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迦南，这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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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内，阿米尼娅不曾与任何人谈论有关前朝的事情,即便与丈夫荷伦希布之间亦保持着缄默。一方面是因为两人分居两地，埃及与赫梯在迦南地区频繁拉锯，为守卫疆土和巩固势力，北方将军长期驻足于前线；另一方面则无论如何，图坦卡蒙的死因都牵涉政治上的谋略，这并不是一个温存合适的话题。
有个说法是，荷伦希布放任了朝中贵族们对于王权的执念，借此契机吞并了更多的权势，不但将各大军团纳入麾下，更是在三角洲以西，西奈以南等多地，建立了新的攻防哨城，并联合了下埃及维西尔，法尤姆绿洲，普塔神庙，宗教圣地□□，三角洲地区和迦南邦城……其权势滔天，令北方民众不知有法老存在——对此他从不辩解。
北方将军对阿伊的行为也早有预判，强娶王后成为法老，确实最快堵住流言蜚语镇住朝堂的方法，而他以守卫边疆为名远离朝政，回避锋芒，也有更充分的时间让世人接受新舆论——毕竟没人真的指望，以阿伊这样的老朽还能延续所谓的“神之血脉”。不管怎说，面对周遭虎视眈眈的邻国劲敌们，保存国家实力成了所有人竭力维持的微妙平衡，也正是如此，才不至于重蹈十六王朝和十七王朝分裂对立的局面。
阿米尼娅在底比斯没有久留，她返回下埃及的时候，朝廷众臣的态度略微古怪，法老与王太后则不动声色——又有谁能以什么名目决定这位北方夫人的去留呢？况且，在贵族权利交替之际，政治已被归类为男人的游戏，绝不希望再有任何女人掺和进来了。
就在北方夫人返回孟斐斯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普塔神庙的圣火被盗了。
普塔大祭司气急攻心，很快离世，其子卜塔穆也被栽赃陷害，顶着色欲丑闻的罪名流放到了西奈荒漠。在此之际，北方夫人为其担保，为这位祭司之子洗脱罪责，后续又助其找回圣火，重振普塔神庙的圣洁荣誉……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当卜塔穆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时，已不再是曾经愣头愣脑的愤青模样，命运的一番重锤令他褪去浮躁，虔诚的信仰与俗世之间的隔阂，也在日夜苦修中慢慢相融。他在接管普塔神庙后，将腐朽体制整治一番，特别是“神妾”制度更是被严格禁止——普塔圣牛显灵，让众信徒从凡尘俗世的物欲中幡然悔悟。
当这位年轻的普塔主管祭司怀着复杂的心情，跟随到处帮忙疏通的好友（下埃及维西尔之子）来到北方将军府邸拜访时，却被委婉告知女主人近期闭门谢客。
“您两位也知道，我家夫人她自从……身体就不太舒适，应酬全都推了。”培尔大总管解释道。
“是因为阿米尼娅夫人要去贝斯特神庙吗？她要接替圣女的圣职了？”
“这个嘛，就不是我能够说的话了。”大总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日头可真晒啊！两位就先回去吧。”
待到两人走远，边上的阿里伊布忍不住发问，“天天都有人上门拜访，这样瞒着能行吗？”
培尔大总管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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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阿米尼娅正在前往迦南的路途中。
没错，迦南。
这趟旅途轻装简行，阿米尼娅原本只想留蒙雅和鲁斯亚陪同，吉娜无论如何却都要跟来“夫人身边缺个梳头的人！”，甚至偷偷溜上了船，后续又增加了几名亲卫和翻译——孟斐斯的众人都希望阿米尼娅能够在路途中改变主意早些回来，毕竟这种“突发奇想”让人不太理解，只有培尔大总管隐隐感觉到一丝担忧，立刻给北方将军去了信。
前往迦南的路线是从孟斐斯到三角洲的阿瓦里斯，换海船沿着西奈的北部海岸上行，可蒙雅的晕船反应特别严重，便中途改走“沙漠之路”。
沿途的风景似乎不同，又似乎每一处都有相似之处，阿米尼娅坐在骆驼上摇摆，思绪已然散得很远——她想起以前去圣域的路上，也是这样的漫漫黄沙，这是这样的夕阳，篝火，枯燥而沉默……说不出是一时冲动还是什么，她总觉得自己被某种强大的意志框住了躯体，被裹挟着顺从地前行，却好似忘了最初的自己。当她的心中升起理不顺的执念，回顾前路种种，混乱复杂的心绪中还留存着曾经的小小期翼——游历迦南！是的，就当一切是圆梦吧！不要留有遗憾！
当阿米尼娅一行人穿越西奈沙漠，来到埃及在迦南的宝座之城[迦萨]时，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好了，这里就属于迦南地界了！”
目送着骆驼商队走远，蒙雅发出一声感叹，她对西奈与迦南的交界地界还算熟悉，但是再往北就不曾踏足了。此时，留在城中的接应已闻讯而至，他们自然是荷伦希布安排的——这一路，北方将军治下严谨名声在外，虽然主力军队仍在前线，但疆域内的城邦管辖官和驻军纪律都有严格制度，战略部署皆听从调令，犹如赛尼特棋盘中来回行进……这一小队人马见过将军夫人后就跟随在侧，一路护送到驿站，领头的年轻人叫‘小狮’，与鲁斯亚攀谈着很快就熟络了。
在休整了几天后，一行人再次踏上了旅程，路程松散行进缓慢，倒是让阿米尼娅对迦南的风土人情有了些许了解，她决定换个心情，记录下了游历的种种。
--------------【迦南北行游记】---------------------
【第一日，迦萨】
晨光中离开迦萨。共二十人，驴车二辆，其余人骑马或步行。我穿起当地的亚麻长袍，外罩紫染斗篷。信使昨夜抵达传令：“循官道行，勿入歧途。”将军的叮嘱总是这样简短，我知他不悦亦不放心。
沿海岸向东北行进，道路平坦，渔村与盐田零星分布，渔船带着扁扁的帆。经过阿什凯隆的古神庙遗址，废墟断柱间有渔民在晒网，他们似乎惧怕车队，纷纷垂首退避。鲁斯亚指着焦黑的地基说：十年前埃及平叛时烧毁的。风里有海盐与灰烬的气味。
晚上入住商栈，烤海鱼与椰枣酒的味道尚可。
……
【第三日，雅法】
抵达雅法。港口繁忙，商船卸货时围了许多士兵，不知是什么紧要之物。税吏查验通关文书，他的妻子上前搭话，得知同为孟斐斯故人而笑得开怀。她赞叹我臂钏上的宝石成色，我说这是结婚的嫁妆——不小心用了雅语（贵族官话），她没察觉。
市集上见到一尊彩陶猫像，埃及的猫女神在迦南也有人祭拜，而更多的人崇拜女神阿娜特，后者的信仰之力也让我感到熟悉，或许人们用不同形象表达了相同的渴望，而神灵也以不同的形态出现。
宴席上的葡萄酒酸涩，蒙雅喝了一口全喷了，用西奈方言说了句“猫尿”，原来猫尿是这个味道？
……
【第五日，沙伦平原】
离开海岸线，野花遍地。我，吉娜和蒙雅都戴上了花环（其他人只是笑，不肯戴）。牧民赶着绵羊，农人收割牧草，一农妇赠我新摘的无花果和橄榄，我回赠了一串红玉髓珠。她低声说只在“北方”见过类似的石头，我告诉她应该值些钱。
在塔纳赫停留看一棵古橡树，树干系满褪色的彩布，树下有新鲜祭品。此地的居民相信此圣树连接天地，能够向天空女神祈福。
夜宿驿站，远眺麦吉多城的灯火。驿站的人说，北面的迦密山上有隐修者所居的洞穴，可俯瞰海景，考虑到人员安全，没有去。
……
【第七日，麦吉多】
麦吉多城看起来很富裕，驿馆的墙壁有新刷石灰的痕迹。杏仁派又甜又粘牙，铜油灯芯很短，噼里啪拉爆火花，吓人一跳。夜深，巡夜人的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让人睡不着。我取出护身符看了看，镶补的部分已有了磨损的痕迹。
此地管辖官盛邀宴会，还提议去一处观景台，不想应酬，婉拒了。
……
【第九日，沥青湖】
绕道而行，抵达“绿色之海”。热浪蒸腾，没有任何生物栖居于此。小狮淌水，捞起一块漂浮的沥青，黏稠物质挂在矛尖——这是制作木乃伊的重要材料。采沥青的工人在悬崖上唱歌，调子拖得长长的，回音也长长的。
我觉得这片死寂之地很不真实，大概是因为湖水盐分太高，周遭不长一根野草。
前往乌鲁萨利姆（耶路撒冷）的山路坡度太陡，驴车和马匹都上不去，步行需要在绿洲补给，最终放弃。后来听说哈比鲁人的山民部落闯入城中掠夺，造成了不少伤亡。
……
【第十一日，贝特谢安】
贝特谢安是一处军事要塞，迦南人称为伯善。此处营房排列规整，武器架角整齐，站在瞭望台可以看得极远，有种不同以往的开阔感。驻军正在操练，很威风，鲁斯亚他们小露了一手，很长脸！
此处又接到将军下令调拨的一队士兵（约二十人），太显眼了，鲁斯亚将他们一分为二，负责探查和支援。
此处神庙的石碑上刻着图坦卡蒙的名讳，祭司为我们挥洒圣水，念诵祈福咒语。本地居民在附近继续崇拜迦南的农神，埃及神之子的荣光在边陲显得很单薄。
明日北上山地，多喂些精粮给驴和马，它们很辛苦。
……
【第十三日，耶斯列河谷】
河谷的麦田金黄，和埃及的麦子品种不太一样。在基顺河浅滩休息，水鸟群飞，几个孩童在放麦秆船，小船打着旋顺流而下。对岸有牧人唱起悠扬歌谣，“太阳会落下，也会升起。”
山村借宿时，妇人们用粗羊毛织毯子，图案复杂颜色鲜亮。她们教我毡花技术：将染色的羊毛絮铺在底布上，喷热水后反复揉压，花朵便与底布融为一体。男人们则将羊奶灌入羊皮口袋，反复规律地摇晃，从分离出黄色的脂肪，加入少量盐保存……如此制作的黄油烤饼太香了，我吃撑了！
……
【第十五日，哈佐尔】
黑门山雪峰出现在北方天际，道路开始爬坡，橄榄林渐被松柏替代。黄昏时分，山岗上的城墙轮廓显现——巨石垒砌，厚重威严。哈佐尔的市场贩卖各种麦粥，石榴籽蜜饯，臭山羊奶酪，橄榄油炸鹌鹑，腌渍鹿腿，刺山柑，蘑菇还有全是籽的白瓤瓜……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学阿卡德语，已经能和当地商贩闲聊了。
今夜将写信给荷伦希布，只写道路、天气与驿站情况。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月光的色泽、麦浪里的笑声、山脉的阴影都不曾提及……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
【第十九日，胡拉湿地】
雨停了，道路泥泞不堪。昨日上游似有战乱，土地和溪水泛着淡红，一阵阵反胃。闭上眼仍是焦土、残骸、无声无息的生命……救济了几个拖家携口的逃难农户，孩子乖巧地拿着蜂蜜糕吃——甜蜜抚不平苦涩，血腥与悲鸣。迦南，这片奶与蜜的沃土从未真正宁静，从遥远过去至看不见的未来。
晚上我做了噩梦，梦见自己身处大地的裂隙之间，无声哭泣。醒来后，把荷伦希布的信贴在胸口，仿佛能触到千里外他的温度——他会给我力量。
……
【第二十一日“渡河者”山谷】
雾浓得化不开，顺着线索找到了胡里安遗民的居所。
胡尼尔，母亲昔日的护卫，见到我时仍旧低呼着母亲的王名——想来我与母亲长得很像？他眼含热泪带祭拜墓碑，石堆边的苦艾与银蒿丛生。沉默地站了许久，风是湿的，带着远山的寒气。米坦尼已亡国，流亡至此地的人们神色沉重却缄默，我在这份平静中看到了无法言说的失落。
夜宿石屋，决定多留些时日。
……
【第二十三日，温泉】
当地妇人热情邀请我去山涧温泉，水汽氤氲，沐浴者唱起古老的歌谣，似在歌颂对生育的期盼与祝福。有人问我是否有自己的孩子，我微笑着摇头，只觉得歌声愈发柔和。
远方的旅人贸然靠近，女人们嬉笑着裹上衣袍四散，我于惊慌中没入池水，不敢动弹……好在那“不速之客”很快离开。蒙雅和吉娜在另一边的凉池里捉鱼苗，没听到动静，我也不好意思跟她们提及。
……
【第二十六日，节日】
今天是胡里安人的新年，我扮上了米坦尼传统服饰成为“王女”，与众人围着篝火欢乐舞蹈。
一队从迪马什基（大马士革）而来的商队在此借宿，他们向众人兜售翻山越岭带回的特产，又嚷嚷着赫梯军队截断了商路，最后竟然喝得酩酊大醉，丑态百出，十分滑稽……好像有人过来敬酒，被小狮他们挡了回去。
鲁斯亚说赫梯的势力逐渐靠近，这里不再安全，提议返程。我同意了。
……
【第二十八日，加利利丘陵】
胡尼尔将我的护身符重新修缮，看起来更加别致，我与他珍重告别。
启程后，沿丘陵的缓坡而行，竟遇上了先前的商队，对方称前路山体滑坡，不能通行。派人查探果真如此，只能改道北上。因只有一条官道，同行时，那商队头领频频示好，称自己游历各国的初衷是为了多做些买卖，言语间完全不介意他人的戒备，果然很符合生意人的厚脸皮。
日落前抵达了基低斯城邑，在此补充饮水，扎帐休息。
……
【第二十九日，基低斯】
基低斯是一座特殊的逃城，“误杀者”逃入其中，在公正审判前可得到保护，以防血亲复仇。恰巧目睹一场审判，判为误杀之人，可在城邑中生活至庇护者去世——戏剧的一幕出现，城中长老刚宣布完就突发急症离世，当地人将其视为“赎罪”，因此那名误杀者被赦免，可以安全返家，而复仇的血亲则咬牙，不得不终止血仇。此番巧合令人瞠目结舌。
无意间拾到了一挂滚筒式坠饰，失物的主人很快寻来——是那个商队头领。对方目光灼灼有些恼人，我不愿多做纠缠，速速归回，却无意间发现手绢上的印痕，原来那是一枚印章。
次日早起时，那商队已经率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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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日，贝特·耶拉】
绕行湖泽，有浅坑沼泽，蚊虫难耐。众人皆有“负伤”，我亦是被叮了好几个包，随行的驱虫药物不够了。
途径贝特·耶拉，此边城设有渡口和税关，检查货物与文书的队伍很长，远远看到主城夏琐的护城河与巍峨的双层城墙。在迦南所有独立城邦中，夏琐是强盛的城邦之王，并一直周旋于埃及，赫梯之间。
行程偏离预定路线，鲁斯亚提议绕行，以便尽快返回埃及势力的管辖地，但是前后的小队都没了行踪。小狮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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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日，夏琐】
夏琐空有王者名号，待客之道极不光彩。
我被强行软禁在一处庭院，外围设禁卫把守。在极力要求下（包括且不限于甩盘子，扔东西，大喊大叫），吉娜回到我身边。她带回了我的私物和行李，并告诉我，蒙雅和鲁斯亚等人都被看管了起来……通过管事者的态度判断，他们似乎将我误认作什么人，并打算以此作为利益交互的筹码。
此事荒唐透顶，却让人进退两难，因我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将惹来更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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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水的痕迹尚未凝固，阿米尼娅匆匆卷起了纸卷，将其藏入梳妆匣的暗格——以防万一，她最近都不会再写下什么了——迦南当地还是以泥板书写为主，墨水，莎草纸和埃及文字只会让她的身份暴露得更快。
为了混淆视听，阿米尼娅将墨块和眉笔（都是石墨）收在一处，又在蜡板上划拉了不少楔形文字，都是一些世俗的抱怨与愿望，例如，想要更多漂亮衣服，更名贵的珠宝，上乘的酒水与吃食，安睡的卧室等等……将之前学习的内容拼凑着涂涂写写，她的心里惶惶不安，只能期盼着，贝特谢安那边能够尽早察觉到不对劲，探寻到自己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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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年轻的士兵在山林里急行。
小狮也没想到，自己的马受惊跑岔了路，竟在泥潭里折断了腿，令他不得不弃马而行，却意外发现了赫梯的空哨站。小心地攀上山崖，视力极佳的他，看到山路后方的埃及小队因人数不敌而被击溃，预感不妙，便悄悄掠了一匹马，想将消息速速传回至鲁斯亚大人，好再做打算——可那马已年迈了，紧赶慢赶地追到夏琐城外……正撞见，夏琐的城主派人围剿了驴车，将夫人强行带入城中。
小狮离得远又挤在人群里，并未被发现，心中却立刻明白，中立的夏琐城已经倒戈赫梯了。他当即调转方向赶往贝特谢安，不出所料，路上发现了已经遇难的先行小队。摸着营帐前尚且温热的余灰，小狮的惊疑更甚，机敏的他绕开官道，抄着一条近路而行，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的老马终于累得直吐白沫，一头栽在了地上。
小狮就地一滚，狼狈地支起身子，却忽感到耳边擦过一道冷风，箭矢的羽颤与弓弦的嗡鸣回响中，年轻士兵的冷汗瞬间而下，紧接着，他就被一群人用长矛架住，只见茂密的树林中，燃起一簇簇火光……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