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阁叶旋》思絮

44、柠檬树花/忍冬

　　乐声在未察觉间已然悄声停止，叶秋阁迷蒙中回神，望向钢琴处，方才众人皆已散去，静静默然的深沉墨色，泛着柔和的淡晕…… 突然，很怀念，指端抚过琴键的触感。
　　直觉般走过去，缓缓打开翻盖，之前的乐谱还安然放在琴身，指端刚刚触及，便被身侧来人劈手抢过，耳边随即响起蛮横之声。
　　“别人的东西，是你碰的吗？”
　　“我……”转头，见是曹可，缓过神来，“只是想试琴，没别的意思。”
　　“哼”那方略微轻声，抬手将琴谱掷于琴身。
　　几篇单页飘忽而下，轻翩落地。
　　叶秋阁低头，下意识附身去捡，垂眸之处，kiss the rain映在眼底，指尖堪堪触及纸端，页角却被细细高跟赫然踩住，耳边微讽之声。
　　“不是你的东西，还非要攥在手中，叶秋阁，这种两面三刀的事情，你做的最拿手是不是？”
　　就在秋阁的赫然眼底，那些昔日跃动在她纤细指间的轻灵音符，被尖锐高跟凛然踩住，践踏于无形。
　　腾然而起的怒意，豁然起身，声音已然透着压抑，“曹可，别太过分。”
　　“我过分？那你呢？怎么不继续装乖巧呢？”
　　叶秋阁当然明了她的心结，但只觉得多说无益，看了眼对方那细细鞋跟间已然被撕扯得支离的乐谱，冷冷的低语：“曹可，你根本不配弹这曲子。”说完转身，片刻不想纠缠。
　　岂料才迈步便听到身后紧随的细跟踩地声，随即回身，正见着曹可伸手过来向她臂端，条件反射下立时避开，下意识便反手推过去。
　　曹可的情急之举怎么可能和秋阁此前蓝场上的应激反应抗衡呢，猝不及防的，那方本就立足不稳，现在被这么猛然间一推，丝毫防备都没有，随即便惊呼出声。
　　叶秋阁出手的同时便赫然反应过来，但想收回却是已然来不及，只得顺势借着手劲儿想挽救对方摇摇欲坠的身形，结果忙乱之间却正被曹可抓了个不依不饶，死死掐住她手背，连带着往后仰去。
　　倒地的瞬间，秋阁唯恐跌落曹可身上，一手拼命撑了地，缓冲之下，尖锐疼痛也随之而来，好在慌乱之中，总算定了身形，没有让两人摔的更狼狈。
　　略微缓了缓神，秋阁随即起身，复又伸出手去，想帮曹可起来，结果却是颇费力气，仍然未果。
　　曹可那边却仍是喋喋不休的痛呼：“疼死我了……”视线瞥到逐渐走近的身影，声音陡然扬高，“叶秋阁，你故意的是不是？”
　　这边当然也更没好气，“是，我故意推你的，满意了吧？！你到底起不起来，再耗下去，我可没空管你！”
　　“你！……”还未叫嚣出声，尖刻之声便已是婉转下去。
　　叶秋阁正觉不明所以，身侧却已然有微斥之声响起，“知不知道还有多久就要开始了？都在这儿干什么呢！？”
　　方旋砚走至近身停住，看了一眼两人情形，随即附身，扶了曹可臂端，沉沉关切，“站得起来吗？”
　　那方竟是低低地似传来哭声，“旋砚，我好像……脚崴到了。”
　　方旋砚伸手，轻缓扶正曹可脚踝，轻轻按压，“这里？”见她摇头，指间轻柔挪动，“不是？这儿疼吗？”
　　随即一声痛呼，那方频频点头，眼泪恰时落下来。
　　方旋砚皱眉，“恐怕是扭伤了，我找个人带你去校医院。”
　　“我不要，我没问题的，你看……”曹可借着方旋砚的肩侧支撑，挣扎着起身，勉强站定，但难耐细跟儿实在难以支持，仍是不稳。
　　这般光景，方旋砚又怎会看不出来，起身扶了她臂端，耐下性子，柔声劝慰：“听话，先去看看，耽误不得的。”
　　这边一听，立时着了急，眸中带泪，恨不得立刻走给他看，却是刚刚抬脚挪动，便被蜇疼了一下，恼怒之下随即转身，眸间仿佛闪动小簇火苗，不分青红掷过来：“叶秋阁，你怎么心思这么歹毒？！”
　　秋阁不说话，是她动的手，人也确是因她而伤，这个时候，自然是说多错多。
　　未容她思忖，耳边淡漠沉声迫之而来，“叶秋阁，道歉。”
　　神经在一瞬间纠结，道歉？说对不起或许实在太稀松平常，但在她，开这个口却委实勉强。小时候打架，赢了自不用说，输了？输了直打到对方同样狼狈再说。道歉这种事情，于前事无补，于后事无益。
　　腕间不知道为什么痛楚竟缓缓不去，此刻更有加剧之意，无奈中甩了下手腕，秋阁转头看向方旋砚，眸色平和，声音更是淡到听不出起伏，“你认为是我错？”
　　那方抬腕看了眼时间，清秀眉间轻拢，连视线都似乎不愿再看过来，声线更冷：“叶秋阁，别耽误时间，我没兴趣听你解释。”说完随即喊了两名同学来扶曹可离开。
　　曹可当然是万般不情愿的，泪眼涟涟的坚持了许久，但到底是方旋砚颇有办法，软硬兼施居然说动了她。
　　叶秋阁手腕处带动神经，一脉一脉的抽痛，早在他喊人之初就想转身一走了之，但才有这念头，未及实施便被方旋砚攥死了纤细腕间，一边柔声劝着曹可，一边不动声色牢牢制控了她。
　　待到那边刚刚走人，便转了身过来一脸肃然。
　　“20分钟，背熟。”
　　叶秋阁决然撤了手腕出来，挣扎之间，疼痛骤然加剧，拧着眉反抗。
　　“没搞错吧你！凭什么？”
　　“叶秋阁，你自己过来看！”
　　一手拽过她柔细臂端，强行走过几步，掀开帷幕一角，指向台下的喧嚣沸腾，在她的堪堪耳畔，声音冷到不带一丝温度，“你看看台下，我没有时间再去找一个partner．现在，答应、不答应，由不得你，明白吗？！”言及指间不觉用力，秋阁臂间骤缩，腕处紧绷，霎时疼得额间凉意微沁。
　　再看向台下的人潮涌动，忽觉一阵寒意隐隐从心底漫溢而开，赫然收了目光，转而凝视向他，眸间幽幽泛着寒凉，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轻且清晰——
　　“方旋砚，我、不、同、意。”
　　那方也是沉沉凝了她的双眼，深邃中竟是丝毫未动的执意坚持，启口之间，近乎磨人神志的缓慢，低而深沉——
　　“叶秋阁，没有转圜余地。”
　　“如果我偏不呢？”
　　“秋阁，自己惹出来的事，总该有勇气负责。”
　　“我没有这个义务，我更没有这个意愿！”说完便转身欲走，被方旋砚倏然伸手拦了去路，闻声便知已然掩不住脾气。
　　“你不能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假想恐惧中，一步走不出来，你只会越陷越深！”
　　她微微抬眸，凝睇了视线，瞳色间朦胧着晃动未知迷惘，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心底抽痛，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手伤那次，他也那么心疼过；但及如今，却如此逼迫。
　　秋阁兀自低头，默了沉沉数秒，再次抬起，悠悠释了一抹微薄笑容，“好，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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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方旋砚和叶秋阁并肩站在舞台聚光灯下，当纯熟语声似清泉淙淙流淌，当妙语连珠似本能信口捏来；
　　当一名女主持的光芒，璀璨夺目到足以盖过任何一个当晚的参赛选手，非但方旋砚，在场与会的任一位，都不免喟叹，这名女子，初见即觉惊为天人，浅探更确韵味绵长。
　　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诗朗诵，上台预备前，有组员过来询问方旋砚，“这背景音乐本应是曹可现场演奏的，现在是不是改成录音伴奏？”
　　叶秋阁在旁，颇为平淡，“没关系，我上就可以。”
　　方旋砚拉了她近身，后台灯光微暗，她的精致妆颜，乍看下的明艳夺目，但仔细端详，却仍清晰可辨胭脂水粉下的过于白皙，额角薄薄的已略有湿意。
　　他不自觉的握了她的手，缓缓摩挲，好在，这次，没有再弄伤自己，但指间难以察觉丝毫温度的冰凉触感，又实在让他放不下心；
　　眸间一抹隐忧不忍便是终难掩饰，随即开口：“秋阁，不用勉强，用伴奏也是可以的。”
　　冷冷挣开了他的手，未曾转眸，只清淡到极致的一句话。
　　“勉强？你也知道心疼的吗？”言毕走向舞台一隅，空留纤细背影。

　　当悠扬钢琴声响起时，唯一意外的，是叶秋阁并没有弹kiss the rain，而是另外一首，Song from a secret garden．很幽远的一首曲子，很完美的谢幕秀。
　　站在方旋砚身侧，接受台下如潮雷鸣的掌声，头顶镁光灯炙热的灼光无情投射下来，秋阁微微抬眸，眼前晃然间白茫茫一片，脚下瞬间虚无，身形立时隐隐晃动；咫尺之间，有温润手掌紧紧握住她的，腕间疼痛缓缓牵了一丝清明回来，强撑着，牵了唇角，浮过笑容……微笑……
　　随着帘幕缓缓合拢，灯光暗淡下来，叶秋阁眸间视线才渐渐转明，眼神略低，沉沉开口：“方旋砚，放开。”
　　这方却是置若罔闻，抬手直触她前额，所及之处指尖一片冰凉，于是声音都开始不稳，“秋阁，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叶秋阁未及开口，抬眸之间，几步之遥，宁冬陌一脸淡然冷漠，伫立于台侧，也不知已站了多久，这方看向宁冬陌着实阴沉的脸色，颇识时务的，悄无声息撤回手，过去乖乖的任他牵了臂端带走。
　　彼时与方旋砚擦肩而过，未曾再停留片刻。

　　甚为乖巧的被带离现场，更甚之无暇顾及耳边不断传来的喧嚣之声，穿过长长的侧旁走道，步出礼堂，刚刚转及拐角，秋阁便再也支持不住，紧紧抓住身旁人的臂弯，顾不及腕间抽痛，身子沉沉低缓下去。
　　宁冬陌是早有察觉的，俯身横抱起她，眉间紧锁，快步走向停车处，径直带了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