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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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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同学都像小鸡围着母鸡似地围着方宁,脸上都表露出敬畏的神色,纷纷表示:“斯言也忒狠心了吧!”方宁说道:“一边待着去,是我自己磕的,都散了散了啊!”同学们也就依着他作鸟兽散了。
下课后,斯言找到周天,他跟她说李加仑对这件事不知情,但斯言还是让他带她去找李加仑。到了楼上的一间教室门口,乍一眼看李加仑也不过是跟同龄男生差不多高的普通男孩儿,李加仑也看到了她,慌慌张张地拉了拉衣服就出来了。斯言扭头一句:“我们到天台上去吧!”他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已是傍晚,晚霞赶上了天空,聚集得密不透风,但金线银线却能透射出来,看得尽落日西沉,却看不尽落日染红的缎绸,像是做给新嫁娘的衣裳,让人涌起不住的羡慕之情。云象万千,褶皱叠起,恢宏气势让斯言不禁想着要是不是来责问的而是来接受的该有多好啊,那便在顷刻之间就可吸纳天下一切之美了。夕阳太过完满,让人也想完满,夕阳天天完满,人间却天天不完满,真教人断肠,张若虚又何苦去怀月呢。
斯言靠在栏杆上,瞭望着远方,衣带飘飘,手指在栏上弹跳,像是它们也若有所思。李加仑距离她一米远,背靠着护栏,微风吹拂着他的格子衣领。他们良久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对方。
斯言开口了,清脆地连她自己都惊讶:“我现在没有恋爱的想法,快要中考了,应该谨慎行为、好好念书,我在信里跟你说过。”
一字一语,她觉得空气都不动了,呼吸也变得那么结实,凝重有力。
李加仑倒吸进去一口气,眼神却渐渐变得空洞无物:“嗯,我尊重你的决定,那我们能是朋友吗?”
“可以啊!”斯言答。他这么泰然自若,想必是问心无愧吧。
“那就足够了!”李加仑超脱似地一笑,略微显得有点惨淡,他必然不会是那么粗鲁卑劣的人。斯言鼓起勇气半侧过脸,金黄洒满了他的头发,一个十字星在他眼中闪烁,她看不清楚他的眼睛里有什么颜色,他长着一个高挺的鼻子,笑起来却很乖。终于清楚他的模样了,斯言也会心地一笑。风起,发丝纠缠着她的双眸,像丛林遮掩着小鹿的眼睛。我永远都忘不了这双眼睛了,李加仑心想着走下了楼梯,不一会儿就出现在傍晚的操场上,开始一圈又一圈地跑起来,试图一层又一层地将自己剥离出来。
人间哪有完满一说呢,何必太执着,错过才是永远吧,斯言想着,太善良的爱情不会有太完美的结局,十天,我心头的灼热又被熄灭了,他就像在公车上偶然听到的一首不知名的歌曲,如此令人感动却又无处可查。斯言留下了两行清泪,写下几句自己也不知所云的断句。
她无法控制自己又读了一遍李加仑写给她的情书:字体娟秀,笔触稚嫩,新枝抽芽,百鸟回巢,共享着同一份气息。人间回暖了!她却得了重感冒。
那一次放弃,原本预计的是敦刻尔克大撤退,为的是保存有生力量,但没意料到的是自己却变得像是被关押在撒丁岛的拿破仑,步步受限,每多掣肘。斯言深刻地感应到内心的自己被困,她知道自己为何受困,却不知如何逃脱。李加仑给了她希冀,可希冀没有赋予她翅膀,而是捆绑。
今天有一次数学测验,鼻子塞得密不透风,头像灌了铅一样发重,她涨得满脸通红,用尽全力也集中不了精神,解不出最后两道大题的结果。还有十分钟就要交卷了,她心急如焚,感到一阵无力回天的无奈和绝望,整个人像被燃着了一样,手却放下了笔。一溜神,试卷居然不见了,慌乱下转向方宁,却见他正在做自己的试卷。
“不用你给我作弊。”
“是我作弊,又不是你作弊。”
斯言把脸贴在课桌上,“做完帮我交一下!” 蹬鼻子上脸了。
就这样他们算是重归于好了,大家又像往常一样开起他们的玩笑,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两天,方宁帮她丢垃圾,倒开水,虽然嘴上总埋怨着丢了面子,但一下课比谁都积极。上课时比写字,下课时抽单词,大家看他们一日好过一日。
可斯言还是常想起李加仑,想起他在天台上的声音,委屈得有点倔强。不知不觉地,她又走上楼梯,去了天台。三月的清晨没有二月来得透明,但天气暖和了,也常有人在天台上早读,使这样的清晨多了几分勃勃生机的亲和力。斯言选了僻静一角坐下,摊开书:夜过去了,当黎明从山岗上翩翩而至,我们夜的孩子就该死去。自我们的灰烬中要升腾起更强有力的爱,那时在太阳下朗笑的爱,那是不死的爱。
“那是不死的爱…”斯言喃喃自语道,心里溢出宁静的幸福。
“在看书?”虽然不是熟悉的声音,却让她在第一时间就辨认出来,她立刻抬起头,李加仑站在太阳底下。背光让她看不清晰他的脸,太阳却在他头顶上闪耀,让她想起了一个关于九彩神鹿的神话。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都是那么熠熠生辉,面貌光明。
“‘烨’同‘晔’,光明貌。”斯言不由地蹦出这么一个词条。
李加仑不解,斯言用手挡住刺眼的照射:“你也是来看书的吗?”
他俯下身,拨起书的封面,“纪伯伦,我也蛮喜欢的!”
他在她旁边坐下,探身过来说:“你的脸色好苍白啊!”
她手心微凉,看着他的侧颜,“我最近生病了。”话一出口,就自悔失言,我干嘛跟他说这个呢。
李加仑柔声问道:“是不是感冒了?”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斯言觉得他的面貌像圣徒般柔和,目光像天使般纯真,忽然就猛得一记心跳,兀地骤然站起。她脑门一晃,白花花一闪,没站稳,反倒跌进李加仑的怀里,这下窘困交加,不由得红着脸躲道:“要上课了,我先走了,再见!”她手脚并用地站起,跑回教室,今生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再见了!”李加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地说道。他转学了,在学期中,他果然有更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