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番外Ⅹ·永恒） 这一次，没 ...
-
··
三年转瞬即逝，伊特努特-阿伊在临终前回看自己的一生。他出生底比斯官僚世家，从图特摩斯四世时期开始从政，他的能力毋庸置疑，很多人甚至忘记当时的王妃泰伊是他的姐姐。在阿肯那顿的宗教改革时，他审时度势；在斯门卡拉，以及图坦卡蒙时期，他摄政朝堂；幼主暴卒后他娶遗孀、登王座，一直都是为了埃及的稳定！他没有儿子，有一个侄子心气浮躁，不堪大用。与妻子生育的几个女儿，分别嫁给各地的权贵，其中一女嫁给荷伦希布，可惜早早去世，他曾想过再嫁个小女儿过去，却被拒绝……唉，倘若此事能成，后来也不至于与……生出嫌隙。但不管如何，他也算是功成名就——面对保守的朝臣，老朽的祭司，这位勤政的“大维西尔”法老完成了王权走向平民的过渡，万般不舍却无可奈何地离去。
埃及迎来真正的无冕之王。这一次，没有任何势力，任何舆论，任何抵抗，所有人都默认“北方将军”荷伦希布的继位是唯一且最好的选择。而王族的血脉联姻，则落到了其夫人阿米尼娅的身上——在底比斯三柱神（阿蒙，穆特，孔苏）神庙的大力辅佐下，阿米尼娅再次祭拜皇陵，并以“穆特努玛特”之名（意为穆特女神的完美无瑕）觐封。
加冕前夜，这位皇室公主独自进入穆特神庙的“诞生之屋”。烛火彻夜不熄，四周燃着没药与松脂的香，阿米尼娅躺在铺有豹皮的石榻上，看着墙上的浮雕描绘神与神之妻的结合，毫无睡意。
门板轻轻叩响三声。
她立刻起身来到门边，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门外是荷伦希布，声音也压得很低：“睡不着。怕你也睡不着……阿蒙神庙和穆特神庙有小门相通，看来神与妻子也不愿意分离。”按照仪式，加冕前夜法老王后需在各自的神庙独宿，可对于本就是夫妻的二人而言，纯属多此一举。
“我们这样算不算关禁闭？”
荷伦希布的语气里带着笑意：“算，所以我溜出来了。”
“被发现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明天我就是法老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阿米尼娅捂着嘴闷笑，感受到门板轻轻一震，门外的人也靠上来了。于是两个人隔着门板，慢慢坐下。
“我想，你可能会紧张，而我也比往常更挂念你。”月光静静洒落，男人的声音低沉，几乎融入了茫茫夜色。
“没准……你也有点儿紧张？”阿米尼娅俏皮反问。
紧张吗？荷伦希布忽想到自己第一次上战场前，和所有新兵一起将“仇恨陶罐”狠狠砸碎，以此诅咒敌人的命运这般破碎，他攥起的拳头微微颤抖，内心有一团火在燃烧，血液为激战而沸腾……如今，在大小战役中磨砺多年的他，面对所爱之人，却甘愿将锋芒尽数收敛，只微笑道：“也许有一点，本来不打算告诉你。”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
“现在嘛，只是两个关禁闭的人偷偷聊天。”
阿米尼娅微微一笑，她逗他，他哄她——两人已有多年默契。此刻她仰头靠向门扉，觉得心情畅快了许多，不由轻叹道：“明天……那么多人看着，场面一定很壮观！”
此次登基加冕因筹备充分，仪式的盛大程度将超越前任法老。筹备物资源源不断地涌入王城，真金白银流水般从将军府邸门前经过，府中上下早已被这场面炫得目瞪口呆，更不必说来自各诺姆、各城邦、各贵族献上的贺礼与朝贡。阿米尼娅每日听人汇报流程、名录、宫宴的安排，如今骤然抽身离开，反倒有些不习惯。
荷伦希布沉默片刻，回道：“在我还叫帕特纳姆赫布的时候，年纪尚小，没少发愿祈求神灵庇护。后来才明白，一切都得靠自己的力量才能牢牢掌控——命运、权力、地位……”他说到这里顿住，半晌才接下去，“只除了你。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依旧愿意相信神灵。”
阿米尼娅愣了一下，男人的声音闷闷的，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肆操办是为了神权稳固，王权受制于此却无可奈何，而这样的“传统”，需要他们换个名字才能为之享用——这些话她早已知晓，可此刻占据心神的，却是另一件事——时空交错的瞬间，塞克神庙的白袍圣徒静立湖畔……那时的他，十来岁却好似八九岁般矮小，眼睛中带着惊讶，也带着善意。他救了她，收留了她。后来他一下蹿高，孩童慢慢蜕变出意气风发……时光从不停歇，可她多想再摸摸那稚气的脸颊，再一次拥抱那傲气的少年。
“你看，”她轻轻开口，“你有三个名字：帕特纳姆赫布，荷伦希布，杰瑟赫普拉鲁·赛特恩拉（登基名，意为‘拉神的神圣显现，拉神所选中的人’）。我也有三个：伊丝塔莉亚，阿米尼娅，穆特努玛特。可无论叫什么，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们就是我们。”
“我知道。”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只有她才听得懂的温柔。
远处传来脚步声，大概是巡夜的祭司。
“我得走了。”
“等等！”阿米尼亚从身上翻找出什么，从门缝底下塞了过去。荷伦希布迅速收进怀中，随后站起身离去。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夜晚愈发安静，阿米尼返回石榻躺下，睡意渐渐袭来。
……
荷伦希布回到圣居，守夜的祭司看见他，恭敬地行礼。他点了点头，一脸正经地走进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关上门，男人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用棕榈叶包着的果干，色泽深红，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他尝了一块，果肉厚实，微甜轻酸中带着特有的清香，是阿尔戈棕榈果！男人不由得想起妻子前阵子的忙碌，找到树苗的兴奋，移植栽种的忧愁，收获季里摘果，剥果，晒果的认真，还念叨小果脯有大作用，充饥解馋提神醒脑四合一……
他笑了笑，在心底吻了她千万遍。
··
黎明时分，穆特神庙的女祭司们鱼贯而入，引导阿米尼娅沿“真理之路”步入神圣湖泊——新月形的伊什鲁湖，柔雾中泛起白色的波涛，在《净化咒文》地念诵中，在圣瓶不断地灌注，倾倒下……阿米尼娅闭起眼睛，任水珠顺着头顶，滑落周身，直至薄纱下的胴体如东方天空般泛起淡淡霞红。
洁净后她回到圣居，侍女们为她细细梳妆，洁面，润肤，眼影，口脂，香膏，凝乳，每一样化妆品都是最好的。她的长发涂抹花露，挑分成无数小辫，编入特质的金丝，末端坠上精美吊坠和珠串。
加冕的礼服由最顶级的神庙工坊制作，外层为精细的皇家亚麻，薄如蝉翼，密织金线后以矿彩浆印出鲜亮的纹理。内衬为柔软的羚羊皮，染成尊贵的深蓝，象征夜空。礼服的前襟从锁骨直垂至脚踝，以琉璃珠串点缀……莲花纹的纯金腰带镶嵌彩泊。金羽披肩如鹰翼般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是真金仿制，以矿釉着色，在光线照射下流转出灵动炫彩。
除此之外，还有配套的华美首饰：项圈宽达十二圈，覆盖整个上胸，依次为:纯圆金珠，青金石圣甲虫，绿松石莲花，红玉髓石榴，金丝麦穗，秘银螺旋结扣，血红碧玉葡萄，琥珀节杖，象牙嵌金安卡，孔雀石纸莎束，玛瑙眼镜蛇冠，黑钻荷鲁斯之眼……层层叠叠的项圈正后面系着金圆盘，并青金石与黄水晶的平衡坠子；耳饰是一对黄金圣鹮，鸟嘴衔着水滴形的紫玉。三对套镯，分别为盘绕的黄金蛇形镯，天河石护身符镯，与刻有女神名号的水晶玛瑙镯；手指戴金戒链，最瞩目的是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荷伦希布赠予她的婚戒，罕见的橄榄色绿宝石，慕称为“黄昏的祖母绿”，现已于东部沙漠绝产，戒底的秘银上雕刻着两个人的真名；凉鞋以纯金为底，金丝为结，正中镶嵌欧泊与腰带相呼应；权杖为黄金锻造的纸莎草茎，顶端盛开莲花，层叠中包裹着紫水晶的安卡神结。
“从今日起，您便不再是原来的自己——您是穆特女神的女儿，是阿蒙神在世间的妻子，是上下埃及的王后。”穆特大祭司缓声说着，从皇宫侍女所呈的托盘中，取下一顶金冠——简素的金环造型，宽度约两指，环绕额际，正面蛇鹫饰，嵌金莲花和珠串，后方垂下小巧的金银蜂蝶坠子，行走时散在发间，随着步态轻轻摇摆。
“这是出行冠，”她的声音低沉而饱含深意，“真正的王冠，将在加冕仪式中等待您。”
……
旭日初升，赤诚的光辉洒向大地。
鼓乐声中，穆特神庙的祭司们垂目敛首，神色虔诚。阿米尼娅步出穆特神庙，金履踏过铺满莲花瓣的石径，侍女吉娜双手轻颤，小心搀扶着女主人，女官蒙雅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几名有幸观礼的小贵女跟在王宫女侍身后，兴奋得面颊绯红。
在外等候的众人——拉姆瑟斯、玛哈特、培尔涅舒特、鲁斯亚等人皆是一身盛装：白色亚麻长袍镶着金线滚边，胸前的圣甲虫护身符崭新发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虔诚的期待，仿佛等待的不是凡人，而是一位降临人间的女神。
拉姆瑟斯作为礼官上前禀报，开朗少年已蜕变为英俊青年，他说了几句俏皮话，稍稍安抚了紧张的气氛，又朝观礼贵女中的亲妹聂芙特眨了眨眼（后者回以灿烂一笑），随后遥指石径尽头——十二名努比亚武士抬着一架黄金肩舆等候于此，肩舆上罩着彩色华盖，四角垂下芬芳馥郁的鲜花串铃，随风沙沙作响。
阿米尼娅坐上肩舆，队伍从穆特神庙（南部圣所）出发，沿斯芬克斯大道向阿蒙主神庙前进。大道两侧，几千座狮身人面像静默矗立，每两座之间站着一名士兵，持矛肃立，之后是黑压压的民众——他们跪伏于地，不敢抬头直视。
队伍的最前方是阿蒙圣船，由迦南雪松制成，通体包裹金箔，船首饰以公羊头，羊角间托着一轮金盘；接着是穆特圣船，船身镀银，装饰以秃鹫飞羽；然后是孔苏圣船，船身镶荧石，月牙形的船首隐隐闪烁。
阿米尼娅的肩舆紧随三神之后。她没有向后看，但她知道荷伦希布的肩舆在队伍的最后——尚未加冕为法老之前，“北方将军”依旧率领军队护卫，再之后，则是朝臣、贵族、各诺姆城邦的代表，此游行队伍将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这一路沿途设有六个停靠站，每至一站队伍便停下，祭司们焚香祈祷，将啤酒，奶乳，面包，蜂蜜，香料和谷物，作为祭品献予天空，大地，尼罗河，众神，祖先与幽冥。
……
当队伍抵达阿蒙主神庙（北部圣所），已是正午。
阿米尼娅缓缓下舆，见神庙圣像的两侧各立方尖碑一座，正中高耸的塔门上刻着巨幅浮雕——法老站在战车上拉弓射敌，王后站在他身后，张开双臂如同女神庇护。那是数月前就开始雕刻的，此刻尚未完工但轮廓已清晰可见……
她正打量得出神，荷伦希布已来到了她的身边，亦是无与伦比的奢华：
他头戴着“战神之冠”，青金石羽片从盔顶向四周铺展，以金线勾边；盔侧垂下金环链肩披；他的项圈比她更宽，足足十四圈，最外一圈是黄金打造的狮头，狮眼是石榴石，宣示着威严与高贵；胸甲由整块黄金锤打而成，完美贴合胸廓；宽金腰带上悬挂镰状剑和匕首，以琉璃彩装饰，剑柄末端是一颗硕大的原矿宝石；他的凉鞋也以纯金打造，鞋面錾刻着十二场全胜战役，每走一步，敌人的形象便被踩入尘土——阳光照在他身上，金冠、金甲、金链，层层金光交相辉映，如同神邸般为凡人膜拜。
夫妻二人对视，倾慕中饱含敬重，不必多言便稳下心神来，携手步入阿蒙神庙。
穿过巨大的列柱，露天庭院中，两座御座置于高台之上：一座稍高，是法老的；一座稍低，是王后的。御座之后是整面墙的浮雕，以鲜艳的色彩描绘着众神见证加冕的场景。
在熏香，火烛与叉铃祭乐所营造出的神圣氛围中，荷伦希布与阿米尼娅踏上第一级台阶，祭司们开始低诵经文，声音如潮水起伏，直至两人来到御座之前，缓缓跪下，方才渐渐消散。阿蒙第一先知颤巍巍地走上前，从雪花石膏瓶中蘸取神圣的油膏——由没药、肉桂、松脂、莲花精炼的神灵之物，在荷伦希布的额头，眉心，胸膛，双手，双足涂抹：
“以阿蒙之名，奉你为上下埃及之王；
以拉之名，赐你光明；
以普塔之名，赐你创造之力；
以托特之名，赐你智慧；
以盖伯之名，赐你统治大地的权柄。”
……
随后，这位阿蒙先知转向阿米尼娅，用圣油涂抹她的额头，眉心，胸口，双手，双足，又赐下女神的祝愿：
“以穆特之名，奉你为上下埃及之后；
以哈托尔之名，赐你爱与美；
以伊西斯之名，赐你忠贞与守护；
以奈特之名，赐你编织命运的权能；
以努特之名，赐你承载星辰的胸怀。”
……
待荷伦希布和阿米尼娅起身，坐上各自的御座后，上埃及维西尔尤瑟尔莫特，和下埃及维西尔彭图，捧来了冠冕：代表上埃及的白冠（赫杰特），由一整块石膏雕成，乳白色的光泽，能够看到内部细密的纹理。冠身上窄下宽，线条流畅，微微向后弯曲，冠顶呈圆弧形。代表下埃及的红冠（德斯赫雷特），冠身由红铜锤打成型，表面镀金，冠底镶一圈金珠，顶部伸出一根长须，弯曲弧度柔和。
荷伦希布俯首戴上叠合的红白双冠，秃鹫与眼镜蛇悬在他的前额，两女神合一，亦是上下埃及的统一：
“荷尔——伟大的荷鲁斯，
强大的公牛，上下埃及之王，
两土地之主，愿您如拉神永恒。
愿您统治北方如拉神统治天空，
愿您的威名传遍沼泽与群岛。”
……
穆特神庙的女祭司，捧来了王后的加冕冠——“穆特之冠”——以黄金制成的上下埃及双冠，秃鹫（涅赫贝特女神，上埃及的守护者）的双翼向两侧延伸，中层是盘蛇（瓦吉特女神，下埃及的守护者），蛇身嵌满红玉髓；顶层是舒的羽毛，两根长长的鸟羽从冠后高高扬起，羽尖染成金色，随着清风轻轻摇曳。冠冕正中一朵盛开的蓝莲花，花瓣由宝石拼成，花心是一颗透亮滚圆的珍珠，黄金厚重，宝石满镶，几乎用尽了埃及能获得的全部珍宝。
“穆特之女，阿蒙之妻，
愿您如哈托尔般美丽，
如伊西斯般忠贞，
如奈特般智慧。”
……
在女祭司不住地赞叹中，阿米尼娅戴上王冠。随后，阿蒙第一先知宣布了神谕——在阿蒙·拉的授意与认可下，加冕仪式礼成！
鼓乐彻响，人声鼎沸，上下埃及的维西尔、各省总督、神庙祭司、军队将领，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匍匐于阶前，大声地诵着祝词，以朝拜新任的法老与王后。
阿米尼娅垂下头，她感到整个人晕乎乎，沉甸甸的，意识似乎被什么包裹住了，仿佛有什么透过这顶冠冕，正好奇地注视着她——阳光从柱廊间斜斜射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各种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周围的一切忽然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时间好像再次定格。
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她又清醒过来，眼前只剩下柱廊与柱廊阴影间的耀眼光辉。荷伦希布正站在这片光辉之下。阳光落在男人脸上，勾勒出被荒漠风沙刻下的纹路，他回望着她——在时间的洪流中，以过去，现在和未来，铭记此生最重要的人——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了，真正的永恒，是如此这般。
于是，她迈步向他走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丈夫握紧妻子的手；法老与王后一起转身——阳光洒落，上下埃及之主将走向那等待已久的、属于人间的王座。
……
-------------------------【番外Ⅹ·永恒】-------------------------
凡人无法看见神迹。
层层叠叠，寂静维度的光影中，浅淡的身影悄然出现：不再是那个早夭的少年法老，而是其真正的，灵魂深处的模样——神的使者舒展着巨大的翅膀，每一片羽毛都泛着璀璨光芒：蓝是青金石的幽深，绿是尼罗河畔的橄榄石，金是拉神初升时的第一道光芒，红是沙漠深处的燃烧的血玉……羽翼的每一次扇动，都洒下细碎的光点，铺成一条通往永恒夜空的道路。
它注视着这一切，微微展露笑意。
随后，又悄无声息地，消散于虚空之中，如幻影，似尘埃，只留下零星地光点，缓缓飘落在黄金王座与刻满众神的浮雕上——三千年的时光，不过是光的一次眨眼。
一息，一瞬，一念，沉默如永恒。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番外Ⅹ·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