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白英/事实 ...
-
秋予瞳离开的这个清晨,叶秋阁安安静静的站在机场的离境通道,在一个短暂拥抱后,微笑着目送母亲背影离开。
高中的时候,在这里,哭着求过,模糊的连背影都氤氲在水雾中看不清楚。
初入大学时,同一个位置,父亲却连看到背影的机会都不曾给她。
这次呢?并非时过境迁,只是她太过明晰,那些毫无意义的微咸液体,多了,不过是牵累了别人,更伤了自己。
昨晚,她并没有问出口那些未知的疑虑,只因为秋予瞳说的很清楚,“不该你知道的,便不要问,知道的太清楚,对你并没有好处。”
所以当时她没有问,没有问为什么母亲从小会对她这么苛刻,没有问她的亲生父亲现在在哪里,她甚至没有问既然如此的不喜欢她,为什么当初宁愿欺骗父亲也要生她下来?
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喝完手中那杯已冷的蜂蜜柚子,直至末底,细细橘色柚皮,本是交织在一处的那抹甜腻蜜意,早就溶了入水,消弭不见,如今仅余的,除了微苦,只有满满涩意。
微微浮了笑意,眸色间幽静的看不到丝毫波澜,她当时只问了一句,“妈,我从小到大,你有没有真心的疼过我一回?”
只不过,她问得出,却没有勇气去等待答案。
……
此时秋阁看着那个萧索背影渐渐远去,竟然硬是无法生出一丝半丝的怨怪,只因为,触目所及,那感觉太孤单,太落寞。
她几乎无法形容,心底那种无助迷茫,又或许,纵使受过再多漠视和苛责,但那份源自骨血相通的关切忧虑,都无法被抹杀掉分毫。
脑海中不断重复着那句,“放了他也放过我自己。”
但秋阁真的很想问母亲,真的,到了今天,终究放过了自己吗?
无法给到的答案,太多疑虑,叶秋阁走出机场时,已然决定了去向。
——————————
重新回到枫园,这里,已是一片平和寂静。
直接偱了小径走向后院,果不其然,有人独自坐在廊下竹椅处,身前矮桌,有丝缕袅袅的茶香飘过。
秋家,她这一辈,许是只她一个女孩儿的缘故,家中长辈对她皆是多有偏袒,但若论及亲近,眼前这一位或是更甚些。
一张与秋予瞳有六分相似的面容,淡淡的浮了笑容,亲切而宽和,“秋阁,来,先坐,喝杯小姨泡的茶。”
这样的笑容,这么许多年,秋阁几乎从没有在母亲脸上看到过,尤是现在,枉是相似,她却也无端的安下心来。
轻轻端了紫砂杯盏,轻触灼烫边缘,细腻的磨砺感觉,充盈在指端。
“我妈妈,在嫁入叶家前,是否有过爱人?”
她问的直接,那方竟也丝毫没有隐瞒,伴着徐徐升腾的氤氲雾气,在这样一个春色荡漾的融融暖日,用一种近乎苍白的平和缓缓道出。
噬骨灼心的过往,此时说来,也逃不过三言两语。
秋家姐妹,秋予瞳,秋予楣,姐妹两人爱上同一个人,这样情形说来似乎司空见惯,但真的发生在个中身上,其间滋味,却是难以言出口的晦涩。
秋家的这一味,发生在秋予楣带了陈尉回家那一日,彼时她尚沉浸在甜蜜爱意中,根本无从察觉这凭空而来的波涛暗涌……
原本,陈尉之于秋予瞳,早就相恋于国外读书之时,两人分开也诚因种种误会,并非无情。
如今相见,两人却都已非可以随心所欲的青涩年纪。
这个时侯,秋予瞳与叶经纬,已然论及婚嫁。
但是,如果情之一字,不是如此噬人心智,诱人体肤,天下便不会有如此多的痴男怨女,甘愿为其误了一生也终究不悔。
秋予瞳初时确认自己已然妊娠时,曾无限感激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这让她不再犹豫,不再彷徨,她知道,这是冥冥中在告诉她,纵使必然造成伤害,但是,她必须要忠于内心,她必须义无反顾,她要选择那个她始终爱着的人。
但是,就在她将消息告诉陈尉的当天,就在他赶来同她共同面对真实的那个夜晚,下了整整一夜的雨,而她的爱人,永远没有机会听到她的决定。
车祸,未曾避及的对面冲撞,未曾说出口的承诺期盼,通通淹没在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中……
秋予瞳的决定,几乎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闪婚,一切从简。
年内,宝宝出生。
这个孩子,姓叶,名秋阁。
——————————
叶秋阁遥遥望着对桌安然而坐的秋予楣,端着紫砂杯身,雾气袅袅的迷蒙之间,似是看不真切,尤带不解之色。
那方却了然,“奇怪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身世的?”轻缓的笑,“秋阁,你自生下来,我便起了疑心。我爱过的那个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眉宇间的线条轮廓,而你,太像。所以我便去查,你的血型,和叶经纬不同,却和他的,完全吻合。”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无不可惜的,“至于你母亲和陈尉的那些过往,是我问及,她自己承认的。那个时侯,我甚至感觉到,你母亲其实,并不担心我是否会在恼羞成怒下,把事实告诉叶经纬,又或许,她只是想给你个恰当的身份,如愿把你生下来;而并不十分在意,究竟和谁一起生活。”
“那你为什么……”秋阁不自禁的欲言又止。
“为什么当时没有把实情说出来?”秋予楣缓缓的摇了摇头,“秋阁,你该知道的,你自小,我便较之其他人疼你,我当然,也希望你能有一个宽和温暖的生长环境。而姐姐……这么多年,她所承受的苦,恐怕并不比我要少;这代价,已是足够。
秋阁,你是你母亲,这一辈子,无法忘却的痛。”
是了,秋阁自然是一切都明了了的,难怪,打从记事起,小姨便是待她甚是亲厚,那些初时懵懂,看不明白的悠然惆怅……
甚至,凛然浮现的,自懂事起,每每她贪玩或达不到既定目标,母亲苛责之余,那抹稍纵即逝的失望痛心,究竟因何而来,此刻,竟是渐渐明晰透彻起来。
再思及更深,竟是连骨隙都隐隐透着清寒气息,瞬间弥漫至四肢百骸。
声音隐约带了寒凉之意,“小姨,我的…… 陈尉,读书时候,是个怎样的人?”
“他?”秋予楣淡淡的陷入沉思,略微思忖着,“为人严谨,成绩非常优异,家境并非殷实,听说在国外日子很苦,但历年均拿了全额奖学金,而且,弹得一手绝妙钢琴。”微微的停顿,“其实我很难想象,他在国外还是穷学生时,和姐姐怎么会有所交集,本是不同环境的人……”
果然……
这么许多年,母亲爱着的,是他;心里藏着的,是他;始终想要的,也是他。
是那个自己从未见过一面的“父亲”。
但从来,不是她。
生她下来做什么呢?想在她身上,依稀看到爱人的神态轮廓?想让她成为,如同爱人一样成绩优异的完美之人?抑或…… 想在身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曾经爱过一个人,未曾或忘也绝不能忘?
钢琴,小提琴…… 小时候学来委实折磨她的两样,她原不知,曾经,那个人,与母亲琴瑟相协过吧?
心间隐秘之处,有细碎破冰锐利划开屏障,融雪之势迅速蔓延开来。
她终于能够明白,父亲当时,隐忍着怎样的情绪,放母亲离开;
又是隐忍着怎样的情绪,冷漠面对她的顽劣放纵。
那些伤痛过往,翻江倒海的将她淹没,无论如何挣扎,再也触不到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