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阁叶旋》思絮

51、风铃草/温柔

　　车子缓缓停在一幢青色楼身前。
　　这地方，她再熟悉不过。
　　宁冬陌停了车，侧转过身来，伸了手揽过秋阁在身前，修长指端抚着她颈间的柔软发丝，甚为娇宠，“为什么不想来这里？”
　　秋阁蹙了细细眉端不说话，许久，抵着他肩侧的头偏了偏，声音都沙哑，“你说的，那时候在这里，你说的。”
　　宁冬陌沉然的叹息，他只知，那么一句不想再见，断了当日她的执著痴念；却未曾料知，日后这么多寂夜白昼，也是这句话，成了她心头永远抹却不了的隐伤。
　　肩头有点点的温热潮晕，他低头，吻过去，唇间触及，一片湿润，手间更温柔，抱她过来，想到伤口处理还是耽误不得，遂下了车，进门。

　　秋阁的伤处，之前光线昏暗，尚不觉得，在此时灯光足够的映衬下，两人看着，都沉凝无语。
　　宁冬陌起身，拿了医药箱过来，取了把剪刀，沿着伤处外缘先剪开，看着那两方混凝着血色，已然凝固了模糊一片的薄薄布料，他手指探过去，都有些隐约发凉，无论如何下不了手。
　　“秋阁，可能……会很疼，你忍着点。”
　　“嗯。”
　　那方浅浅应了，低眸处见他仍僵持着未动手，了然之间，低低的声音，“没关系的，要不然，我自己撕。”说着纤细手指探过去，竟丝毫不及犹豫。
　　“秋阁！”他握了她冰凉指端，蓦地抬头，看过去，竟是在平常不过的沉静安然。
　　狠下心，指端用力，“呲”，一下，两下，连带着刚刚止合的创口伤处，生生撕扯下来。
　　这方立时拿过药水给她止血，清理，不断的有鲜艳血色从伤处渗出来，冬陌眼看着手间方纱由素白浸为晕红，手指微微的都有些僵。
　　柔细手指覆过来，平和而淡然，“冬陌，我不疼。”
　　心底有个地方隐恻的在痛，他的秋阁，曾经很怕疼，很会撒娇，很爱哭，所以他宠她在心尖，半分委屈也容不得她受。
　　到如今，她说她不疼……
　　沉沉的没有言语，只是手间更柔和轻缓了些。
　　秋阁此时见他低着头，显然更加沉郁晦涩的脸色，膝间下意识一动，牵扯了神经脉脉的跳，紧蹙了眉，隐忍着说不出话。
　　是不疼吗？确然违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却并不想哭，也哭不出来，半丝泪意也无。
　　就连方才在门外喧然而起的那一抹委屈氤氲，也随着这膝间的生生剥离，瞬间消弭的悄无影踪。
　　同样是痛，比起心上的，好过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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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晨曦才微微透了白，秋阁便隐约醒过来，看了看天色，尤为尚早，便阖了眼静静的躺着，听窗外忽而临近的雀声，依稀间又飞远。
　　就这么迷蒙了去，再醒过来时，已有丝缕阳光透过帘幔洋洒的倾然下来，秋阁微眯了眼，看向一室的明媚，眸色渐渐清亮，耳边隐约听到房间外的响动，随即起身，拉开门扉走出。
　　寻了声音至餐厅，桌上已然摆好了豆浆、面包、米粥和几样小菜。
　　心头微微的一动，他还记得。
　　秋阁早餐的习惯其实也说不上特殊，只是喜喝豆浆但不喜油条，所以通常和豆浆搭配的可谓混乱。
　　宁冬陌恰巧端了碗筷出来，看了她展颜一笑，“坐下，趁热吃。”
　　早餐时候，平和而温馨，两人话都不多，秋阁喝了口豆浆，撕着手里的面包片，正想着怎么开口说衣服的事，昨晚上宁家长辈都不在，冬陌便找了身宁妈妈的睡衣来给她穿。可眼下，总不好再借条裤子来穿吧？更何况，宁妈妈的身材……她是委实穿不了。
　　那方却是看了她明显心思不知飘了哪去，直接开口，“伤口还疼吗？”
　　“阿？”回过神来才反应，“哦，还好，比昨天晚上已经好多了。”
　　“这两天你住学校吗？晚上我接你去换药。”
　　“哦，不用，我回外公家。”
　　冬陌眼神划过那么丝诧异，却也没开口问。
　　吃过早餐，简单收拾了下，秋阁便是想出门，只不过……
　　“冬陌，我的裤子……”
　　他笑，带了那么一丝捉狭，“在阳台呢，昨晚上好不容易才找出来，你看看能不能穿。”
　　秋阁隐约察觉出了那么一点点的捉弄味道，起身走过去，果不其然……
　　她的衬衫，昨天袖口和下摆处被蹭脏的痕迹已然不见，此时素净如初，问题在于，这家伙是什么时候从她房间拿走衣服的？！
　　这也罢了，旁边挂着的一件，是她们学校高中时的校服裤子，这她认识，拿下来比量了一下，腰身明显是改过了的，他让她，穿这个？！
　　抱了手里衣服，回身一瞥，他恰在身后，“宁冬陌，我为什么要穿你的……”后边几个字饶是已萦在唇边，却偏巧开不了口，生生消弭了去，微微的，脸颊都熨烫。
　　他过去牵了一侧裤脚，微蹙了眉，一本正经的神情，“怎么了？你嫌这太旧？那也是当年你干的好事啊，时不时就拿脚踢，拿球拽的，经常洗可不就这样了。”
　　秋阁只觉得脸要烧起来，狠狠的拽了裤脚回来，重重踩了几步回卧室。

　　换好出来，腰身倒还可接受，主要是长度，膝盖不敢打弯儿，她手够着挽了两绕儿，还是有点踩角儿。
　　宁冬陌看她，眸色熠熠闪过阳光，轻抬了手，“秋阁，过来。”
　　她近身的一刻，他微微低了身子下去，散了她原本挽的，一下两下的重叠上去……挽好，另一边……
　　秋阁心底徐徐漾起的浅浅涟漪，一波一波，缓而宁和，她和他，其实重逢以来，鲜有如此亲昵。
　　宁冬陌起身，直接揽了她纤腰过来，在她耳边取笑，“笨吧你就。”
　　秋阁不依，推着他挣了一下，被一把牢牢固定在怀里，牵了她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想到什么，放了她开口，“你先去，等我一下。”
　　秋阁回头看他又去了厅里，想想，还是出了门等他。

　　才开了门出行几步，远远的，听见几声欢悦无比的狗吠，紧接着，吧嗒吧嗒的急迫奔腾声由远及近，秋阁还未来得及看清，便有一道耀黄色倏然扑将在她身侧，随即手边温热气息传来，呼呼的哈着气亲热过来。
　　叶秋阁不自觉的笑，低了身子，手伸过去呼噜它头顶的金色绒亮，“哈比，哈比，这么远你都看到我啦？呵呵～～”说着拿了包往前绕了一下，“哈比，来！”侧身迈了一步，带着它走向外侧的小路，拍了拍手，作了个起跑动作，才刚蹦跶了两下，猛地膝间一痛，立时僵了一下，动作才缓和下来，看了身旁显然兴奋着的小家伙，伸手抓过它爪子，摇了摇，“哈比，姐姐今天不能陪你跑了，下次哦，你乖乖的～～”说着拍拍它的头，看着哈比瞪圆了的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真像听明白了似的扮乖巧，就禁不住眼睛都弯弯的咯咯笑，“哈比，好乖～～”
　　“秋阁。”
　　“嗯？”下意识回身，才看到已在近旁的方旋砚。
　　一时间微微怔了一下，虽说其实她看到哈比，就早该想到，但还是，意外了。
　　“你这么早是……”方旋砚只轻轻启口几个字，随后便硬生生打住了说话，眼神忽然看向她，瞬间像要腾起火来。
　　秋阁甚是不解，自己一句话未说，怎么他了吗？随着他目光下移，瞟向了身上的运动长裤，那不合身的宽大，那挽起的裤脚…… 蓦然间明白。
　　“这个……方旋砚，不是你想得那样。”来不及深思的，言语已然先一步出口。
　　“不是我想的哪样？”冷声未曾昭显半分眸间的腾然，反而一字一句声声凌人，“叶秋阁，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说完眼神便再也未看她一眼，沉着声低喝，“哈比，走！”
　　没成想哈比竟是回了头看他一眼，未动半分，复又转回来依然腻着叶秋阁，方旋砚见状，眸色愈发的阴沉，随即抬手——
　　“不许打它！”秋阁一时间惶急，身子倾过去挡已然来不及，忙不迭双手伸过去紧紧抓住，牢牢握了不松手。
　　他想打它？方旋砚哭笑不得，他也只不过看了生气，想着强迫牵了它走倒是真的。
　　但是指间这纤柔触感，却是蓦然间让他舍不得离弃，于是，笃定不解释，就这么僵持着。
　　但恰是如此时，身后不远处门扉闭合声响起，随即，脚步声传过来，秋阁这才不情愿的放了手，末了还小声威胁了句，“你敢打它试试！”
　　宁冬陌这时候已然走近，很自然揽过秋阁腰侧，和方旋砚打了招呼，两人看似无关痛痒的闲聊了几句，随即搂着秋阁，轻声，“走了，下次你要想哈比了，我接它过来住两天。”随后抬头看向方旋砚，笑的温和，“没问题吧？旋砚，这从小培养的感情，他们这么好，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说对不对？”
　　方旋砚倏然间的脸色一变，隐隐透了凛白，唇角紧抿着未曾沉声。
　　秋阁也隐约的有所察觉，抬头看了看冬陌的神色，颇为沉着淡漠，虽然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但也总不好现在挑明了问，于是也便沉默。
　　低头摸了摸哈比头顶的顺滑，宠爱至极，“哈比，姐姐要走了，跟姐姐再见~~”
　　之后，宁冬陌手揽在她腰间，带着她走向车边，秋阁没挣扎，只是，怎么也无法回头去看，看那双沉郁眼睛，和那个萧索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