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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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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琴直接让向阳提前一星期开始过国庆的事儿,被向媛结结实实地说了一顿。秦琴二十多岁的人了,向媛训起来仍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就像她训丈夫一般。
训完了女儿,向媛就给向阳端果汁送水果,嘘寒问暖。自己女儿的脾性向媛再是清楚不过,能让秦琴做出格的决定,阳阳肯定受委屈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向阳闷葫芦,秦琴也不说,向媛烦死这俩了。
秦琴在心里琢磨一些事,晚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的。
饭后,秦琴回三楼书房看书,向阳坐在地毯上看自己的书,少女最近痴迷二月河的落霞三部曲,书架上摆了一排《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秦琴也不拦着,随她看。
到了睡觉的时间,少女像是养成了习惯,准时准点地洗漱好换了睡衣跑上来。
秦琴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睡的,一个人自在惯了,日常所有的东西向来都是独立一套,从不与人共用。除了向阳,她也真想不出,自己还会这般纵容其他什么人。
搂着少女单薄的身子,听着她悠长的呼吸,秦琴把白日里产生的念头一遍遍在心里转。
接下来的数日悠闲而轻松。
秦琴没给自己安排半点任务,自由自在地休假,说是放假,作息仍然规律,看看书,写写字,弹弹琴,浇浇花除除草,遛弯就在小区里转转。
一言以蔽之,死宅。
不熟悉秦琴的人,很难猜到秦琴这样的女人竟然有死宅属性。但秦琴确实如此,光鲜亮丽的打扮和外貌,也掩盖不了宅的本性。
秦琴倒不是不出门,这几年天南地北没少跑,有时候假期秦淮与向媛也带她出去玩,但是如果你让她自己选,放假是宅还是旅游,她一定选宅。
秦琴爱宅,已经让秦淮和向媛很是唉声叹气了,这几年家里又养了个孩子,可好,比秦琴还宅,简直宅出了水平,宅出了境界。秦琴好歹还陪他们走亲戚看朋友,读书时班里的活动,只要说明了所有人都应该参加,她也不会拒绝。
向阳啊……那就别提了。
现在秦琴回来了,俩人随时随地都在一间屋里,彻底自洽了,对外界没有任何需求。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秦琴心里的事也一天天地确定下来。一晃眼就到了国庆,再过两天,她就该回去了,从学生时代,走进未来几十年的工作时代。
两个把小区宅穿的人,突然准备出门,可把向媛稀罕坏了,结果又双双做了闷葫芦,谁也不提要去哪儿,也不让向媛跟,向媛哀怨的眼神就快淹了秦家,秦淮好说歹说才哄得老婆跟自己一块出去过二人世界。
其实向阳也不知道秦琴想做什么,上午写完字,秦琴问向阳想不想跟她一起去学校,这些年,对秦琴的询问,向阳就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两人换了衣服出门开车,这两天风大降温,秦琴穿了深色的风衣与靴子,向阳穿着向媛买给她的浅色运动服与运动鞋,向阳这三年都在拼命长个子,如今只比个子高挑的秦琴矮半个头,秦琴得穿了高跟鞋才能稳稳压过她,前几天在小区里散步的时候,秦琴就拿她的个子开过玩笑,说向阳可不能再长了,不然她只能送向阳去篮球队了。
国庆假期,校园里几乎没人,连住在校园里的师生都出去玩了,校园绿植茂密,黄黄绿绿的五角形树叶落了满地,抬头仍然看不到太阳,树荫结结实实地盖在头顶,两人牵着手走在路上,四周只有鞋底摩擦树叶发出的声响。
秦琴在这里度过了六年时光,一路走过,处处都是回忆,食堂,图书馆,化学实验室,操场,体育馆,画素描学话剧的艺术楼与表演讲堂。再往前走,是网球场与羽毛球场,相临着不远处的篮球场,这所学校占地面积非常广,设施比不少大学还要齐全。
一年又一年,培养出一批批优秀又全面发展的学生。
秦琴一路走来都很沉默,向阳走在她身侧稍稍在落后一点的距离,也安安静静的,不敢打扰她。对向阳来说,这个学校最大的美好,大概就是秦琴也曾经在这里呆过,秦琴的照片现在还在展示栏里贴着。
但她并没有在这所培养出秦琴的学校里学好,这是向阳歉疚的。
两人走到排球场外的一排展示栏面前,找到了秦琴所在的展框,秦琴仰头看着自己的照片,悠然道:“我在这里呆了六年,给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当初你能来这里,我很开心。”
秦琴的语气里有怀念与惋惜,向阳握紧了秦琴的手,低声道:“姑姑,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会跟她们好好相处,你别不开心。”
“向阳。”
“我在。”
“你想跟我去北京吗。”
“啊?”
秦琴回过头来,对着向阳笑,“你想去北京读书吗。”
“我工作的地方不远,有一所不错的学校,你可以跟我一起住,然后在那里读书,以后想考我的母校,或是出国,都会更容易一点,如果你愿意的话。”
秦琴的话还没说完,少女就扑上来,用力地搂住秦琴的脖子,“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紧箍咒一样的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
秦琴笑起来,搂住少女的腰。
虽然知道向阳会答应,但当听到向阳的声音,感受到她的情绪,秦琴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满足。那些因为这个决定可能带来的烦恼,与向阳的欢乐比起来,显得不值一提。
等到少女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秦琴把向阳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看着她道:“我们有好几件事情要做,不能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知道吗,向阳。”
秦琴的语气比平素要郑重一些,向阳领会到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我知道。”
秦琴不能简单地带她走,在走之前,有些人是必须要见的,秦琴也需要获得他们的许可。
这里的他们,不仅仅指的是向媛和秦淮,还有向阳的父母,秦琴的表兄表嫂。
达成了共识,秦琴驱车开向了向国栋家,她之前就联系过向韦,知道向韦这两天回家放假,舅舅与舅妈则出去度假了,留在家里的是向韦与涂圆,还有比向阳小三岁的向鹏。
开门的是向韦,看到秦琴和向阳,向韦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侧身将两人迎了进来。
其实这几年向韦与涂圆夫妇俩,在向阳的事上,一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当初向阳去了秦琴家,因着一些愧疚或是想要眼不见心不烦的念头,小学几年,向韦夫妇几乎当向阳不存在,也就年前年后,秦淮夫妇过来拜年,向阳跟着一起过来时见上一面。
自家女儿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向韦夫妇偶尔想要亲近一下向阳,都被她躲开。向媛瞅着他们的尴尬,素来的姿态就是抄手旁观,不缓颊,不帮忙。这些年向韦表现出来的对女儿的绝情是向媛心里拔不掉的刺,她与向韦的关系步步后退,就是普通的姑侄,多的温暖和疼惜都给了向阳。对此,向韦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两家人虽然还有走动,但与貌合神离也差不多了。
就这样当没这个女儿一般过了好几年,小升初,向阳考进了市里最好的中学,向国栋一家人被那张成绩单拍在了脸上,反反复复打了数巴掌。
向媛原本以为向韦会后悔,会来跟向阳道歉,会想要挽回父女的情分。她甚至充满期待地等了好几天电话。
但……
没有。
向国栋全家人,包括向韦和涂圆,都当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向媛死活想不明白,自那以后,彻底寒了心。
秦琴知道这事时,秦淮已经把向媛安抚好了,父亲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人性说得十分明白。
不是不后悔,但向国栋一家人,这么多年都活在别人的嘴里,他们已经改不了了。
他们太清楚街坊邻居的嘴了,当初说向阳是傻子的是他们,翻来覆去的说,一遍遍的说,恨不得给向阳脸上刻上傻子两个字。但如果让他们知道向阳不是傻子,不但不是傻子,还是个能考高分的孩子。那些人又该说了。
曾经那些人是怎么说向阳的,到了那时,他们就会怎么说向国栋一家,说他们有眼不识泰山,
说他们冷血无情,说他们抛弃亲女,畜.生不如。
正因为心知肚明这些情景必然会发生,所以向国栋一家,根本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们甚至比以前更不愿意看到向阳,这种复杂的情绪,真的很难说明白。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只是一句口号,大多数人是做不到的,甚至反过来,大多数人,会本能地希望把自己的痛苦转移出去,至于转移给谁……
谁都可以。
只要不是自己就行。
进了家门,只有向韦一个人,涂圆出去打牌了,知道今天向阳会来,涂圆也没改变计划,到了点就出了门。至于向鹏,正是野上天的年纪,成天跟同学在外面疯玩,不到天黑不着家。
向韦给秦琴倒茶,几年不见,表妹出落得越来越好,人也走得越来越远,站得越来越高,虽然还是亲戚,但已经有点高不可攀了。不知不觉就带出些讨好神情。
秦琴递上了准备好的礼物,喝着茶,向阳坐在她身旁,两手捧着茶杯,全程低着头,向韦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着自己,这对父女从进门到现在,完全没有一点交流。
与父母描述的,一模一样。
秦琴已经习惯了这一家亲戚的做派,放下茶杯,略一沉吟就说道:“表哥,我想带向阳去北京。”
如果按照秦琴往常的习惯,她原本会说得更委婉,例如: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你觉得这样如何。
但是秦琴并没有这么说。
向韦没料到秦琴会跟他说这个,愕然地看了向阳一眼,收回目光,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北京的资源比这里更好。”秦琴说道:“我以后在北京工作,有条件照顾她。之后不管向阳是想要出国读大学还是继续留在国内,都可以。”
向韦的表情有点别扭,“你一个人在北京也很辛苦,太麻烦了。”
秦琴沉稳地回应向韦,“不辛苦。”
如果是对着别人,她一定会把这句话说得更委婉,然而,秦琴没有。
她看着向韦的目光是冷静的,没有鄙夷或嘲讽,但向韦却觉得不自在,甚至就是这么觉得。
自己的女儿,这么多年却养在别人的家里,甚至,向韦心里一直有些隐隐说不出的不痛快,自己这个傻女儿,离开了家,反而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得到了更多的资源,不论是小学、中学,还有未来的安排,都比自己能给她的,比起自己现在给向鹏的,要好很多。
向鹏现在五年级了,学习成绩跟他当年一般无二,舅妈偶尔在家里说一家人都不是学习的料,也不会避着孩子。但偶尔,所有人会想起那个被抛弃的孩子。
似乎离开了他们,她反而越过越好了。
这种情绪很难说清,向韦也知道那些有的没的想法有点混账,但此时此刻听到秦琴诉说对向阳的规划,他还是忍耐不住,心里涌动着一些阴暗的想法。
‘你秦家飞黄腾达,我们高攀不上,可那是我女儿,我想怎样就怎样,凭什么让你们拿去搏好名声。’
这想法一冒头,向韦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只是个普通人,人不好不坏,生活不好不坏。少年时期的雄心壮志早就没了,但也真没想到,自己内心,竟然是这样想着姑母一家,以及……自己的女儿。
向韦对心中的阴暗念头难以启齿,脸上带着不情愿,却说不出个理由来。
秦琴站起身来,“你放心,我们家存了向阳的户籍材料,转校的手续,我来就好。”
向韦跟着秦琴一起站起来,别过脸低声道:“还是算了,别折腾了。她毕竟是……”
“她毕竟是你的女儿,”秦琴截住向韦的话,向韦愣了愣,没明白秦琴的意思,秦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你却不想她好吗。
向韦听懂了秦琴的意思,血色上涌,想要说话,却真的说不出来什么,最后反而羞惭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