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缘》红眼

13、第 13 章

　　向阳顿时觉得什么委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满心满眼只装得下秦琴，她用力地回握住秦琴的手，另一只手扶住秦琴的胳膊，软着声音对秦琴道：“姑姑，不要生气，我们回去吧。”

　　秦琴没转头，向阳往她身旁再靠近了一些，声音软绵绵的道：“姑姑，不要生气好不好”

　　屋里其他所有人，班主任，赵蓉，甚至是隔壁桌看热闹的英语老师和化学老师，复数的耳朵加在一起，从来没人听到向阳这么跟人说话过。齐刷刷地对向阳行起了注目礼。

　　化学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八班原来的化学老师怀孕去了，她刚带课没多久，对八班的学生都还没认全，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小声嘀咕：“孩子挺乖的啊。”

　　英语老师和班主任都是从初一就跟着八班，看着孩子们一天比一天更讨厌地成长，头一次有一种要被萌化了的感觉。

　　班主任看着向阳在秦琴面前耷拉着脑袋，手指捏着秦琴胳膊上的衬衫，小心翼翼地蒲扇着眼睫看秦琴的模样，心里莫名其妙的想着些有的没的。

　　‘这女孩要是以前也用这个样子跟自己撒娇，谁舍得她受欺负，要星星月亮都给她摘了。’

　　秦琴把屋里所有人的表情收在眼里，她回头摸了摸少女的脸颊，少女满足地在她掌心蹭了蹭，小意又乖巧。秦琴慢慢地熄了心里星星点点的火焰，柔声回应，“好，我们回家。”

　　她看向班主任，“您好，不介意我再给向阳请两天假吧。”

　　班主任有些为难，虽然初中生教育不算紧，这左一天右一天的请假也不是个事，更何况，秦琴说的不是今天，而是“请两天”。

　　但面前这个女人声音虽然温和，语气里却有股让人难以拒绝的意味，更何况，赵蓉在办公室不管不顾说的这些话也确实难听，人家家长没有大吵大闹地找学校麻烦，已经算是不错了。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班主任给向阳批了假条，赵蓉在一边又是羡慕又是烦闷，既恨向阳突然就变了脸的乖巧灵动，又恨自己就像被所有人都遗忘了，小孩子的自尊心有点受伤，受了伤，就总想刺回去，于是冷哼道：“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啊。”

　　秦琴按住了向阳抓她胳膊的手，走到赵蓉面前，“她回来了，你会怎样。”

　　“什么怎样，”赵蓉倔强地蹬着秦琴，也不觉得眼前的女人好看了，只觉得她咄咄逼人的眼神十分讨厌，“我又不会怎样，她惹了李光，会是个什么下场自己心里有数。”

　　赵蓉说的李光就是向阳的男同桌，其实也说不上多糟糕，十来岁的少年人，人高马大就占了很大的优势，李光家从小就送他去学跆拳道，打了这么多年，换上跆拳道的衣服，摆出架子也很是威风，腰间能系红黑带，据说等过了十八岁就能换成黑带，并不需要打架斗殴，大家都怕他。

　　初三八班两座山头，女生以少女组合为首，男生里就以李光为首。

　　其实赵蓉也没觉得会怎样，但是这样说比较有气势，少年人啊，气势不能堕，瞎扯也得顶起来。

　　班主任被赵蓉这个拖后腿的气死了，连忙对秦琴摆手道：“别听她瞎说，没这回事，李光成绩不错，不会打架。”

　　秦琴寒着目光看着赵蓉，冷冷地问班主任，“你能保证？”

　　班主任脸一垮。

　　他倒是想。

　　这些皮孩子的行为谁敢打包票。

　　秦琴的声音冷冰冰的，“那你就敢说没这回事？”

　　班主任有种感觉，自己都快被秦琴的声音逼到墙角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向阳在秦琴身后恼怒地盯着赵蓉，这个同班同学在她心目中十二万分的讨厌，秦琴向来对人都温和，难得黑脸，赵蓉能把秦琴气到这份上，也是人才。

　　“姑姑别担心，”向阳对秦琴笑了笑，“她瞎说的，想吓唬人罢了，我没惹到谁。”

　　赵蓉恨死了向阳对秦琴软言软语的讨好样子，尖声道：“谁睁眼说瞎话了，刚李光在教室里还扇你呢，你敢说没打到你身上？装个屁。”

　　“赵蓉你给我闭嘴！”歇斯底里的班主任指着办公室门对赵蓉骂道：“你给我滚回教室，把李光给我叫过来！”

　　秦琴看不下去了，她受够了班主任没完没了的和稀泥，和这个小女生对向阳不依不饶的纠缠，这根本不是她心目中向阳应该有的学习环境。

　　她抽过班主任办公桌上的请假条，直接把日期改到十一，反正也没几天了，班主任被她压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走出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比向阳还高一个头，头发板寸，很精神的模样，看到秦琴两眼放光，抬脚就往秦琴面前凑。

　　身旁少女的动作比秦琴更快，秦琴眼前一花，少女已经挡在她面前，推搡了男生一把，狠狠地看着他。

　　男生被推得向后退了一步，在美女面前丢了脸，气得脸发白，“你——”

　　班主任拽死了门框飞快地叫道，“李光，你给我进来！”

　　李光狠狠地瞪了向阳一眼。

　　秦琴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终于是熄灭了。

　　回程的路上，秦琴一路没有说话，向阳坐在副驾驶位上，心里忐忑不安，既心疼秦琴因为她在学校受气，有担心秦琴对她不满。初中两年，把同学关系处得一团糟，老师也不待见，成绩更是不好，向阳越想越难过，无声地在副驾驶上留着眼泪。

　　秦琴一路都在琢磨着心里的念头，没有注意到身旁少女的心理波动，等到停车熄火转头的时候，才看到身旁的已经哭作了泪人儿。

　　秦琴松了自己的安全带，凑过去解了向阳的安全带，将哭花了的小脸捧在手心里，心疼地问：“怎么啦，为什么哭得这么难过。”

　　向阳哭出声来，上气不接下气，来来回回只剩下一句：“你别生我气。”

　　“我不生气，向阳别哭，我不生气。”

　　秦琴将上半身都倾到副驾上，搂着少女，一遍遍地低声安慰着。

　　好不容易止了泪，秦琴带着少女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避着向媛与梁姨把少女带上三楼自己的房间，用毛巾裹了热水给少女擦脸。

　　等到少女终于平静下来，秦琴牵过少女的两只手，合在掌心，“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吗。”

　　向阳点点头，但随即露出迷茫，“可是，他……他们，都不喜欢我。”

　　少女止住了话头，没有再往下说，她知道秦琴不喜欢她看低自己，从不允许她说贬低自己的话，但……有些想法，其实在少女的心里，埋了很多年了。

　　爸爸妈妈不喜欢她，爷爷奶奶也不喜欢她，小学同桌甚至因为她有了心理阴影，到了初中，老师和同学，都不喜欢她。

　　如果一个人，被所有人都讨厌，到底是所有人的错，还是她的错。

　　这个问题，在心底里，她是有答案的。

　　秦琴摩挲着少女纤细的手指，看着向阳，目光温柔入水。

　　“这个社会，对于‘不一样’，是不公正的。”

　　与向阳相比，二十四岁的秦琴，经历得更多，看的书更多，也见得更多，她比向阳，更明白有些事情，并非向阳想的那样。

　　“小时候，女孩就应该梳辫子，穿花裙，玩娃娃。男孩则可以更调皮，爬树，抓蚱蜢，踢球。如果谁家小孩把这个位置颠倒，你猜别人会怎么说。”

　　秦琴的声音轻而浅，注视着向阳，目光里是让向阳安心的暖。

　　“大一点，进了课堂，每个人都应该用右手写字，如果你是左撇子，你猜老师会怎么做。”

　　“你的语文成绩特别好，但数学不好，你猜老师与家长会怎么跟你说。”

　　“大家都在一起玩，做同一件事，你不参与，远离群众，你猜，他们会说什么。”

　　“社会是由所有人组成的，每个人都有很多的共性，也有很多的个性，可是，我们身边，对个性，并不宽容。很多人忘记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可以是特别的。如果别人不允许你特别，这，不是你的错。”

　　一直以来，就像今天这样，秦琴的话，向温泉水，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流进向阳的耳朵，流进向阳的心脏，将她冰凉的心一点点温暖。

　　秦琴一直看着向阳，看到她表情的变化，伸出手来抚摸着少女温顺的马尾，“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个医生说你自闭的事吗。”

　　那是向阳心中永远的痛，她从来不肯触及，但温柔地触碰她脑后的手，与秦琴的目光，让她收敛了所有的刺，将柔软的肚皮露了出来，她蹭着秦琴的手，轻轻点头。

　　“那个医生只与你接触了一小会儿，他说你有自闭的症状，甚至没有一个专业的诊断，可没过几天，邻居们就认定你智力缺陷，连表兄与表嫂也随波逐流，他们谁都不是医生，谁都没有权利评价别人，但是，他们就是那么做了，而且一做，就是很多年。”

　　秦琴能感受到向阳的痛苦，她很心疼，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看着向阳长大，看着向阳从小就经历人性的黑暗面，也看着向阳一遍遍在这些理不清的人心里挣扎。

　　人，并不是一定要杀人放火，才是犯罪。

　　有的伤害，比身上的伤疤更难以愈合。

　　稚子何辜。

　　谁给的权利，让一个孩子承受这些痛苦。

　　秦琴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不平，在她能看到，或不能看到的地方，还有无数的孩童、成人，在经受不公平的待遇。

　　但他们不是向阳。

　　他们都不是向阳

　　秦琴并没有可以称之为宏伟或伟大的志向，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只希望自己可以，也能真正地，保护好这一个人就够了。

　　“我们不是为那些我们不喜欢，也不喜欢我们的人而活的。”秦琴温柔地看着向阳，“我们努力的，积极的，快乐的生活，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生活里的美好和精彩，为了那些，我们喜欢的人。”

　　向阳怔怔地看着秦琴，好久，向阳轻声说：“我喜欢你。”

　　秦琴笑起来，摸摸少女的脑袋，“我也喜欢你，向阳。”

　　所以，为了自己，为了我，为了未来那些你爱和爱你的人，好好地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