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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彼岸花/悲伤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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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小时零五十分钟,秋阁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宁冬陌跪在碑前,看着他身形端正,看着他稳如磐石,看着他沉寂暗淡……
她想闭眼,她想转身,她想远离。
但移不动丝缕分毫,只能瞬息难离的看着,视线模糊了,阖了眼,睁开,依然清晰,依然痛彻心扉。
没有跪过的人,不会知道,这样的青石板路,这样的清寒薄晨,这样的笔直身姿,该有多疼,该有多艰难,难以承受。
她跪过,她痛过,她知道。
宁冬陌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待到脚步渐远,秋阁才知道从古松后缓移出来,几步走出,已是冰冷僵住,难以感知步履的沉滞。
缓慢移至小径尽头,站在碑前,将手中一捧白菊轻轻放下,紧挨着同样绽放的另一束。看向碑身上相片处的甜美笑靥,修长手指触过墨色碑石,凉的沁骨。
有泪意幽幽滑落,滴滴坠地,“秦君,对不起…… 我并不是想把他据为己有,只是……他现在回来了,我想他幸福,秦君,我想让冬陌幸福。”
“秦君,我知道你爱他,我知道的…… 我也是的,我会连着你的那一份,加倍的爱他,这一点,请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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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阁回到学校的时候,已是上午课时结束,大多学生正聚集餐厅。
站在教学楼前,下意识摸向眼眶,微微的刺痛,手指触及,仍浮热晕,想也知道该是怎样的痕迹彰显。
略犹豫了下,没有回宿舍,径直进了楼,寻了一间空教室,坐在最后排临窗,沉沉凝了窗外,许久,仍是压不下心头无声的喧腾郁结。
像是有沸然情绪呼之欲出,却被千丝万缕的忧悒生生缠绕了住,无从挣脱,无处安放。
只在沉郁之时闪念一句,当日在酒吧,程浅如是说:“叶秋阁,我现在,并不是你的老师,而是朋友。你想不清的,辨不明的,都可以来找我。”
“并不会告诉你路该如何走,而是让你看清,自己究竟想走的是哪一条。”
……
程浅回来,看到办公室外的叶秋阁时,还是些微诧异了下,她很静,心无旁骛的,只是安静的站着,见他来了,淡淡笑了一下,也并未开口。
进了办公室,秋阁视线缓缓环了室内布置,径直走过去窗侧,那是隔出的一处相对隐秘空间。
柔软舒适的沙发,朦胧磨沙玻璃隔断,淡淡的绿色背景,秋阁坐过去,依旧平缓自然,抬头,看向程浅,目光澄明,“有时间吗?我不会占用你太久。”
程浅点头,“好的,稍等。”言及转身,稍后回来,端了两杯咖啡,袅袅溢着浓郁味道,至于小巧桌前。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指端相抵,眸色温和,“说吧,我在听。”
有丝缕的蒸气徐徐缥缈而生,眼前湿气渐渐合拢。
“第一次见到宁冬陌,那情形,已然太久远,现在想来,像迷蒙了窗花雾气,模糊朦胧。那时候我升初二,开学典礼,高一新生代表上台……
我原是和身后同学传手机,五字棋玩得不亦乐乎,身侧臂弯便被人拉了,近了身形过来,暗暗指了台上,悄然耳语,言之盛赞,皆是仰慕。
年少时候的我,其实也颇自负,身边精锐亦是不少,所以只淡淡一眼,划过那处,知是清逸冷峻的一个所在。
只不过,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无法想到,仅止这么一下眸色停顿,这个人的身形样貌,便凛然在我的脑海中安然停驻下来,蛮横到再也不曾离开。
后来再见到他,总会有莫名的情绪波动,像是隐了那么一个微小秘密,甜甜涩涩的,谁也不讲,只是兀自守着。
那时候,总在下了课的傍晚,倚着二楼教室的窗棱,偷偷看他打球,斜斜夕阳照进来,沐了一室橘色盎然。
有一次,被他不经意的抬眸,偏巧撞见了我凝神过去的视线。
那次他有笑的,我明明看到,尽管他后来始终不承认。
那之后,既然避无可避,我便索性坐到篮球场边直接去看。
其实按理说,我的个性,很容易和人相处,从小和男孩子更是打成一堆儿。但唯独对了宁冬陌,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又或许,那时候擎着那么点小矜持,他不理我,我便死活也从不理会他。
结果,和那一众打球的男生都混熟了,和宁冬陌之间,仍旧是没有丝毫进展。
我的,那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小小暧昧,在经年累月中,已然不知何时,发酵成了那么饱满的情绪和冲动。
于是,拜托了邵逸,进了学生会,离他,更近了一步。”
秋阁微微的停住,瞳色闪过一丝极耀目的光,稍纵即逝,却划了轻轻余韵在眸底,衬了脸颊轮廓都温婉柔和。
“那时候,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我到现在都很难去形容当时的心境,似乎等待了那么久,幸福来的太过姗姗而迟;又似乎那么漫长酸涩的等待,在他轻声言出那几个字后,也不过是午后树下暖阳融融的一个梦,梦醒成真,美妙的无法言喻。
他说,秋阁,我喜欢你。
他说……秋阁……我喜欢你……”
温润眸色缓缓的浅释着笑意,点点滴滴的浮动涟漪,“初时在一起时,他对我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冬陌他……其实是个很冷淡的人,除了对他的那群哥们儿,对于其他不相干的人,大抵态度很疏远,即便是同班或学生会的同学也一样。
对我,未认识的那些时候也是的,只不过,不需要任何缘由,我就是直觉他对我不同,他对我一定是不同的。
或许是对他的冷漠太过根深蒂固,所以初时都不敢由着自己性子,第一次那么小心翼翼的对一个人。
只是,想不到的,他那样子清冷性子的人,竟能那么纵着我,惯着我,宠着我没边儿。
那时候,我确是…… 很幸福。”
秋阁微微偏了头,纤细指尖一圈圈的摩挲瓷杯边缘,声音渐渐的沉缓下来。
“有时候我会觉得,盛极必衰,感情也是一样,也许一切都未必没有先兆,只是当时我太快乐,太专注,根本无暇去顾及。
其实从高一开始,父亲频繁的出差,即便回来,家中也失了以往温馨,和母亲的交流更是只及表象,可是为什么我始终没有留意这些……
直到……母亲坚决的要离开,事情已然是无可改变,而竟然,父亲也应然同意。
我只记得母亲问我要不要跟她走……
那时候,我怎么可能……丢下我的冬陌,跟她一起去到那么陌生的异国他乡,在那里,我到哪里去找我的爱人?”
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秋阁抬眸,看向对桌的程浅,忽而神色沉郁的说不出话。
程浅平和的道出,“然后呢?后悔没有走了吗?”
她淡然的笑,眉梢眼底都带了薄雾轻愁,“白日下面,从来没有可后悔的事。有机会重新来过的,都无须后悔;再也不可悔改的,后悔它用来做什么呢?只是听了伤心,想了添忧。”
搅了指间的银色长柄,眸色隐隐的晦涩幽深。
“我其实一直知道,冬陌有个青梅竹马的发小儿,和我同岁,长相很精致的女孩子,哪里都像是精雕细琢过,个性也是大家闺秀般的沉静内敛,和我那时候的随性跳脱简直大相径庭。
冬陌没有给我们互相介绍过,但我见过她到班级或练球的地方来找他,不止一次,只要她来,冬陌便不会送我回家,而是送她。
我承认我刁钻任性,但却绝不是不讲理。他说她只是妹妹,可我亲眼看到过她哭,他抱着安慰。
他说过他会处理,不要我管,我相信他,但也并不代表别人找到我,我就该守口如瓶。
那时候的我,就是这样,非白即黑,单纯得世界只分两级双色。
所以,那年春游,涩绿初现,站在离山顶一步之遥的平缓坡道,她过来找我,避了旁人,带着那么无畏的执念,一字一句几乎哑了声音噙了泪,她告诉我,她爱宁冬陌,从5岁开始就喜欢,整整11年,她离不开他。
我怕女生哭,尤其是这么一个水一样的柔弱女孩;我不是不会心软,如果我爱的可以少一点,我便不会那么坦白的回绝她。
她说她离不开宁冬陌,可是我是为了谁才会留下?没有了他,我又要去哪里?
所以我说了,我极其残忍的说了,‘对不起,但他爱的不是你。’”
紧蹙了眉,蓦然阖上眼,这一小方静室,许久都悄息无声。
……
有温润泪意缓缓的,静水流深般安安静静的流淌而出,指尖轻触到悄然递过来的柔软纸端,握在手心,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
“就这样,她转身跑掉,我没有追。
我没有追。
就这样,我最后看到的,只是她的背影。”
冰冷指尖被紧紧地握住,温润手掌叠过来合围住她的十指纤细。秋阁抬眸看向咫尺之距的程浅,面目模糊,但手间的和缓暖意却无比真实。
沉念间叹了口气,“就在那天晚上,派了搜救队上山,至凌晨才找到,溺水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