拉?”
维尔拉抬起头来,罗丝从麦格办公室里出来:“轮到你了。”
阿不思把头歪在一边睡得正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挪到门边敲了敲门,麦格说:“进来。”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罗丝那样即便是严厉如麦格也拿她没办法,同院的女生不明说,但谁都知道最小的韦斯莱家女孩有多瞩目。前些天维尔拉刚从胖夫人那绕过去就看到等在公共休息室门口的斯科皮。他也是认识她的,礼节性地微笑了一下:“她还好吗?”
“不太好,快三天没睡了。”
“……”男生沉默了片刻,“帮我——算了,谁也劝不住她。”
自认为还算是淡漠的人,只是总会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羡慕,不是羡慕他们足够优秀成为整所学校里最耀眼的一对,而是羡慕在最难受最无助的时候身后还有人默默等候。
维尔拉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把羽毛笔尖塞进了墨水瓶。
黑咖啡很苦,她又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粒薄荷糖,是那种麻瓜商店里很常见的薄荷糖,淡淡的甜,还有一股很浓的薄荷味。
维尔拉偏爱薄荷糖,这是个显而易见也很容易遗忘的事情,她的室友们有漂亮的聪明的健谈的,她们很友好,也是她最好的几个朋友,但偏偏就是这一件小事,维尔拉表现得不甚在意,即使很多时候她们会翻她的口袋感叹一句“你那么喜欢麻瓜的糖啊”,她说“嗯”,然后就没有后续了。
维尔拉是个没有父母的女孩子,像跟细细长长又漂泊无依的草根,孤独是她从小的必修课,所以长到十六岁没有害怕过。她以前有个好朋友叫罗莎,在赫奇帕奇,她们在一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维尔拉和几个舍友一起被拉去看詹姆和阿不思的魁地奇训练,罗莎也跟在后面。
“你一定认识他。”维尔拉指的是在扫帚上勉强跟上詹姆速度的阿不思,“和救世之星一模一样,对吧?”
“诶——他就是阿不思·波特?”罗莎笑道,“我们学院的人说,他长得很好看。你们认识?”
“对啊,”维尔拉有些疑惑,“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和罗丝·韦斯莱是一个宿舍的吗?”
“真的吗?”
这话里的语气有些过于惊诧了。维尔拉微微皱了皱眉,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分明是罗莎认出了罗丝,然后才对坐在一边的维尔拉打招呼。再后来罗莎越来越频繁地来魁地奇球场,维尔拉猜到了些什么却一直没有说,毕竟只是身为好朋友一个附带资源罢了。
四年级的时候罗莎和父母一起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维尔拉误喝了失败的迷情剂中毒去校医院躺了几天,期间一次都没有看到罗莎的影子。还是别人告诉她这事的。阿不思有一次偶尔注意到看台上少了个人,就问她:“你的朋友呢?”
“走了。”维尔拉淡淡地说,似乎罗莎的离开并不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其实她心里还是很在意这些的,以至于后面阿不思还在问她什么也被她含糊过去了。
“你看起来不太好,维尔拉。”他最后皱着眉说。
人尽皆知的是这位波特家的小儿子最大的爱好就是随时随地倒头就睡,很少有谁知道真正来了什么事情他也总是最认真的一个,其细心程度罗丝都得叹服,而且他的预感也是惊人的准确,几乎所有事情都会往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他始终认为那个做迷情剂的人不会就此收手的。因为这个他问了维尔拉好几回,鉴于维尔拉也想不起来什么只好作罢。
同样的这也促使他总能很快看穿别人面上的伪装,这样细心得可怕,维尔拉听到他上面那句话还是惊讶地抬了头。
她从口袋里掏了薄荷糖出来:“没事,你要吃么?”
阿不思点了头接过:“你很喜欢薄荷糖。”
“准确来说我喜欢薄荷的味道,不只是甜味。”
“嗯,”他抬头望着天空,“很好闻,我也喜欢。”
这一年他们十五岁,暑假里她在波特家待了一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刷作业,阿不思偶尔偏头看看她的论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交流了。
空下来的几分钟阿不思从储物柜里拎出一把吉他,把上面的灰一点一点擦掉,莉莉在后面看着:“你是不是好久没拿出来了啊?”
“嗯,以前太傻……”他摸了摸鼻尖。
“我记得你那时候唱的挺好听啊?”维尔拉笑道。
“……你怎么还记得?”
她记得,当然记得。十一岁的薄荷少年抱着吉他在火炉边上嘻嘻哈哈地唱,詹姆在一旁搞怪,混乱的杂音之间她看到小少年眉眼底下最温柔的笑意,薄荷味悠悠地晃过来,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身上有不知从何而来飘往何方的薄荷味,清冽的,甜的,那是一切都根源。
所以她偏爱薄荷,而薄荷味的小少年在她心里最隐蔽自己也不知道的角落慢慢长大,一片荫蔽长成参天模样。
那时候她还很小,还很单纯,这些东西都留在她的日记里头上了锁。后来有个跟她不和的女孩子用一个咒语炸开了锁偷看她的日记本,先是兀自笑了一阵,又特意跑到阿不思面前一句一句读给他听。
维尔拉站在教室门口脸色发白地看着围成一圈的人,想转头就跑,脚下却像是被钉子定在地上一样愣在原地。
阿不思努力从围观群众中挤出来对她一笑:“是你写的吗?虽然不知道在说谁,但是写得不错。”
围观人群散了,这事也草草画上了句号。只是维尔拉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写过日记。
他从来就是一个温柔的人,只是从没拿捏准要给多少,于是对每个人都温柔得过了度。
那不是她一个人的小少年,而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如果真的没有可能,那为什么不早些离开。
莉兹出现的时候,以前的事情她忘得都快差不多了。
莉兹跟在阿不思后面出现在公共休息室门口,罗丝笑着调侃了两句,维尔拉也说:“说不定你哪天真给学妹拐跑了呢?”
看着阿不思否认,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没起伏没波澜的,不咸不淡乏味得很。
她不喜欢莉兹。这几乎是维尔拉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不喜欢,那种哪里都好的女孩子,除了爱耍小性子找不出什么讨人厌烦的地方,那双眼睛很漂亮很单纯,底下澄澈得好像只能看见光明一样。
女生的第六感一向很准,没有几个人会拒绝这样的女孩子。
某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维尔拉在火炉边上写作业,阿不思揉着头发下楼来补论文,那时候已经挺晚了,大部分人都在寝室里,公共休息室里安静得瘆人。
阿不思抬起头看着她:“我答应了莉兹下礼拜陪她去霍格莫德。”
“没必要和我说啊?”维尔拉作出一副很诧异的样子,“我又——”
阿不思挑了挑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策,这种情况换做罗丝或者安娜都会说:“哦~恭喜啊——”而不是这样一句掩饰性极强而存在漏洞的话来。
她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孩童般的微笑和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维尔拉自诩别的不行,演技还是一日比一日有长进,只是在他面前似乎永远没什么效果。
“不,我还是想问,为什么对我说。”
阿不思收起那探寻般的表情,重新勾出一个平日里的笑来:“因为所有人里只有你不会起哄啊,维尔拉。”
他握着只羽毛笔沙沙地写着字,长袍底下是白衬衣的袖口,一颗纽扣没扣上随意地晃荡着,侧脸在炉光下显得很温暖,头发似乎比他爸稍微整齐了一些,不排除用了魔法的可能性。
维尔拉看着他折射出散散一道光的碧绿眼睛出神,那光线跌到她眼睛里亮得耀眼,又稍纵即逝。
也许时间就会这么平淡而缓慢地过去,没有人发现维尔拉的秘密,慢慢地她也开始习惯开始淡然处之,最终将这点感情压缩在能随意取笑的朋友之间。前提是,莉兹·拉齐尔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了。
他人言谈间无意提及维尔拉二三年级时候的日记本,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去霍格莫德前一天维尔拉在图书馆写论文,莉兹突然坐在她对面。
“我见过你,你是维尔拉·希巴斯汀。”莉兹用手支着下巴,“你是阿尔的朋友?”
“嗯。”她不为所动,手下的笔还没停。
“那你真的把他当朋友吗?希巴斯汀小姐,让我感到疑惑的是,你是如何这么理所当然而没有感到一丝丝不自量力的。”
她不记得莉兹确切说了什么,留在记忆里的只剩这一个刻薄的版本,羽毛笔尖停在一个点上晕开一片黑色,她低头:“的确。”
但是这些其实并不能对她造成多大影响,真正让她愣怔的是莉兹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她面前:“阿尔说要给你。”
维尔拉望着眼前那颗糖,很长很长的时间,练莉兹是什么时候起身离开的都不知道,她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原来他是知道的,一直知道的。
从日记本到薄荷糖,不愿说穿的心思和埋在心底的秘密,还有可以一笑而过的宽容。他始终不进不退,即使知道所有秘密,也用最温和的方式还她一个真正的友谊。
去霍格莫德那天,果然和平常一样是个普通的日子。维尔拉和安娜他们几个坐在三把扫帚靠窗的位置等罗丝。突然间就下雨了,她站起来,跑了出去。
薄荷糖在嘴里化开。她说错了,一直都是错的,薄荷糖其实不甜,那一丝丝的甜味中还夹杂着无法忽略的苦涩,外表乖巧内心充斥了辛酸,却还用甜味来试图盖过去。
她不记得太多了,那天的雨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沾在一起,像是青春电影里烂俗又不可避免的情节,然而现实又从不会那样戏剧化,没有人追着她跑出来,也没有一个人失魂落魄走回城堡,小少年站在佐科的台阶上,看到她惊讶地笑了笑。
奔赴一场没有目的的盛大逃亡。
圣诞节前几日维尔拉感冒了,几个室友都出去买礼服长袍,只有她窝在四柱床里睡觉。这几日昏昏沉沉的睡眠中她总是在恍恍惚惚地看见一些过去的画面,父母还在的时候……她还有“家”的时候,那些碎片都是阳光般明亮的淡金色,很漂亮,这世上的人从来不是怕失去,而是失去之后没有更好的来取代,她再也碰不到的那些东西,也只能变成压箱底的皱巴巴的回忆。
还有她第一次遇见他时少年稚气的脸,阳光在他脸上布下绒绒一层光晕,眉间铺展,胜过世间千万景象。那些过往都成了回不去的梦,而她站在这一段,看着已经泛黄褶皱的开头。
昏昏沉沉,万物变成模糊不清的暗色,不知今时是何年何月了。
“你醒了吗?”
维尔拉睁开眼睛,少年漂亮的碧绿眼睛在她面前忽闪忽闪着。
她有些记不得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头脑很胀,扶手椅边歪着几瓶空了的蜂蜜酒,大概是迪莉娅走之前翻出来的。安娜她们藏的可真多。她想。
阿不思看着那边堆了一摞的空瓶细微地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喝的?”
“我没喝……”她迷糊着眼睛说。
“看来你酒量也不怎么好。”
维尔拉听不出他的语气中带了多少的讥讽,她挥了挥方才放在手边的羊皮纸:“我刚还在写作业呢……”
阿不思凑近了些看她,看她似乎蒙了一层水汽的眼睛和从皮绳里散开的凌乱长发,伸手合上她的眼睛俯身吻了一吻。维尔拉睁了眼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空气变得很安静,让人有模糊的困意。
“我困了。”她说。
薄荷味的少年,薄荷味的梦境。维尔拉慢慢地睡过去,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那么安宁。
而所有孤独的、难过的的人,所有在疼痛中拔节的生长,所有最单纯最难过的少年时代,都沉睡在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梦里。
在心里流浪了十几年的女孩在十几年后找到了她的家。
而我们为什么要彼此折磨,为什么磕磕绊绊一步一个深深脚印往前走,为什么该懂得的不说出口却让伤口的鲜血一遍一遍地流。
因为我们都是荆棘路上的人,说不出口的那些话,陪伴从来都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