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阁叶旋》思絮

41、冬青/防御

　　于寂静夜色，柔和灯晕，他牵了她纤细臂弯，腕间力道，不容抗拒。
　　她只亦步亦趋，心里明白，这个时候，谨言慎行都未必逃得过，他极少动怒，以往的她，却从未真的怕过，那时候，她一直以为，他拿她，始终无可奈何，只要她跳着闹着，只要她勾着他的宽实颈肩，只要她呢喃着乖乖认错，他就真的会一次一次地无限纵容她，就真的只会怒极生笑，惩戒式的掐了她脸才罢休……
　　恍恍惚惚的，低眸视线所及，他依然坚定执著握紧的手，另一边纤细手指自有意愿般缓缓靠过去，碰触的瞬间，凌厉话语闪电般划过心际，“叶秋阁，我不想再见你。”
　　叶秋阁，我不想再见你。
　　蓦地收回了手，连脚步都微微僵住。
　　那方立时察觉，径直站定原处，转过身来，眼神看过来，无可辩驳的恼意难消。
　　秋阁缓慢扯了一个牵强笑意，沉沉的开口。
　　“我知道惹你生气了。”缓缓的叹了口气，“但是，生的什么气？因为我喝酒？冬陌，我不是今天才喝酒的；如果不是今天被你撞见，我可能根本不会跟你说一个字，可是现在，我却一点都不想瞒。”眸色幽深，静静凝视，平淡到不起一丝波澜，“你离开后的那一年，我酗酒，很严重，几乎到离了酒就活不了的地步，后来直到差点胃穿孔，我才真的知道回头。所以，冬陌，今天这样的分量，对于我，或许真的不过浅尝，你原本，用不着这么在意。”
　　她低了头，兀自伸手，隐隐的用力，想拂开纤细臂端的钳制，又岂料，非但未能如愿，反而更觉指间力道的缓缓凝聚。
　　秋阁抬眸，意料之中的撞上他的深邃视线，蓦然失语，太复杂的交纵情绪，太清晰的凝注焦灼，毫无掩饰的倾然眼前。
　　瞬间就后悔了。
　　她不该的，过往的伤痛，皆因她起，他即便狠心，也情有可原。
　　于是，何必，何必非要在今日伤他。
　　未及转圜，那方已然凝了话声问出。
　　“秋阁，那时候，你会这样，都是因为……”
　　“不是。”沉然的打断，转而和缓，“别多想，我不是因为你，这点，千真万确。”
　　锐利眸光逝过，凝了她的浅淡眉目，宁冬陌双手握在秋阁纤细肩头，一字一顿。
　　“秋阁，你这是还在怪我。”
　　轻浅间叹了口气，她淡淡浮了无奈之色，“冬陌，我们分开这么久，我做的每件事，并不都是因为你。”
　　眸色忽而变得暗沉，却更是丝毫不肯放过，“既如此，告诉我原因。”

　　淡淡移了视线，沉默。

　　无语间低敛了淡然眉目，悄然默立，就这么任一分一秒缓逝，打定了主意一个字也不露。
　　宁冬陌眼看着她竟是如此在无声中隐隐抗拒，之前的无名恼怒在一丝丝冷却后，竟也是渐渐腾起，混杂着无可名状的焦虑、隐忧、苛责、自省，甚至那么一丝丝的痛楚，在顷刻之间倾然覆顶，没有丝毫犹豫余地的，径直探手绕过，抚住她柔润颈间，微微侧头下去，寻了那处温柔，熨贴而覆。
　　蓦然间的，叶秋阁，于缱绻间彻底失语。

　　所有所有长久以来压抑于心的苦涩隐忍，所有所有落于深处未曾敢碰的昔日美好，所有所有分秒坚守亟需克制的喧嚣意念，都在这霎那间的一瞬，顷刻乌有。
　　唇间交融，温存触感，辗转柔和，仅余的一丝清明，于无声间渐渐消弭……
　　秋阁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体察，什么都不想顾念；惟有咫尺之间的温润触感，惟有失而复得的触手可及，才是真实的，才是她想要的！
　　柔弱指尖自有意识，缓缓环绕过他的颈间，纤细身形未察觉间已被收拢在怀，熟悉气息笼罩而来，所有的一切，一如往昔般的美好纯净。

　　柔和的晕色灯光，静夜的校间小路，被偶尔经过的人声扰乱宁静，有脚步声渐近，秋阁这才恍然间察觉，微微偏了头，刚想离身，却被身后不容拒绝的力道禁锢在怀里，一时间无从挣脱。
　　心间婉转低叹，顺势低头，额头处悄然抵上一方温存肩头，静缓着无语。
　　背后有温存手掌缓慢安抚她纤背，耳边却声声响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秋阁，我不管你当时是为了什么，有一点你必须记住，现在，有我在你身边，就绝不允许你再这么不知深浅的放纵。”
　　背脊处隐隐发凉，心间却翻搅着痛楚，为什么呢？她不该是早就历练了坚韧之心，当身边依靠一个一个狠心离开，她不是早就清楚，她必须一个人坚强，一个人支撑的吗？
　　为什么今时今日，他这么一句看似强硬的话语，却让她没来由的无端安心？

　　有心念兀自挣扎，之前的片刻温存，被丝丝痛楚牵扯的破碎支离。
　　她不想重蹈覆辙，如果失而复得后再次……
　　身形微微的一颤，那恐怕，穷其伤痛，一生难愈。
　　思及利害，早已是无法贪念眼前温存怀抱，微微借力离了身，淡淡开口：“回去吧，时间不早。”
　　须臾之间，宁冬陌又怎知她已是辗转过心绪，只是自然牵过她手，顿觉寒意下，强硬握了呵护掌中。
　　秋阁浅浅敛了眸间幽暗，婉转间也随他握着，心间却难抑疼痛，是不是，自己一定要选择背离这份心念难求的温存？

　　一路行至宿舍楼下，思绪却不知已徘徊了几个往返，掌心源源而来的热度，秋阁抬头，清逸背影触手可及，灯晕缓缓笼罩下来，温柔到几乎动摇她许久才下的决心。
　　台阶处站定，想悄然撤出温存掌间，竟是被牢牢握住，抬眸处视线灼然，硬生生错开，如鲠在喉般一字一句：“宁冬陌，今天的事，我当你是替我解围，陪我演场戏，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瞬息间静默……
　　……
　　不敢转眸，她知道自己变得懦弱，但却不知道竟连直视的勇气也无。
　　浅浅的呼吸萦绕于咫尺，不能自己间，每一秒都似乎被无限延伸，敲击她的薄弱。
　　许久，他低沉嗓音响起，听不出端倪：
　　“第二次。”
　　视线不自觉牵引而去，眸间不解，随声探问，“什么？”
　　“秋阁，这是第二次，你拒绝我。”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垂眸处定定凝住仍被他执著握住的左手，忽然就酸涩到无法再抬眸。
　　“你就这么不想回到我身边？还是……你已经……？”
　　“我没有。”辩驳出声，已带哽咽。
　　“叶秋阁，我有没有说过……”声音忽而沉缓下来，贴近她的耳畔，“事不过三。”明显体察她身形的微微一凛，于是缓和的一句一顿。
　　“来，告诉我，到底，要不要回到我身边？”
　　瞬间的僵持不动……

　　猛然间地推开他，言语连同泪水，几乎均是无可抑制的倾然而出。
　　“宁冬陌，你凭什么可以说的这么理所当然？你凭什么认为对我就可以予取予求？你凭什么认为两年以后回来我还是你的？！”
　　这一边的不可自抑，在水雾不断蔓延间，看到的却是那一方始终沉着的不动声色。
　　心念间唯一执著的一根弦，啪的断裂。
　　丝毫不想再隐忍于心，未曾念想便已然跃而出口。
　　“宁冬陌，是你说我们到此为止，是你说不想再看到我；也是你可以转身连再见都不说，是你两年来音讯全无，连封邮件都没有；你现在……”尽处近乎哽咽，“你凭什么这么欺负我……”
　　缓缓地，被温暖臂弯收入缱绻怀抱，无声间安抚，手间温和，缓慢而恒久耐心。
　　“好了，我不逼你，是我错了，秋阁，是我错了……”低沉声音喃喃在耳畔，“秋阁，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