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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牡丹亭 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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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城。
大陆的最西侧,沿着海岸线拔地而起的一座大城市,与天安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山川由中原绵延至海边,河水淌过山脚下的城市汇入大海,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使得此地成为大陆西侧最大的港口。
港口的繁荣足以支撑起整座城市的经济发展,奠定了重城在西部地区处于重要地位的基础。可最终,决定这座城市成为西部核心的关键,还是在于在这座城市的西北部——三面都位于崇山峻岭的环绕之中,巍峨的山峦之间,巨大的房屋群拔地而起,山崖上到处都是横木与房梁,远望而去,犹如千万座山峰捧着一座城中之城,托起在自己的肩膀上。那巨大的房屋建筑群从山腰一直盖到了山顶,比周围的群山都还要高上不少。
这便是唯一帝国的西部分教会——西海渡。
而那临着西海渡的那剩下一面,便是大海。站在主楼的顶层,那被称作观海台的边缘,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共同俯瞰着面前的海涛碧浪。
老者名为古岩,而那年轻的便是老者的木偶。二人共同管理着西海渡,以及西海渡治下的一大片地区。迎着刺骨的海风,年轻的木偶缓缓开口说道:“苏轲还活着么。”
“如何,听着你很希望他死吗?”
“那倒不是。”那木偶的发髻挺得很高,穿着就是普普通通的大黑褂子,俨然一副道士模样。
老者摸了摸胡子,站在道士的身旁不过半步的地方,看着他说道:“你若是想见他,我估计不久之后就能如愿了。”
“见他倒是不必,不过如愿是什么意思?”
“他一定会来的。”
“来西海渡么?”道士脸上的神情略微变得有一丝的惊讶,“他已经找到木偶了?”
“不错,倒是,如此挑剔的人找的新木偶,你不想见见么?”
道士少年沉默了一会,随后慢慢地转身朝后走去。
“不必。若是来了,想见会见到的。”
他的步子迈得越来越远,老者也没有回头去看他,而是微微一笑,看着眼前的大海,倒影着天空的蓝色,像极了这大陆上的一派祥和之景。
今年的大会,怕是要好看了。
“唔…”
醒来的第一眼,百栀看到的是窗外的一片漆黑。可不同的是,漆黑的天空之中隐隐透露着些许光路,远方的水平线上泛起了晨曦的微光。
海?
哦对了,好像昨天就已经到海边了。
从商罗翻山越岭颠簸了三四个晚上,终于来到了大陆西岸的海岸边。沿着海岸线往上走,便是此行的目的地,重城。
似乎是自己醒来得太早了,车里的三人都还在熟睡之中——与旅店里不同的是,棉儿没有再黏在自己的身边,而是缩在张五的怀里熟睡着,或许是太累了。可这样一来,百栀的身边变成了苏轲,二人没有靠在一起,而是各自靠在一侧的车门板上睡着觉,不免让百栀觉得有些拘束得不舒服。
望了几眼窗外后,百栀将头又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侧目盯着逐渐亮起的天空出神。
重城,离天安不远吧。
这时候大家都在干什么呢?
阿惟,木罗,哥哥,还有百家的大家…
好想回去再看看他们啊…
旅途总是伴随着伤感的。当你看着沿途的风景时,不论是归途还是出发,无不会联想起曾经怀念的一切事物,自己所远离的、所经历过的,那些已经看不着边际、只能活在记忆里的风景,与此时眼前的风景一对比,便再也不愿欣赏了。
“在看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的声音把百栀吓了一跳,她完全没发觉,身边的苏轲已经醒了过来,并且一直在旁边看着她。
“没什么。”百栀说得有些支支吾吾的,想着他不知道在旁边看自己伤感了多久,很不好意思地撇过了头。
“想家了吧。”
“嗯。”
二人不约而同地把声音压的很低,尽量没有去影响坐在他们对面那二人的休息。
苏轲在出发之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自己的发髻给解开了,黑发飘落在身后,长度已经快要赶得上百栀的头发了。反观百栀,这些天来则是一直将头发盘了起来,样子根本不像是会打架的木偶,看起来更像跟在苏轲身边的一个小丫鬟。
每次二人单独在一起时,就会陷入没有话题可聊的尴尬。同往常一样,苏轲实在找不出二人的共同话题,而百栀则是一如既往地不好意思开口。
嘛…总不能一直这样干坐着。
“白天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沉默许久后,苏轲突然看向她问道。
“欸?”
“去城里逛一圈吧,就我们俩。”
百栀顿时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毕竟苏轲在自己认识的这小半年里,成天都是板着脸,自己出门游玩从来都是和棉儿一起,有时还会带上张五,除了每天的修炼之外,基本没有同苏轲单独相处的时间。虽说是主人与木偶的关系,都过去这么久了,二人还是像刚见面似的拘拘束束,互相都有些放不开。
而苏轲突然主动提出要单独带自己出去逛街,百栀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不愿意么?”
“不、没有说不愿意啊…”
“那,去哪?”
百栀将食指抵在自己的朱唇上,思考一番后说:“我想去梨园逛逛,可以吗?”
“梨园?”苏轲一愣,随后立马便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道:“好,就去梨园吧。”
这孩子…果然还是忘不了啊。
苏轲点了点头,不再看着她的方向,惬意地将头靠着座椅,闭上了眼。
或许那边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世界吧。
戏班子的演出一般只会在下午或傍晚进行,在路上折腾了几天过后,百栀并没有显现出多疲惫的样子,或许是启程之前才在生命之水里恢复过罢。相反,苏轲却是一直有些提不起精神,到了中午就直犯瞌睡,以至于整个下午都在床上休憩着。而百栀也是相当懂事,一下午都没有去打扰苏轲,直到天色有些暗淡了才乖乖地随苏轲出门去。
喧闹的夜市连接着临时下榻的旅店与梨园,之间也只是几步路的事。园子里人头攒动,费了好些功夫,二人才得以来到稍微靠前的位置,能够看清楚台上那些人脸的模样。
苏轲自然是看不懂这些,纯粹只是看个热闹。可一旁的百栀倒是看得目不转睛——苏轲倒是第一次见她对什么东西有这等兴趣。
眨眼间,一晃小半年过去了,记得那个时候坐在自己身边的还是张五,台上唱着跳着的还是面前的这个孩子。
总觉得,这些戏人与自己上一次在百家看戏时相比,似乎少了些什么。
苏轲顿时陷入了沉思中,一边看着台上的方向出着神。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百栀悄悄地跟着一起哼唱了起来,只不过,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基本上只有苏轲能够听见一点。
“你不是舞女吗?”
“是啊,但多多少少跟着他们一起学了一些来着。”百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道。“可我天生的五音不全,拿不准音,就从没让我上台唱过。”
的确,很久没有见她这么开心过了。自从跟着自己以来,这孩子成天都是愁眉苦脸的,此回带她来熟悉的地方逛逛,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放松。
对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好像也是这出戏吧。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现在的戏剧都流行伴舞么?”
“不是,那只不过是我们家的特色罢。”百栀摇了摇头说。
“因为你么?”
“欸?”
苏轲捻起小二刚端来的茶杯,抿一口热茶入喉中,说道:“或许他们只是看中了你身上的商机。”
“他们?”
“你的家人。”
“…”
“对于我来说,这是寄住在家里的条件。”
再次谈论到家里人时,百栀已显得并不是那么的在意了。毕竟,她从没有想过去憎恨谁,或者去报复什么东西。原本她心中所想的,就只是对于过去事物的种种牵挂与怀念。
她不懂得什么是恶。
苏轲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那天古岩所对他说的,是否与这些东西有关呢?
“话说回来,作为木偶你倒是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我知道。”百栀回答说。
“今晚早些睡。”这一次,苏轲终于是看向了百栀,拍拍她的头说道:“明天的选拔才是你木偶生涯的真正开始。”
百栀很乖巧地趴在自己的双臂上,手掌搭在桌沿边,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戏台子一下。
“西海渡的选拔么?”
“没错。”
“在那之后呢?”
“之后?”
“进入了西海阁或是让你最终进入了中央教会…一切结束以后…”
“如果找得到你哥哥,我会放你走的。”
苏轲当然没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只不过,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之前没有意识到的一个问题。
“小栀,如果找不到他,你会怎么办。”
此言一出,百栀顿时就愣住了。
“找不到他…?”
果然,她从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知道你哥哥去干什么了吗?”
“他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么?”
百栀继续摇着头。这时候,她已经无暇再去顾忌会错过什么精彩的地方,有些失神地看向了别处。
可令苏轲没想到的时,仅仅一会儿,那不知为何使人见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便重新出现在了百栀那绝美的脸蛋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不会的。如果没找到他,我只需要在家里等他就好了。”
可当苏轲看着她的眼睛时,那种久违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哥哥不可能会抛弃我的。”
直至今日,苏轲才终于明白,他觉得这出戏所缺少的,他第一天从百栀的眼睛里所看到的,以及面前的百栀所流露出的——那份哀伤。
那份哀伤并非哀伤,而是一份能够拥有哀伤的满足感。
当你只剩下唯一一个可以托付一切的人时,你也能够拥有着这份明明只剩下唯一的寄托,却觉得拥有这份寄托是世界上集所有幸福于一体的心情。
她很感激所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