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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当天地交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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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淑尔-萨尔贡将泥板密信捏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尘,脖颈上的坠印早已干结油墨——作为亚述国王的儿子,他的生母地位低下,因此对比他那十几个兄弟,想要出人头地只能依靠自己,这些年他闯荡磨炼一身本事,与夏琐的城主有些交情。
      如今,赫梯和埃及的战争,将迦南诸城邦都拖入了滚滚硝烟之中,迪马什基(大马士革)被赫梯占领,令战局向南推进,而夏琐,本就在埃及和赫梯之间周旋——威逼利诱的拉拢,怎会换来真正的效忠?迦南的统治者们既接收埃及的招安,又抵不过赫梯的蛊惑,但不管如何,富饶的夏琐依旧是迦南的霸主……而亚述,只不过是在遥远的北面,以不可遏制地新生力量蚕食着巴比伦的躯壳,并由衷希望能够获得更多的机会壮大其势力。
      侍从在门外传讯宴会时,阿淑尔-萨尔贡记挂起那位被强行留住的美妇,思绪回到了那日林中温泉,欢笑声为风所传唱,他寻觅而至,目光灼灼于氤氲水汽中,那道美丽朦胧的倩影……唉!他并非急色之徒,只是被自然流淌的生命力与异域的美感所深深触动,不得不感慨这动人的景象,连山谷的神灵也会驻足聆听。
      ……
      参加宴会的阿淑尔-萨尔贡偶遇佳人,见其一身深红长裙,额坠青金,翩翩身姿胜过无数贵女,更妙的是,借名义送去的那条披帛恰悬皓臂,深邃的蓝与闪烁的金丝,为其彰显了不凡之美。
      “闯入女客的居处,便是夏琐的礼节?”阿米尼娅的声音清晰冷淡,她的眼神带着警戒与倨傲,至少不像先前的娴静淑雅,想来是这番遭遇将她惹急了。萨尔贡笑着,目光扫过她裸露的肩膀,流连于她沉静的面容,“整个夏琐都在盛传,遥远之地到来一位气质非凡的夫人,我不过是好奇与关切。”
      “这还要拜您所赐!”阿米尼娅反讽道,“也许您更应关注的时局,避免商路被战车截断,买卖处处碰壁。”
      “商路漫漫,沿途皆是世间值得欣赏的风景。”萨尔贡向前一步语调压低, “这事儿可算冤枉,我没想让您蹚这场浑水……是你的身边有奸细而不自知。”
      与米坦尼的遗民一起欢庆,且身边留有士兵,这本身就说明了不同寻常。听说米坦尼的王族曾与埃及有多年的姻亲,黑太子在米坦尼亡国后投了赫梯,后又流亡去了巴比伦,许多女眷反而被抛下,或委从或投奔,也不知……只可惜,那叛兵已死断了线索。
      见阿米尼娅并不理睬,只搀扶着侍女的手继续走,萨尔贡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两人之间有一种无形的交锋。远离故土,模糊礼节,阿米尼娅感受到一种纯粹作为被凝视与追逐的悸动——她停下了脚步,突然转身,正撞见男人眼中闪烁着的,毫不掩饰的野心。
      “恕我直言,以您的身份,该踩住的是夏琐贵女的裙摆。”虽是此地的民俗,却准确无误地暗示了他的处境——夏琐城主确有将女儿许配于他的考量,然此事尚未公之于众。萨尔贡眼中惊艳更甚,又不得不顾及到周遭好奇的目光,顿了顿,好一会儿才踏入宴会厅。
      ……
      整场宴会即是节日庆典,又增了城主纳妾的美事,只是风头却从争奇斗艳的妇人那里,落到了主宾席位。阿米尼娅端坐其上,言谈举止,无一不叫人侧目。夏琐城主刚愎自用又极好美色,寥寥几语为自己的粗暴无礼开脱,他宣布释放阿米尼娅的仆从,却不允许任何人携带武器进入王宫……而“逃婚”事件中的新任妾室,则以哭红的眼眶坐实了其强掠豪夺的霸权行径。
      阿米尼娅不动声色地客套着,当萨尔贡端着酒杯靠近,情圣般地谈论诗歌、星象与各国的神祇,言辞风趣中显露出他的心思——他比任何人都确信,她的身份与背后可能代表的情报网——而阿米尼娅句句滴水不漏,在美与气度之下,是独立的意志和清晰的界限,令他如拳打棉花,无法着力。
      宴会已临近尾声,所有烂醉如泥或是放浪形骸,都已然为夜幕所吞噬。
      “难道夫人就这样躲藏于此,若有机会,总要让我稍微尽些力才是。”这原是一句劝酒的调侃,此刻却意有所指。阿米尼娅抬眼看向男人,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看穿一切的清明:“您的问题,或许问错了方向,不如看看窗外吧王子殿下——”
      萨尔贡怔住,他不知何时暴露了身份。当他将信将疑地看着遥远的天际,漆黑的坡峦中燃起点点火光,仿佛天河流入了人间……在卫兵惊慌的呼唤中,他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并非可攀折的花朵,而是一片难以测度的深海。
      ……
      贝特谢安的军队兵临夏琐城时,老城主还沉溺于醉生梦死,一切都晚了!当他如软脚虾般被拎起,原本的顺藤摸瓜,墙头获利,甚至是心猿意马都成了无法赦免的重罪……他将在公开的审判中接受惩罚,原本的势力更替瓦解,亲子将被作为筹码押往前线,亲信和家眷在接受刑法后也会被放逐到荒城……迦南贵族们个个慌乱,谁也不愿意惹麻烦,叛乱与肃清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夏琐城外再一次换成了效忠埃及的旗帜,而这场风波的平息,将以血肉的惨痛作为代价。
      阿淑尔-萨尔贡在肃清中巧妙脱身,虽然遗憾没能获得美人芳心(哪怕是露水情缘),但也笃定埃及军队会出兵,除了夏琐的背叛,肯定还有米坦尼遗民的情面……夏琐这边行不通了,不妨换个方向继续探寻,迦南的城邦大大小小有数百座,并非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他信心满满,直到某日在探查地形时误入埃及前哨范围,被“请”入了军营。
      在见到面色冷峻的埃及将军荷伦希布,以及静静站在侧的阿米尼娅时,萨尔贡瞬间明白了一切,不由得哑然失笑,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那是惊艳,是恍然,是感慨,原来他以为放归的小鸟,并非属于此片天空。
      荷伦希布将妻子揽在身侧,隔绝了旁人的视线,姿态占有而不失礼节。
      阿米尼娅对着丈夫悄声说了句什么,便在侍女的簇拥下匆匆离去。
      萨尔贡望着佳人的背影,明白自己已无性命之忧。他的政治嗅觉灵敏,很快调整状态向埃及军方传递了外交契机——强国的博弈,迦南的趋势,从对抗的警惕,到对彼此能力的认可,和某种程度的、微妙的嫉妒与尊重——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交谈了什么。
      不久之后,赫梯的军队大败,退回到了卡迭石以外的几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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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夏琐后,阿米尼娅被迅速护送入埃及的前线大营。战事吃紧,她没有立即见到荷伦希布——埃及军方在卡迭石近郊发动猛烈扑击,打得赫梯军队措手不及。原本被赫梯操控的迪马什基(大马士革)城中,倒戈再次上演——迦南人很清楚,无论是埃及人还是赫梯人迟早都是要返回故土,留下来的依旧是迦南人的土地。
      阿米尼娅住在重兵把守的村落里,日子平淡安稳,直到第二轮新月升起,终于见到风尘仆仆的荷伦希布——男人坚毅的颌骨,深沉的眼神,皆隐没在光影中,跳动的火烛虔诚地带来神灵的祈愿……阿米尼娅情难自禁,扑入那宽阔温暖,令人无比眷恋的怀抱,在情感翻涌落下了点点泪光。
      拥入爱人的那一刻,荷伦希布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连日来的担忧、军务的繁重、焚心的嫉妒与恐惧,都在这个拥抱中无声倾泻——一切疲惫,暴虐,都得以被净化——他缓缓低头,连绵地吻落在妻子的发间、额头,嘴唇,急切而深入,带着失而复得的确认与不容置疑的思念……小别重逢如野火燎原,炽热而真实,以丝丝缕缕疼痛的柔情,将整个世界重新带回到无暇的爱欲之中。
      浪潮的间隙,他们喘息着,坦诚望入彼此眼眸的深处,“我避开了那处陷阱。”荷伦希布的声音沙哑粗粝,阿米尼娅抬手抚摸丈夫紧绷的脸颊,又触及他手臂上未愈合的伤痕,轻声道:“我去了母亲安息之地,也更看清了自己是谁。” 她的眼中有一丝释然,又很快迷离——他们再次合一。
      当夜,阿米尼娅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她置身于迷雾,过往如潮水席卷,看不清的光影裹挟着茫茫俗世,剧烈的思绪风暴过后则是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束缚,将累世的疲惫尽数清偿——贝斯特女神的神光闪耀,琥珀色的猫瞳凝视着,聆听着她吐露的心声……
      我想做个凡人。
      阿米尼娅醒来时,体内的某种力量正在悄然流逝,取而代之得是一股女性的原始律动,冲破超凡的桎梏——她竟然来了月事!生命之锚终于沉入这片充满爱恨、孕育与衰亡的人间土地。与此同时,阿米尼娅的容貌似乎也在追赶流逝的时光,她褪去少女最后的青涩,绽放出成熟女子的妩媚风韵,每一刻,每一日都比之前更为夺目,如蒙尘的珠宝终于在岁月的雕琢中,毫无保留地展露真正的光泽。
      所有人都惊讶于这越发的成熟之美,并尽情地歌颂与称赞。荷伦希布怜惜更甚,片刻不离,如同守着一件失而复得、且完整归属于他的珍宝;阿米尼娅感受到丈夫难得撒娇,拉过他满是粗茧的手贴在脸颊上,笑看着他——他们会如愿,碌碌凡尘,与所爱之人不再分离。
      ……

      埃及赫梯已达成短期休战,迦南重获久违安宁。
      草丛中,阿米尼娅提笔于页卷上涂写,思绪沉浸在日复一日的田园生活中。由她接生的小牛犊翕动鼻翼嗅着野花,时不时拱拱她的裙角……一只大手轻轻拍了拍小牛的肚子,小家伙甩动尾巴,尚未萌角的脑袋,倔强地抵在来人的腿上吭哧吭哧使劲,但很快又惦念起母亲的乳汁,哞哞叫唤着朝栅栏欢蹦而去。
      阿米尼娅浑然不觉,只专心用线条勾勒植被的图样,摸索颜料时被捉住手,她一惊,才撞入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荷伦希布伸手拂过她的发丝,别在耳后,盈盈爱意如蜜糖般溢出,甜蜜的吻如垂落的发丝,在草地间铺散,翻滚,也似牛犊一般纯真……
      玩闹够了,两人放松地躺在草丛中,看着天空中的飞鸟,流云。阿米尼娅想起曾经朦胧的光阴,圣域时,也曾有过如此轻松惬意的时刻——她支起身子,见荷伦希布卸下战甲,穿着打扮如寻常农夫,鬓发长了,胡茬也在疯长,眼角生出了浅淡细纹……又一个十年!她好似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看清自己的爱人,也更看清自己的心。
      “在看什么?”
      阿米尼娅没有做声,只是俯下身,眷恋地亲吻,并获得了对方炽热的回应。
      ……
      夕阳沉沉落下,绵延的谷地、静谧的沃野与远处雪峰都被渡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晖,曾经的战场重新成为奶与蜜的沃土——将所有破碎与愈合、失去与获得、离别与重逢,再次编织成生命的完整,沉淀出恒久的,绵延不绝地喜悦。
      ……
      你温柔的陪伴始终指引我前行
      如绽放的花朵般永恒
      每个转角都化作温暖的问候
      轻唤我的名字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
      直到今日才明白这就是我毕生所求
      愿时光随你翩翩起舞
      灵魂为你而雀跃
      如江河奔涌心潮澎湃
      何时褪去了青涩
      何时萌生了悸动
      思念化作细雨身躯如彩虹绚彩
      岁月何时悄然流转
      美好何时绽放光芒
      在我们未曾察觉时
      悠扬的旋律轻轻流淌
      似有琴声在远方回荡
      愿时光随你翩翩起舞
      灵魂为你而雀跃……
      (歌词改编自《Sada Nannu》)
      ……
      阿米尼娅站在山坡上痴痴眺望,荷伦希布从身后拥住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十指相扣,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当天地交接处最后一缕光芒消逝,夜色温柔降临,两人脸上的微笑才渐渐隐去,前路漫漫,人生的故事还要继续——
      “我们回孟斐斯吧。”
      “好。”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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