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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牯岭札记 ...

  •   飞机到了南昌后,辗转火车去了庐山,然后又搭乘出租车一直盘到芦林湖北侧的颐元别墅村,在切换各种交通工具的时候,斯言突然希冀能意外地在车厢里、路旁边碰见不知身在何处的心念之人,再看一看他那跳动的侧脸。
      月影憧憧,还是可以看清整个别墅群都是北美陡顶、脊瓦、石墙基、青砖墙体,厚厚重重的沧桑感。还有长十几米的老虎窗,尖券式的玫瑰窗形像个口子,张开了古典的魅惑,古罗马建筑的锁心石和石条让人联想起中世纪时的密宗。
      他们走进早就租好的一间别墅,顾晚不顾孩子们兴奋的心情,坚持让他们回房休息。斯言觉得房间布置得颇有韵味,红木的家具端坐着,旧式的窗帘垂卷着,窗外的松柏缱绻着,月光满地,比姨妈家故作姿态的装饰来得贴心。她洗漱完毕,觉得有种无拘无束的轻快,一个人心旷神怡地躺下了,心想,今晚妈妈和姨妈一起睡,真是太好了,偌大的床只留给我一个人。还没等她心满意足得合眼,就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没等她起来开门,表哥就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格子的睡衣,竟有点可爱到她了。
      “我敲过门咯,快出来吧,我们去牯岭镇吃夜宵。”
      “又是城夕姐姐肚子饿了吗?”她感到一阵急遽的头疼,原本想在这美丽的月色下睡去来弥补昨夜缺失的睡眠。
      “不是啦,是我想吃东西,更想带你去逛一逛,这儿比西湖好,辜负那么好的月色不觉得可惜吗?”斯言第一次看到何城暮露出高兴的神情,本想脱口而出:不会就我们两个吧?话到嘴边又觉得是无稽之谈,换了一句:“可我们怎么去呢?”
      “这个不用你担心,我给刚送我们上来的计程车司机打过电话了,一会儿来接我们,你快穿戴起来吧!”
      斯言在一套工整的暗红色睡衣睡裤外披了件米白色的长毛衣,添上短袜球鞋,也是另类的懒惰。在楼梯口,她看见那两人都是黑色的运动装,长袖、长裤,夜行衣一般。何城夕很难得地将长发扎了起来,更是像白昼一样耀眼,相形之下何城暮反而略显惨白。
      何城暮见斯言拖着脚走路,右手拉了何城夕,左手搭着斯言肩膀,更清细地对她说:“别吵醒你妈和你姨!”三个人就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从脸上看来,何城夕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乐,何城暮如释重负,斯言面无神采。
      绿色的出租车飞驰,何城夕不断地用手指指着芦林湖拍摄《庐山恋》中男女主角重逢的位置,向斯言讲述着她了解到的趣事,何城暮交叉着双臂坐在副座上与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谈着,斯言的兴致也被何城夕绘声绘色的描述挑旺了。此处原是芦草丛生、野兽出没的芦林谷地,芦林湖介于玉屏、星洲两峰之间,宛若梳妆台一样,滟滟泽泽、平平仄仄,不管是山还是水都笼着一层薄纱,大篇幅地连接在一起的画卷简直是人间仙境。过眼风景,影像丛生,魑魅魍魉却活泼扎眼,只有大自然的美才那么令人震惊啊。此刻的印象在斯言的脑子里永远也抹不去,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常常被神经元反射,冷不丁地就又看见了午夜的芦林湖。
      “白天看这个湖泊,碧透晶莹,就像一盒苹果果冻,直教人眼馋!”何城夕继续喋喋不休。芦林湖就要被抛置脑后,斯言探出头往后望,风吹乱了她的短发,突然一层伤感蒙上心头,她奇异地想着:不知在我回头以后,芦林湖还会不会在那里;不知在我转身以后,芦林湖还要待上几千几万年。
      “斯言,别把头伸出去,危险。”何城暮说道。
      终于没有了踪迹,斯言转回身来,定了一下神:“城夕你刚刚说,这个湖是人工的,那是什么年代开凿的呢?”
      何城暮憋笑,果然何城夕心虚地呵呵笑道:“哦!这个么,我只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水坝的蓄水湖,年代什么的记不得了!”
      “1954年筑坝,第二年建成。” 何城暮答道。
      “你比我还内行嘞!功力不浅呐!”司机爽朗地笑着。
      “是啊。有机会的话,我也来庐山顶上开计程车,很赚钱呐!”
      司机瞬间不笑了。
      终于到了目的地,斯言喜欢上了这个云雾缭绕的镇子,顿觉得它有天赋异禀,绝世娇容。不是那种黄山之仙姿奇秀,抑或是华山俊骨犀利,它只是有一股稀世神采,让人顾盼生菲。它美在既不脱世太清高,又不入俗太明艳,就像白云深处有隐者,虽避世不现,也采茶摘药,只为平生柴米油盐。它一直没那么深刻,只是游散在众生中的一缕,这个被安置在别处的小镇,像一份为世不容的情怀被弃置在心里的一个角落,想起时就拾修拾修这份写意,忘记时任它在一隅天荒地老。牯岭镇是一种天性,是造物主随意安放在这云水间的心情,是给庐山的一块胎记,它被安置,故它存在。镇子周围萌发了几世纪近乎灿烂的葱荣也可能会霎时一卷,返祖成冰河纪时的汪洋大海,把这片土壤的青春吸干抹净。地图上的牯岭镇,她到过的牯岭镇,凝聚着爱愿的牯岭镇,它是否真的存在这空山之中,是否能把几千年的拥有再像这样隽永下去。
      何城夕也稀罕牯岭镇,她从五年前起每逢暑假就到这里来报到,小时候她觉得牯岭里的山峰有目光,躲在镇子里就有安全,可以避开直勾勾的目光,避开原始的危险,就可以找到爸爸。牯岭镇是拯救,灯光虽然伶仃,却是温暖,空气中沉浮着性灵的昂惑。何城夕从不留恋人面,只留恋岁月,此时又自付只怕这样的经历和这样的岁月此生不会再有,岂知牯岭镇中无岁月只有人面。人间经历过几番战火,镇上的孩子们依旧在由英国人办的学堂里读书识字,天主教堂里还有一些从旧社会活到今天的老教徒在聚会,电影院里年年天天只播放着一部电影,公园里的白鸽是不怕与人亲近的,美庐别墅离周总理纪念堂只有几步路,远处五老峰上的白鹿洞书院正在翻新,不像人生中有许多事无法挽留又无法婉拒。所以,她稀罕牯岭镇,历史的痕迹,岁月的故事,都在这里得到了宽恕、自由和休息。美龄街,胭脂路,一切都很美。
      何城夕时而看看何城暮拉着自己的手,时而又抬头看看路灯透过树叶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街上还有些许人在活动,听见何城暮问斯言,这么穿冷不冷,她想,原来哥哥不只有我这一个妹妹。
      没几步,就走到了每年都来光顾的一家小饭店,在老位子坐下。一个小孩递来了一本菜单,斯言终于迟钝地发现坐在她对面的两人手上戴着样式一模一样的戒指,是情侣戒。不管他们有什么癖好,他们也是我的亲人,斯言想。何城夕把菜单推了过来,让她点。让来让去,最后点了一个本鸡煲、一条蒸溪鱼、一个炒野菜、一个鲜竹笋、一瓶啤酒和一瓶白酒。在他们俩的怂恿下,斯言猛灌下好几口啤酒,她以前觉得啤酒看着像尿,现在却觉得浑身好不自在、好不快活!
      “好爽快啊!”
      “那试一口白酒,一小口!”何城夕微有些醉意,倒了一小杯白酒递给斯言。何城暮拦道:“斯言还是小孩子,待会儿她向姨妈告状说你灌她酒,看你怎么收场!”
      “我才不会去告状呢,我可不是什么小孩子!”斯言一把抢过酒杯仰头就是一倒,呛得连连咳嗽,何城夕忙半站起,隔着桌子帮她拍打顺气。
      “我会喜欢上喝酒的!”斯言有些忘情地说,眯起眼睛美美地笑了起来。
      何城夕见斯言面压桃花,眼光炯炯,便拍了拍她的肩,说道:“不愧是我的妹妹!”
      何城暮见此情景,只是笑,不再说话了。
      “我觉得这饭菜好吃!”斯言吃了几口笋,扒了几口饭。
      “我也觉得好吃!”何城夕深表认同,也吃了几口笋,扒了几口饭。
      “比杭州的那个好吃一百倍!”
      “对!”何城夕“对”得太响,换来了何城暮的一记扣头警告。
      “不过还是我老家的海鲜有味道,下次带点给你们吃吃,保证鲜得你们头发毛掉光!哈哈哈!”斯言的嗓门也放大了,几天来何城暮从没见过她这么肆意。
      “嘘,轻点!”何城夕突然竖起手指,露出贼溜溜的眼神,“你们听!”说罢,指指他们后面那桌两个在聊天的女生。何城暮一拍头,心想这下是彻底醉了。
      一个女生带着哽咽的腔调说道:“反正我们是不可能的了,我公派到德国常驻,他正在办去日本留学的手续,从此天南地北了。”
      另一个女生说道:“如果你们的感情没出问题,隔得再远也不能成为分手的理由啊!”
      “距离当然是问题,而且我年龄比他大,总觉得没有未来!”
      “哎!在一起时怎么没见你考虑得那么多,那既然要断,就要断彻底啊!”
      第一个女生说:“可即便分手也做不到不联系啊!”听着快要哭出来了。斯言却“嗤”地一声笑,喃喃自语:“真蠢!”
      又一声太响亮的“对!”,后桌的两个女生也暂时忘却了悲痛,把目光投到了前桌。何城暮拿出皮夹把钱放在桌上,拖起她二人便走。东倒西歪的何城夕挣脱何城暮的手,妩媚地笑道:“我没醉,斯言才醉了呢,我只是觉得有点兴奋!”
      “我更没醉,我只是觉得有点幸福!”
      斯言拉起何城夕奔跑了起来,然后两个人都倒在了路边。何城暮在后面望着两姐妹的身影,走近,然后揽起两人,叫了一辆车,把她们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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