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祷》东倒西歪歪

25、百栀与百千 “当时

　　“当时一定很吓人吧。”
　　“你还在后怕么。”
　　少女的身子浸泡在水里，光溜溜的后背沿着边缘的瓷面紧贴着旅店的浴缸，升腾的热气蒸得她的那张小脸通红通红的。裸露在水面上的只剩下锁骨和脖子以上的部位，她的整个身体都被放在这个叫做生命之水的液体中修养着。
　　而趴在她身旁迷迷糊糊地说着话的棉儿，看起来眼睛还半睁半闭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明明都已经累成这样子了，可她却还是时不时在百栀的身上胡乱地揩着油，百栀本就被蒸得红透的脸更添了几分羞涩的红晕，时刻都要防备着棉儿的“咸猪手”。

　　少年一言不发地坐在远离众人的窗前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房里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酒杯的碰撞声外，是少年一个人的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商罗城的中心地带，即便是天开始黑了，过路的行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是更多了的样子。人们很喜欢在夜里出来逛街，逛到十一二点时便陆续散去，留下清寂的街道独自等待第二日的到来，每天都是如此。

　　“当时么…嗯呢，我还以为要被杀掉了…”

　　“的确，根本不是那家伙的对手。”

　　棉儿刚不久前才从昏睡中苏醒了过来，身上的伤痕也已经消失不见了，此时，窗外的黑色代表着此时的时辰已过傍晚，也就是说，她们在这里边足足泡了有一整天。

　　少年没有注意到的是，趁他在窗前愣神的时候，有灵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十分自然地喝着杯中的酒。

　　“棉儿姐…你伤好些了么？”
　　“没什么大碍，只要伤不到水晶，咱们就算头掉了都能接回来。”棉儿闭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休憩时光，水温一直没有降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为她们重新换上热水。
　　“这都没伤到水晶吗？”
　　“欸？咱的伤看起来很严重么？”
　　百栀很用力地点着头说道：“对啊，你当时全身都是一块红一块紫的，就差断手断脚了。”
　　听完，棉儿噗嗤一笑道：“那都是皮外伤，要想真正伤到水晶，不流点血怎么行？况且，咱的水晶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不是刻意的话很难伤到。”
　　“隐蔽…？”
　　“在这儿哦。”棉儿刚想指给她看，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小栀啊。”
　　“嗯？”
　　“你知道为什么苏轲一直不告诉你你自己的活偶水晶的位置么？”
　　百栀摇了摇头。
　　“活偶水晶的位置是咱们最致命的地方，要是随随便便告诉别人，那么有可能很多人都会知道你的要害在哪。”
　　“小轲肯定是怕你一不小心说出去就麻烦了，毕竟你啊…”棉儿单手托起百栀的下巴，把她的小脸用力地挤了挤，迫使她不得不嘟起小嘴，然后开心地笑道：“这样也挺可爱的嘛。”
　　“棉…儿姐…放…开我…”
　　百栀反抗不得，只好艰难地从嘴里蹦出一两个词求饶道。
　　可是棉儿并没有被百栀的软萌战术给击倒，一直等到她玩过瘾了，才终于放过了百栀的脸蛋，继续说道：“所以呢，一定不能随随便便告诉任何人关于你活偶水晶位置的信息。”

　　“你肩膀没事吧。”
　　“小伤而已，不过好在那孩子收手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孩子…？”少年想起了之前在屋顶上，孔楚曾说过的白发女孩，于是，他转过头问道：“白发，是么？”
　　听他这么一说，有灵的眼神里突然略过一丝惊讶。
　　“你看到她了么？”
　　“不，没有，是孔楚前辈告诉我的。”
　　有灵看着他略显暗淡的脸庞，若有所想地挪走了自己的目光，沉思片刻，问他道：“很在意么？”
　　“说不上在意，只是…”
　　“只是什么？”
　　“不，没什么。”
　　有灵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眼就看出了少年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有灵探出身体，越过他们之间的桌子，将嘴凑到少年的耳边悄声说道：“…你妹妹，也是白发吧。”

　　看着百栀眼泪汪汪地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棉儿的眼睛里倒影出了一些别样的情感。不知为何，只是相处了半年不到的时间，自己已经完全败在了这孩子的纯洁之下。
　　天底下竟也有如此纯粹的人。
　　慢慢地，棉儿伸出双手，将百栀紧紧地环抱住，脑袋搁在她脖子的后边，无比温柔地说道：“我的水晶在我左边的锁骨下面，小栀可要记好了。”
　　“欸？可是…”听她这么一说，百栀突然愣住了，待反应过来之后，有些惊讶地问她道：“可为什么你刚才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不知道呢…”
　　棉儿并没有向她解释什么，惬意地闭上了双眼，嘴角的弧度轻微上扬着，似乎在享受余下不多的泡澡时光。

　　二字一出，少年的眼神瞬间变得紧张了起来。他侧眼查看了一下四周，确认近处无人后，捂着嘴对有灵说道：“有灵，这件事情只有你知道，但是仅仅是知道就可以了，还请千万千万不要…”
　　“我明白。”
　　还没等他说完，有灵就重新坐到了椅子上，打断了他的话。
　　“要不是我曾经见过你们，你恐怕连对我也不会告诉吧。”
　　这回轮到少年沉默了，他攥紧了先前拿着酒杯的那只手，一脸紧张地继续问道：“所以呢，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放心吧，那不是你妹妹。”
　　有灵重新给他斟满酒，一口便饮完了自己剩下的半杯。饮酒之余，他用余光偷偷地瞟了少年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怎么可能会到这里来？”少年虽说得如此放松，可有灵还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慌张。
　　“关于你家人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的。”有灵举起了酒杯，悬在半空之中，说道：“当然，你也要遵守承诺。”
　　“我知道。”少年终于还是放下了悬着的心，如释重负地举起自己的酒杯与他轻轻相碰，“我一定会帮你杀了他，在那之后…”
　　“…各自好运吧，有灵。”
　　“你也是。”有灵说完这句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于是乎故作无意之间地问他说：

　　“对了小栀，那时候你很怕被杀掉么？”

　　“你当时为什么害怕？我觉得你不是害怕死亡。”

　　“怕呀，我其实很怕死的…只不过，我并不是害怕死亡本身…”

　　“对，也不对，可以说我不怕死，但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很怕死。”

　　“不害怕死亡本身？那你害怕什么？”

　　“某种意义上是指？”

　　百栀低下了头，望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那个同样娇弱，同样时刻犯着忧思愁绪，却已开始找到前行的理由的少女，一如既往地祈祷着自己所守望的能够平安回到自己的身边。

　　百千抬起了头，盯着玻璃镜上的自己，那个同样无能，同样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属于自己的东西，却也永远没有忘记初心，一如既往地努力替她找到属于二人的家。

　　“我只是怕再也见不到他。”
　　“我只是怕再也见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