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缘》红眼

18、第 18 章

　　夏可不附和秦琴还好，她这一附和，向阳就皱了皱眉。

　　秦琴心里也叹了口气，向阳从小就比旁人更敏锐，觉察人的情绪如同天赋本能。秦琴与她相处得太久了，知道自己的话向阳从不怀疑，但夏可只是个陌生人，她的画蛇添足反而让秦琴的遮掩穿帮了。

　　但夏可不是故意的。

　　后来这顿饭秦琴吃得心不在焉，向阳埋头吃饭，没有接触她的目光。夏可倒是一如既往的活泼热情，说起旧日大学时光恍如昨日，她一直没离开过北京，对同学们的去向信手拈来，吃到一半还蔑视地说起当年的学神后来的去向。

　　由于那一次的的事情闹得太大，后来触底反弹，引起了学院内部甚至外部对秦琴的同情，相对的，也化作对学神的不满，虽然在整个事情的过程里，他也貌似是个无辜者的角色，但是他的舍友们为他出头、奔走的时候，他没有拒绝和阻拦也是事实。

　　学神从小在表扬和羡慕中长大，从未经历过旁人责备甚至埋怨的目光，这对他打击非常大，一度不愿意去上课，直接导致大三两门专业课因没有平时分而被冷面的教授直接挂掉了。再之后学神失去了出国读研的机会以及本校推免的资格，加入考研大军，第一年考研失败，直到那时，学神才终于痛定思痛，九死一生般重新振作，第二年顺利地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现在与夏可在同一个学院，只不过一个还有两年毕业，一个明年就毕业了。

　　夏可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向阳在她说话的时候两次抬头看她，露出了认真听的神色来。秦琴在心里继续叹气，知道夏可鄙夷的语气以及着意在她面前提及这个人的行为，统统被向阳捕捉到了。

　　其实夏可想错了，她当初对向阳只字未提，并不是觉得向阳理解不了。向阳一直是一个很爱思考的孩子，秦琴相信，如果她愿意说，向阳是听得懂的。

　　但她根本不愿意向阳知道那些事。

　　向阳太在乎她了。

　　秦琴想象不出来，如果向阳知道当初她在学校的遭遇，向阳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不管是什么反应，都是秦琴不愿意看到的。

　　这才是她隐瞒的原因。

　　这顿饭，对三个人来说，都带来了一大堆的待处理信息，饭后秦琴说要带向阳去剪头发，于是三人在饭店前分手作别。

　　目送秦琴与向阳携手离开，夏可把手揣着兜里，慢悠悠地往宿舍方向走，道边车水马龙，车灯一盏又一盏地从身边驶过，照在夏可红扑扑的脸上，照在夏可炯炯有神的眸子上。

　　她沿着这条马路一圈圈地走，脑子里乱哄哄的，满心里都是说不出的高兴。

　　对，夏可喜欢秦琴。

　　喜欢她很多年了。

　　其实夏可觉得自己是被秦琴“掰”弯的。

　　本科以前，夏可与其他人一样，喜欢帅哥，喜欢清秀腼腆的小男生的款，或者八块腹肌也不错。这些取向，在遇到秦琴后，生生在半途转了个弯，转去了另一条陌生的道路。

　　秦琴或许不自觉，但在夏可心目中，秦琴实在是太御，也太暖了。

　　本科前两年，夏可只是隐约地觉得下铺的女生又漂亮又自律，钢琴还弹得那么好，多才多艺，简直就是所有人心中的白月光，夏可也想亲近她，跟她交朋友，但当时并没有自己正在做花痴的自觉。后来秦琴受排挤，夏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才有了那一次在教室里爆发的事故。

　　自那以后，虽然秦琴没有说什么，但夏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秦琴的关心，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关怀与照料，把夏可身边所有男孩子都比了下去。

　　秦琴会在别人都不知道夏可难过的时候，陪她吃饭和自习，用温柔的声音平复她的情绪。秦琴会在她痛经的时候给她止痛药，并且查阅资料给她看，告诉她女性一月吃一次止痛药对身体没有影响。秦琴会在考前所有人都熬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每天早上给她冲一壶红枣茶暖胃，装在能够持续保温的水壶里交给她，而且一送就是一个月。秦琴陪她去买手机，遇到骗局，毫不犹豫地站在她前面，有理有据地驳斥对方，并帮夏可要回掏出去的现金。

　　秦琴……

　　生活里琐碎又暖心的细节，实在是太多了。

　　不光是身边的男生，夏可甚至觉得，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做到秦琴那个地步。因为不会有哪个男生，会像秦琴一样，既对女生的心情知根知底，又对她体贴入微，还能对她的好与坏都无底线的包容。

　　是秦琴的好，一点点地掰弯了夏可。

　　所以那个时候的夏可，真是既快乐，又痛苦。

　　快乐是因为秦琴关心她，对她好。痛苦则是因为秦琴有男朋友。

　　不论风吹日晒雨淋下雪，还是感冒发烧咳嗽，哪怕是学院挂科之神的课程第二天考试，头天晚上，秦琴也雷打不动地在固定时间打电话。

　　舍友们甚至把那个时候的秦琴叫做望夫石。

　　可不是吗，整整四年啊。

　　秦琴越对她好，夏可就越嫉妒那个从未真正出现过的，秦琴的“男朋友”。

　　秦琴对她再好又怎么样，秦琴是个直人，有一个爱得痴心的男朋友，为了他，秦琴拒绝了整个学院，甚至隔壁好几个学院的男生的追求。

　　有阵子，夏可觉得自己嫉妒得快发了疯。

　　为了搭救自己，夏可逼着自己在毕业后删了秦琴的联系方式，不管午夜梦回熬得多辛苦，都不去找回。本科期间，因为当初的教室痛斥事件，所有人都知道她和秦琴的关系最好，别人又哪里会知道她竟然把秦琴给删了。

　　这漫长的煎熬，在得知秦琴回来之后，终究是熬不住了。

　　夏可原本担心，她当年毫无征兆地单方面断了联系，会让秦琴产生怨怼，亦或是，就是简单地拒绝她。

　　但秦琴没有，夏可在微信里发了好友申请，之后握着手机紧张地等待，再之后是删了写，写了删，最后问秦琴可不可以一起吃饭。

　　秦琴在微信里的回复与三年前的秦琴几乎没区别，还是那样温柔又暖。

　　而今天的这顿饭，简直就像上天砸下来一吨的馅饼，把夏可砸晕了。

　　她一直以来在心里假想的情敌，竟然是不存在的。所有人心目中的白月光，把学院里学院外都拒绝了个遍的秦琴，竟然没谈过男朋友。

　　夏可如今也是实验室的师姐级人物了，师弟师妹们见了她都要叫一声夏姐或可可姐的，但此时却像怀春的少女一般在灯光粼粼的街头用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秦琴带着向阳去剪了头发，向阳头发长得快，尤其是刘海，一两个月不剪就够到鼻子，整个剪头发的过程向阳都有些沉默，这样的沉默，秦琴好多年都没遇到过了，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秦琴也在犹豫，要不要跟向阳讲以前那些事，最终，直到开锁进屋，秦琴下了决定，拉住向阳的手，“过来。”

　　向阳温顺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她，眼里也满是挣扎的神色，却赶在秦琴说话之前主动说道：“姑姑，我不问了，你……你别烦。”

　　原来小孩沉闷了一路，是在犹豫要不要追问她当年发生的事。

　　秦琴温柔地笑起来，摸了摸向阳的脸颊，“我愿意告诉你，向阳愿意听吗。”

　　“我愿意！”向阳连连点头，又赶紧去给秦琴端了杯水来，拉着秦琴坐在沙发上。

　　秦琴想了想，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说难过，当初也是难过的，那会儿秦琴也不过是刚成年，在整个过程里，被无数只手摆布着，推搡着。为与她无关的人和事承受众人的责备。

　　但……

　　现在再回想起来，那些难过和不解，已经变得很淡。

　　不知如何开头，秦琴便索性从头讲起，把以前那些隐瞒，一点一点地摊开在向阳面前。

　　这是向阳第一次听到这些事。

　　听到刚入校的秦琴，因为迎新晚会的一首钢琴曲轰动全院，当晚还没回到宿舍，就有人拦在宿舍门口冲她表白，而那个人，秦琴完全不认识。

　　十七岁的秦琴很自然地拒绝了他一起吃饭的请求。

　　再之后，各种各样的邀请，告白，有的人秦琴从不认识，而更多的，见过几面，但没说过几句话，或许是一起上课，又或许是一起参加了班级活动，但是这些人，都理直气壮地在表白之后，请求，又或是要求，秦琴回报他们付出的爱情。

　　向阳第一次知道，十八岁的秦琴应辅导员要求，收取全班同学的入党积极分子思想汇报，而班里有一个男生，哪怕秦琴站在他面前，好言好语地说话，他也故意当没听见。

　　就为了给同宿舍夜夜醉酒痛哭的哥们出口气。

　　向阳还知道了那场轰动学院的闹剧。那场由男生的舍友们发起的，差点闹到学院的，抵制秦琴的浪潮。

　　秦琴诉说的过程是平静的。

　　但向阳老早就低下了头。

　　秦琴知道向阳在哭，但是，向阳将眼泪藏了起来，于是秦琴故作不知，一直将整个故事说完。

　　这个罗哩罗嗦的故事，实在是有点太长了。

　　说到后来，秦琴无可奈何地这样想着。

　　向阳一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直到秦琴终于讲完了，将向阳的小脸捧起来，才看到少女已经哭成一个泪人儿，胸前的衣衫都全沾湿了。

　　秦琴觉得，自己当年受的委屈，欠下的眼泪，都仿佛是被向阳一次性补上了。

　　秦琴小心翼翼地哄着怀里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少女受伤的情绪，小心翼翼地用轻言笑语，将少女逗得露出欢颜。

　　随着少女稚嫩的笑容展露，当年那些琐事，彻底随风散去，在秦琴的心里，不再留下一丝尘埃。

　　那天过后，好些时候，再想起这个决定，秦琴说不清有没有后悔。

　　不是说不愿意告诉向阳，但，由此带给向阳的变化，秦琴没有预料到，也不想看到。

　　将满十五岁的女孩，仿佛那一夜就长大了。

　　为了这个，秦琴满满的遗憾。她总想看着向阳成长，作陪伴她长大的那个人，但因为那晚的决定，少女的成长过程，被她亲手缩短了。

　　有的时候，她的一个决定，会在不经意间对少女产生巨大的影响。

　　那晚过后，向阳有了明显努力学习的劲头，并且这个劲头持续的时间，非常长。长到帮助向阳养成了所有，秦琴希望她获取的好习惯。后来又有一天，秦琴突然发现书房的书架空了一小半，属于向阳的那些传记、小说、名著全消失了，被打包装箱塞到向阳屋里的床下。向阳与秦琴不一样，她除了爱看书，别的都不上心，而将那两箱书塞到床底后，很长时间里，秦琴再也没见过向阳看闲书了。

　　秦琴尊重少女的每一个决定。

　　但秦琴真的很心疼向阳为她做的这些改变。

　　她甚至有些埋怨自己，不知不觉地影响了少女太多。

　　两个月后的期末考试，向阳的成绩就有了质的改变。之后初三下，由于初中前两年的懈怠与欠账，越来越好的向阳生生学出了高三学子的势头。

　　临近考前，秦琴把向阳的房间腾了出来，把所有属于向阳的东西都搬进主卧，秦琴自己则把衣柜、抽屉都腾出一半给向阳。向阳原来的房间拿给阿姨居住，阿姨每天在家给向阳煲汤做饭，中午送去向阳学校，晚上向阳下课后就在教室里自习，秦琴下班后开车接她回家。

　　全市就五所市重点高中，其中四所都是高校附属中学，有近半的名额提供给本校职工子女，剩下的名额供全市疯抢。

　　向阳中考的时候，秦琴比自己高考还紧张。

　　不管向阳好说歹说，秦琴还是一口气把三天的假都请了，第一天考语文和物理，都是向阳的强项，秦琴不算很担心。向阳在学校里考试，秦琴就在校外的咖啡店加班。

　　到了中午十一点，学生考完交卷，秦琴收了电脑回到校门外等，没多久，就见到自家少女一路小跑着出来了，看到秦琴，跑过来搂住她，笑眯了眼对她说，“等了多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