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阁叶旋》思絮

10、山樱花/淡薄

　　叶秋阁下意识抬手摸向眼角，指尖触及，仍是湿润，眼眶边缘微微的发热，应是已经肿了。
　　心下叹气，这时候才兀自觉得难堪，抬眼偏又看见自己刚刚靠过的肩头……
　　淡蓝色的衬衫，已被水痕晕染的一片狼藉。

　　秋阁脸有些微热，偏过头看向站牌下等车的路人，已是长长的一列，应是快来车的样子。
　　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背包，单肩背上，低低的说了句再见，便转身去了队尾。
　　拿着手机，写了条短信，告诉季诺下午的课，她还回去上，怕是来不及，先帮她占了位子。
　　发完短信，还是专注的看着手机屏幕，不想去理会那些没来由打量过来的目光。

　　前面的人移动起来，她跟着亦步亦趋的缓慢行进，抬眼看了下不远处的巴士车门，大概是有几个人带的行李多了些，所以一时卡在门口阶梯上，过后便顺畅起来。
　　眼看前边已经陆续上了车，秋阁见状刚要跟着上前，忽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过来整个攥住她手指，软软的童音响起。
　　“漂亮姐姐，你生气了吗？~~~”
　　秋阁转过头低眸，圆圆的小脸儿，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正一脸认真的看着她。
　　好可爱的小女孩儿，四五岁的样子，秋阁旋即蹲下了身，看着她微微笑，“没有阿，小妹妹，为什么这么问？”
　　顺手抚向她软绵绵的小头发，绒绒的，手感真温暖，摇着她攥住的小手，诱哄道：“你是不是也要做这个车的呢？”
　　一直站在旁边的孩子母亲温和的劝阻，“遥遥，听话，把手先放开，让姐姐先上车，我们跟姐姐一起坐好不好？”
　　秋阁抬头和煦的笑，“没关系，您不介意的话，我抱她上去好了。”说着就伸出手环住小朋友。
　　谁知还没等抱起，小遥遥就摇着她手臂，一手抬高，奶声奶气，满是疑问，“漂亮姐姐，那个大哥哥一直在看你，没生气为什么不理他啊？”
　　秋阁一时迟疑，顺着藕节般的小胳膊指向望过去，随即了然。

　　刚回过头来，孩子母亲体贴的抱起遥遥，过来人的口吻，颇是关心：“去吧，等你半天了，女孩子，有时候也别太任性了。”
　　秋阁起身，看着不远处那么闲适而立的方旋砚，双手插入裤袋，一派恬淡安然，从容不迫，只眼神定定的锁住她。
　　“遥遥，跟姐姐再见。”温和声音又适时响起。
　　“漂亮姐姐再见！”小女孩儿摇晃着小手，很是乖巧。
　　秋阁微笑，“再见。”

　　看着母女俩远走，秋阁转身，几步走到方旋砚身前，沉声，“车停在哪了？”
　　方旋砚不禁失笑，估计是恼了，看样子还是不要惹的好，于是轻道。
　　“跟我来。”说着转身走进候机厅。
　　穿过大厅，转向电梯间，走的并不快，转弯的时候，回头看到秋阁缓了距离跟着，才转而继续。
　　搭电梯到地下一层，走了一小段路，甚是冷清，本不算大的停车场却略显空旷，穿着单衣甚至都有些瑟瑟的凉意。
　　秋阁见一路都无人经过，不禁疑惑，犹豫了一下，才问出：“这个，听说机场的停车场都很远，这边……会走很远吗？”
　　“不会，这个是内部专用的，不对外，这就到了。”方旋砚边说着边停下，站在一辆银色SUV前，开了中控锁，走向左侧车门，打了个手势，让她上另一侧。
　　秋阁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口问他：“你的车？”
　　“嗯，上车。”那边淡淡的答。
　　这边眉头浅浅的蹙了下，随即上车坐定，也不在多话。
　　方旋砚挑眉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的关上车门，开车行进。

　　车子一路沿着橙黄的标示灯前行，数百米驶过，临近地面处，螺旋式的坡道，起初平缓。
　　方旋砚面色如常的旋转方向盘，骤然路面弯道弧度加大，他却单单手下动作转快，速度丝毫未减。
　　秋阁本就未曾预料路况，安全带也是打了余量，急转弯时，纵是紧紧抓了扶手，还是数次险些撞在方旋砚身上，几个转弯下来，手指都扣得生疼。
　　终于见到明晃晃的阳光，车速才平稳下来，驶上主干道。
　　秋阁于是暗自舒了一口气，撤了右手下来，双手交握，不自主的揉了两下。

　　“不是你想得那样。”他清朗的声音在侧旁响起。
　　秋阁侧头，佯装不解，以眼神询问，我想的怎样？
　　“你对学生开车有看法？”
　　“……”
　　“还是觉得开这个车太奢侈？”
　　“……”
　　“说话。”看不惯她的淡漠，终是沉声。
　　“没想法，只是认为支出与收入应该成正比。”声音淡淡的。
　　“你又怎么知道，我的不是成正比呢？”
　　秋阁眼神专注的看着前方疾驰的车辆，看似意识未在，心间却兀自抵触。
　　凭你大二的学生身份，凭你始终优渥的生存环境，凭你天生优越的自我定位。
　　又或许，什么都不凭，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你。
　　所以你就是从小就见惯了奢侈和挥霍，习惯了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丝毫不以为意，理所当然享有优越感的那种人。
　　早就听黎净提起过他的背景，和那个人一样，都是大院里的孩子。
　　之前一直没觉得，只是刚刚一看见这车，就蓦的不舒服。
　　就直觉的想将心间潜伏的不满诉诸于口，可转念默然下来，跟他，又何必呢？注定平行而过的两个人。
　　于是淡然：“也许吧，或许是我太武断。”继而靠向车座椅背，眼神望向窗外，结束话题的意态明显。

　　她如此，他也不再问。

　　进入市区后，路况渐渐变得拥挤，交道口等灯，指示灯的数字一闪一闪的变化。
　　方旋砚转过头来，看着她恬静的侧脸，之前脸颊和眼眶的微红已然消了痕迹，此刻安然的看不出一点端倪。
　　凝神间不自觉，前方车辆转而行进，他视线调转回来，不经意的问。
　　“上午是去送谁？”
　　“家人。”未料到他发问，秋阁迟了一下才答。
　　“为什么哭？”这句沉缓而低调。
　　“送别，会这样很正常。”秋阁平平淡淡的不带一丝波动。

　　方旋砚双手扶在方向盘，食指轻轻敲击，眼神瞥过她始终望向窗外的淡漠神态。
　　她实在是把自己保护的太好，只稍稍靠近，不经意间就又悄然远离。
　　可此刻她漠然竖起的层层隔阂和无形屏障，却又偏偏让他忍不住想刺破。

　　“为什么哭？我是问你，后来见到我回来的时候。”
　　“……”
　　“舍不得我？”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认真。
　　“跟你没关系，只是刚好想哭，你又恰巧在那里。”语调波澜不惊。
　　他低笑，“叶秋阁，何必呢？我早说过，你用不着对我这么计较。”说着只淡淡看了她一眼，视线调回前方，沉了声音。
　　“你这样，我们都累，犯不着。”
　　直到此时，秋阁才转头，看向他愈发浓重的眸色，不禁怔了一下。
　　他这是......
　　本来秋阁还担心她的这场哭难免引人误会，她的那句理由显然也没有多少说服力，但现在看来他也不甚在意，那是最好。
　　这么想着，不自觉地就松了一口气，转而继续望向窗外，反而怡然。

　　方旋砚眼看着她如释重负的反应，不禁失笑，怎么？自己竟然这么没行情了？
　　浅笑中，点了根烟，摇下一边车窗，深吸了口，蹙眉看着前方路况，也不再说话。

　　他制造的烟雾，丝缕浮起，随即被豁然吹进的风消散。
　　其实对身旁的这个她，他有太多疑惑。
　　她实在有太多种面貌，以至于，当初在校园里再见到她时，确是意外的。
　　尤其是，以高出系第二名数十分的成绩入校。
　　分数当然说明不了全部，只是他诧异于，她是怎么做到的？毕竟，这不是一蹴而就或者仅凭天分就可以的。
　　更何况，进来这个学校的，不说是凤毛麟角，也是出类拔萃的。
　　明明，仅仅数个月前，她还流连于酒吧的奢靡。
　　那样沉迷于诱惑的她，同初次见面时的青涩，又何止判若两人。
　　失望之余，他只说了一句：“她已不是我想要的。”
　　本来以为，他和她，只有擦肩而过的定数，但当她竟以不可忽视的存在，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除了诧异，更多的竟是惊喜。
　　他无从得知，当初究竟发生过什么，让她那么任性放纵自己；
　　而他更难以想象，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她竟能彻底收的回心。

　　只是再见到她，那些记忆中的纯真爽朗，在同样透彻明媚的脸上，却再也寻不到痕迹。
　　而她……对他不仅如陌生人般疏离淡漠，甚至借别人的问话，便迫不及待的划清界线。
　　是真的对他全无印象，还是有意躲避为之？

　　今天只是送同系的师兄出国，没想到竟会碰到她。
　　那么雾霭弥漫的一双眼望向你，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丝缕无助透过泪意不断的渗出来，却在转瞬间便用冷漠掩盖了去。
　　于是对于她的淡然疏离，他断然开了口挽留。
　　而或许，对于她的冷言拒绝，他是真的恼怒。
　　毕竟从记事起，身边围绕的女生对他，从来只有仰慕，只有追随，别说抗拒，就连半句重话都不曾说过，他曾经几时需要这么去看一个人脸色过？
　　可真的转身离去，她竟也就真的不追。
　　于是折身回来，不料再见到她的眼泪，那一瞬间触到的脆弱，似乎说什么都没有丝毫用处，只有揽她入怀，才是真得塌心。
　　其实之后，也并未想对她步步紧逼，只是，对她，不自觉地就想靠近，一些，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