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缘》红眼

16、第 16 章

　　天还没亮，闹钟就响了，哪怕睡够了八个小时，秦琴仍然感觉腰酸背痛。

　　少女闭着眼睛刷牙的样子更是可怜得让人心酸。

　　不过两人都没办法。

　　今天是向阳第一天上学，也是秦琴第一天上班。为了兼顾不迟到与送向阳，这是唯一的结局。

　　吃过早饭，将碗筷放进洗碗机，秦琴换上套裙与衬衫，手臂上搭着外套，向阳换上了中学校服，背上书包，走出门时天才开始蒙蒙亮起来。

　　向阳入读的手续已经办完，她直接进入初三班，同班的班主任与秦琴约了时间，同样一早就在校门等他们。

　　尽管这个学校的硬件与师资都算得上不错，但秦琴并没有让向阳整个中学期间都在这里就读的打算。

　　市里最好的高中仍然是那几个市级重点高中，但无一例外的，他们都非常……非常……难考。

　　这些话，秦琴并没有跟向阳提。

　　把少女交到班主任手里，秦琴提前打过招呼，班主任对少女的沉默适应得非常快，即便如此，秦琴仍然陪着向阳一直到教室，看到向阳安置妥当，自己这才匆匆离去，赶着时间上班。

　　就这样，两个人的新生活，就这样急急忙忙地开始了。

　　秦琴有担心过或许自己，或许向阳，会不会有谁不适应，毕竟一个人从未离开过家乡，另一个人也头一次脱下了学生的包装。

　　不过顺利的是，两人都适应得很好。

　　向阳汲取了之前两年的教训，她知道，自己不能够再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来了，尽管在那次交流中，秦琴将过错推给了社会环境，但是不管她也好，秦琴也好，她们都要在社会里生存，秦琴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转校。

　　她必须适应，必须融入。这些是她可以为秦琴做的。

　　再次入学后，收敛了刺的向阳，变成了一个懵懂的、会犯错的、不会说话的……但总归来说，不让人讨厌的孩子。

　　脱掉盔甲和防备，向阳那张小脸就为她加了很多分，她的呆愣落在别人眼里就是软萌，她的不会说话变成了可爱，她的犯错……谁不会犯错啊，言而总之，带了滤镜后，少女的行为就变得十分容易被接受起来。

　　至于秦琴，新工作并没有在洛杉矶那么忙，公司会加班，但加班时间并不长，更多的是一种习惯，负责带她的上司挺好说话也挺好相处，上手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如果一定要说烦恼，与大学里遇到的那些类似。

　　是的，应着秦琴的模样，她还是不可避免的会遇到些打扰，她新上岗，平日里表现得十分妥帖谦逊，加之向阳最近每日回家说起学校的生活，都是些让人开心的事，导致秦琴的心情很好，转投到工作上，就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

　　在国外读书那三年，秦琴几乎没记住校园里的任何一个人，路人的搭讪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

　　等到了工作环境，似乎原有的那些事情，就又粘上了身。

　　不过……算了，秦琴现在不太有工夫想这些，她正在琢磨着，如何把向阳的成绩提上去。

　　而且最好是突飞猛进地往上提。

　　两人每天早上一起出门，中午各自吃饭，晚上秦琴通常六点半到七点到家，少女比她早一点，头几次，向阳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一回家就滚进厨房做饭，她在家里跟梁姨学了一些简单的炒菜，西红柿炒鸡蛋、土豆炒肉丝等等，这些还是会的。

　　可是只做了两三次，就被秦琴叫停了，再过一天，向阳回家时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裹着围裙的阿姨把明显比她做得好吃得多的饭菜端上桌。

　　这是秦琴请来做饭打扫的阿姨。

　　房间不大，阿姨不能住，甚至两人回来的时候，如果阿姨还没走，连个待的地方都没有，因此每天就来给二人买菜做晚饭，周末过来做半天的清洁。就为这个，秦琴都又在后悔房子租小了。

　　当初租房的时候只盘算着房子小一点方便收拾。

　　谁知道计划没有变化快。

　　两人的生活很快稳定了下来，向阳知道秦琴在意她的成绩，转校后明显比以前刻苦，不过提升情况不明显。

　　在又一个周末时，当向阳洗漱干净推开书房，就见到秦琴正坐在书桌前等她，手边放着她的那几本翻来覆去的中学教科书。

　　向阳在秦琴身旁坐下，疑惑地问她：“姑姑？”

　　秦琴笑着看她，“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期末考了，害怕吗。”

　　向阳撇撇嘴，“有一点。”

　　秦琴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书，道：“叫一声秦老师，说几句好听话，我就考虑下要不要教教你”

　　向阳乖巧得很，歪着头小声地叫了数遍，“秦老师，秦老师，秦老师……”

　　一边叫着，一边感受着舌头发出这几个音节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

　　“停下吧，催命符一样。”秦琴笑了笑，指着手里的书问向阳，“你现在每天花多少时间在学习上。”

　　向阳没有想到会被问这样的问题，思索道：“上午四节，下午三节，晚上做作业，大概八.九个小时？”

　　“这八.九个小时，你都在学习？”

　　……

　　显然不是啊。

　　向阳心虚地想了想，还是诚实地回答了问题，“课间都在看小说，有时……上课也看一会儿。”

　　她最近在看波兰人安德烈写的猎魔人，也就是非常有名的巫师系列游戏的原著，故事曲折动人，引人瞩目，她已经在极力克制，但效果不佳。

　　向阳的阅读爱好与秦琴不同，秦琴喜欢汲取各种各样的知识，不拘有用的或是没用的，对故事性不看重，向阳则恰恰相反，引人的故事情节是她选择书籍的一个重要考虑因素。

　　前两年成绩崩盘，就是从向阳接触金庸开始的。

　　那也真是……太好看了吧。

　　秦琴一直看着向阳的眼睛，看到她流露出颓丧的表情，便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沉迷看书的自己。”

　　向阳点点头。

　　“我也不想这样，就是忍不住。”

　　秦琴摇头笑起来，“还记得我以前给你读《幸福的方法》时给你写的那句话吗。”

　　那是秦琴送给向阳的数张书签之一，都是秦琴自己做的，每张书签上都会记录一段秦琴从书里摘抄的段落，向阳一直用到现在，对上面的每一句话都滚瓜烂熟，想都没想张口就来，“当我们不接纳自己与生俱来的价值时，我们其实是在忽视或削弱自己的能力、潜力、喜悦和成就。”

　　秦琴赞许地点点头。

　　“在我们开始学习之前，我首先需要让你明白一件事。”

　　“不论是爱看书的你，还是学习的你，在我眼里，都是你的一部分，而且，是美好的，也是应该存在的一部分。”

　　秦琴指了指向阳的胸口，“想要娱乐，与想要学好，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它们可以在你这里和谐共存。”

　　向阳爱极了秦琴知性又温柔的样子，伸手过去搂她脖子，却被秦琴从身上扒了下来，“你现在是我的学生，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

　　“哦。”向阳忙端端正正地做好。

　　秦琴笑着摸摸她的头，夸了一句，“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也不太符合老师的身份，于是缩回手去，道：“人的精力，其实是有限的，工作带来疲倦，娱乐带来放松，锻炼补充体力，生活里大多数小事，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向阳苦恼地接话，“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谁又能真的控制自己呢，”秦琴温柔地看着她：“那么多古往今来的故事，那么多流传千古的人，谁没有犯过错，谁又是完人。”

　　向阳看着秦琴，咬着下唇，露出一丁点牙痕，“你就可以。”

　　“我也做不到。”秦琴摇摇头，“你觉得我能做到，是因为我养成了做任何事都随时可以停下来的习惯。”

　　“习惯？”

　　“对，习惯。”两人说话之间，习惯性地互相靠近，向阳侧头时，秦琴也习惯性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自己心里也苦笑了一声。

　　真是习惯了。

　　“你会觉得每天起床刷牙很困难吗。”

　　秦琴这句话是不需要回答的，“同样的，你会觉得每天十二点吃饭困难吗。”

　　“也不会，但如果学校突然把午饭时间点改十二点半，在十二点之后的短短半个小时，感到难熬，是不是很正常。”

　　“前者你已经养成了习惯，后者则没有。”

　　“生活里大部分的事情都与此类似，对于所有没养成习惯的事，你的身体都会产生抗拒，它总会带动你的大脑，希望可以回到熟悉的轨道上去，也就是以前熟悉的习惯上去。”

　　“所以，姑姑你是说……”少女吐了吐舌头，“秦老师是说，我的问题，是习惯的问题，对吗。”向阳笑眯眯地邀功，“我有看过关于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的文章。”

　　秦琴摇头失笑，毫不留情地打击她，“那是假的。”

　　“哎？”

　　“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这个说法，最初来自于一个健身教练，他针对健身提出了这个观点，并且，也没有得到科学的肯定。”

　　“网络上的信息真假难辨，所以很多时候，我都不鼓励你通过网络获取知识，那些碎片知识对你构造属于自己的世界观没有太大帮助。”

　　向阳耷拉着眉毛，“秦老师，我要被你打击哭了。”

　　“想哭就哭，”秦琴嗤笑了一声，“我不会哄你的。”

　　“不敢。”向阳双手抓住自己的耳垂，做出一个认错的姿势。

　　“对于你想要养成的习惯，由难易程度划分，所需要的时间也各不相同，并且，往往也存在波动，无法一蹴而就。”

　　“你在过去两年里，养成了随时随地看书的习惯，这样的习惯想要更改是很困难的，它所需要的时间，显然比二十一天要长，所以你不必有负担，甚至有时的无法坚持，也都是正常的。”

　　向阳像上课一样举起手，“秦老师，我觉得你在哄我。”

　　秦琴笑道：“哄你又没奖励，我哄你做什么。”

　　“秦老师等一下，我要做个笔记，”少女飞快地掏出纸笔，将刚才秦琴说的几个关键字写下来，尔后从桌上抬起头，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秦琴这些年看过的书，车载斗量也不为过，但她从未想过真的会有将所学整理讲授给别人的一天，看着向阳仰慕的目光，突然有了些为人师表的成就感。

　　“首先，既然改变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就不要走极端，我们一点点的来，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改变。你先从上午八点到十点不要看书开始，如果做到的话，十点之后的时间可以如常。”

　　“就这样？”

　　“就这样，”秦琴弯了弯唇角，“是不是不难。”

　　向阳将八点到十点的关键字写下来，然后看着这个时间限度，点头道：“是不难。”

　　“不难，所以它才更容易被完成。其实你的身体，就像你的伙伴，你应该学会与它共处，而不是做它的敌人，它喜欢循序渐进，不要太过强烈的刺激，那么，你就放慢一点节奏，一点点地改变它，而不是在某个时节点将它戳痛，尔后遭受反弹。”

　　向阳埋头一顿记，尔后抬起头来对秦琴笑，“我记住了。”

　　“再接下来，既然这两个小时不拿来看书，我们就要好好琢磨一下，让它们过得更有效。”

　　“嗯！”向阳努力地对秦琴点头。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如何可以提高成绩。”

　　向阳挑了挑眉，“秦老师，这里有坑诶。”

　　秦琴笑：“是，你跳进去，我就把你埋了。”

　　“你舍不得的，”向阳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敢让秦琴听见，正色回答道：“难道不是多做题吗。”没等秦琴回应，向阳就笑道：“我知道，肯定答错了，秦老师行行好，救救我这只迷途的羔羊吧。”

　　秦琴看着向阳，心里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眼前这个巧笑倩兮的少女，哪里还有半分当初自闭的影子，又哪里有那个女生说的半分样子，出国以前，她们每日聊天说话，向阳早就可以流利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可以开玩笑聊天打趣。

　　她的向阳，明明是个健康，聪明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