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缘》红眼

12、第 12 章

　　向阳对向秦琴诉说这件事，表现出明显的抗拒，秦琴仔细琢磨了一下，感觉向阳并不是与自己生分，而是出于不愿意在人后说人坏话的本能。

　　秦琴心里有些宽慰，柔声对向阳道：“你只管描述你看到的和听到的，具体事实，我自己会有判断。”

　　得到承诺的少女犹豫着把那天的事说了。

　　神经兮兮的初中孩子们，既没有重到压垮幼小脊梁的课业，又有满腔发泄不出去的澎湃热情。初中阶段男女之间界限分明，少有来往。班上有几个最为酷炫的少女组成了小团体，三人形影不离，行事高调，颇受大家崇拜。

　　剩下的女生里，排除掉成绩好，受老师喜欢的一波，剩下的，基本就分成了，少女组合的跟班、不是少女组合的跟班两类。

　　向阳对外的自闭性子这几年只能说略有好转，远谈不上开朗，少女当初在小学曾创下一学期没跟同桌说过一句话的壮举，哪里是突然就能好的。班里拉帮结派，她谁也不搭理，渐渐的，就变成了孤家寡人。

　　若仅是这样，向阳反而挺习惯的，但是没过多久她就与另一个女生发生了冲突。那个女生虽不是少女组合中的任何一人，但是性格活泼甚至是泼辣，跟男生女生都能打成一片，在班里就像万金油一样的存在。起初只是一些小事。可很快就变成了那女生联合班里其他人孤立向阳。

　　向阳那会儿正是迷茫的时候，秦琴联系不上，向媛与秦淮也忙，向阳自己痴迷看书，成绩一落千丈，常常陷入无法自控的自我谴责里，每天都好像罩在低气压中。那女生又总当着她的面跟其他人嘀嘀咕咕，指着她嬉笑。

　　向阳心里的那团火越憋越旺，终于在女生再次挑衅时，摔了凳子。

　　向阳只字未提，那个时候，女生一脸看不起她的神态，说：“没爹没妈，成绩还那么差，怕不是个傻子。”

　　她不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孩童，现在的她早就明白了不要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的道理，但是当时听到那女生这么说，自己确实是火冒三丈。归根结底，小时候，类似的话，实在是听得太多了，长大后，回想起小时候逆来顺受受到的种种委屈，渐渐的，就有点往另一个极端发展，敏感得像只一碰就扎手的刺猬，拼命地用身上那些软刺捍卫自己的心灵家园。

　　少女讲得缓慢，磨磨唧唧的，有的时候觉得不好意思，跳过一部分，就被秦琴听出断章，拽回去重新续上，等她终于讲完，突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都要到中午了。”

　　秦琴忍俊不禁，“小傻子，我给你请过假了。”

　　别人说向阳傻子，向阳能摔凳子，秦琴说她小傻子，向阳满足地眯起眼睛，像是被主人顺毛的猫。

　　“啊？什么时候？”

　　“去操场之前，我去找了你的班主任，跟她说我有事要带你出去一趟，不但上午的假，下午的假也一并请了。”

　　秦琴从地上站起来，拉起少女，“走吧，想吃什么，我请你。”

　　向阳快乐地笑起来，将自己挂在秦琴身上，“我要吃必胜客。”

　　“都三年了，你还爱吃那张饼。”

　　“我想吃嘛，必胜客新出的北京烤鸭匹萨，特别好吃。”

　　“嘶……你确定不是黑暗料理？”

　　“真的很好吃嘛，姑姑，你别笑我啊！”

　　任性且不靠谱的姑姑带头撺掇问题少女翘课，饭后也不送少女回去，带着少女回家午休。少女醒来到处寻她，在三楼露台看到了正在练字的秦琴。

　　便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

　　秦琴写完一副兰亭集序，搁了笔低头打量自己的字，她已三年没动过笔，笔尖生疏，笔力倒反而更胜一筹。盖过了不少因为疏于练习留在纸上的缺陷。

　　抬起头来，秦琴轻描淡写地问向阳，“说说吧，你那乱七八糟的成绩是怎么回事。”

　　少女这一次彻底地当了缩头乌龟，憋了快十分钟，才颓丧地小声道：“我不喜欢学习。”

　　秦琴扶了扶额。

　　还真的是叛逆期啊。

　　她没有再逼着少女，带着女孩去楼下吃水果，女孩松了好大一口气，但之后仍有些不敢看她。磨磨蹭蹭到了晚间，临到睡前，从秦琴的卧室外探进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问秦琴，“姑姑，我还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秦琴原本琢磨了一晚上向阳的事，并没打算太早睡觉，看到向阳一如既往蓬松软发下的小脸，心就软了，冲她伸出手，向阳迅速地钻上床，又起身关了床头灯，躺在秦琴的身边时，满怀愧疚地跟秦琴说：“姑姑，你别生气，我会努力把成绩赶上来的。”

　　黑暗里秦琴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就怕这个。

　　今天白天向媛跟她说的话，与下午晚间向阳说的话串到一起，让秦琴得到了一个不开心的结论。

　　她的向阳，可能一直以来，都在为了她学习。

　　规律了多年的作息，让秦琴第二天在以往起床的时间睁开了眼睛，一家人在饭桌前用了早餐，秦琴拿了钥匙，对向阳道：“我送你去学校。”

　　向阳很开心地点头，“好啊。”

　　“你就宠着她吧。”

　　来自吃味的秦妈妈。

　　秦琴把车停在昨日的校门口，陪着向阳一起走进校园，初中部大多走读，一路上都是学生，秦琴一身休闲的牛仔裤，衬衫，白鞋。笔直的裤腿衬托得长腿笔直纤长。走在路上都能听到身旁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

　　“哇，腿长一米八啊！”

　　“御姐啊，嘤嘤嘤，想要御姐正面上我。”

　　这就是初中生啊……

　　秦琴想着自己当年读书时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随即有点恶寒地摇摇头，幸亏不是。扭头看了眼紧紧跟在身旁的向阳，秦琴眯了眯眼。

　　向阳也不是。

　　这样想着，秦琴对向阳不合群的性子反而欣慰起来。

　　要是向阳变得像那些小姑娘一样……嘶，不敢想。

　　向阳牵着秦琴的手，又是开心又是满足又是踟蹰，临到初中楼，秦琴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向阳往前走了一步，凑到秦琴身边小声说，“姑姑，我到了。”

　　秦琴似笑非笑地看了向阳一眼，“怕什么。”

　　向阳想说她不知道啊，就是不知道才怕。

　　她早上很早就醒了，缩在秦琴的怀里烦着学习的事情，她知道秦琴在意她的成绩，自己现在这情况，秦琴是肯定不会满意的。

　　少女也不知道自己这两年是怎么了，学习没趣，身边同学也没趣，她不喜欢热闹，只喜欢一个人呆着，没事就钻书店看书，上课也看，有的时候觉得老师讲的内容过于简单，但有的时候从抽屉里抬起头，黑板上的内容都是陌生的，她看不懂。

　　知道秦琴快回来，她心里比谁都着急成绩，可是往往刚下定了决心，看到小说，还是忍不住去看，回到课堂，仍然忍不住厌烦。

　　她已经迷茫很长时间了。

　　送女孩进去早自习，秦琴在窗户外看着女孩在后排坐下，身前身后没有人与她说话，女孩的表情有些沮丧，从桌上的书立夹着的一排书里下意识地抽出了语文课本，随手翻开，目光没有聚焦地落在书本上。

　　秦琴原本只想看到女孩进教室就走，看到女孩的模样，顿时忘记了初衷，目不转睛地看着教室里的少女。身旁还有陆续走进楼的初中生，对着她指指点点。

　　秦琴在心里唾弃着自己现在这掉价的行为，太像那些望子成龙的老母亲了，可看到向阳脸上难过委屈的表情，她心里就软软地疼，舍不得走。

　　那个神态，就像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秦琴关注的目光很快就吸引了班里的注意，少女们叽叽喳喳地隔着窗户看秦琴，少男们则用书本挡着脸，一而再再而三地将热辣的目光投向这个成熟漂亮的女人。

　　向阳感觉到身旁的动静，抬起头来，呆呆愣愣地看向窗外，就看到秦琴在不远处对他微笑。

　　也不知道怎么了，向阳就维持着抬头的动作一直看着她。

　　秦琴的面容，比起三年前成熟了许多。比起童年记忆里的那张脸，要更加精致，更加美丽。

　　而向阳心里的那种感觉，一点都没变。

　　就像当初在草丛里第一眼看到秦琴，向阳就想要接近她，想要跟她说话，想要待在她身边。

　　那个时候的向阳不会说话，秦琴站在她的小房间门口时，小向阳是非常、非常高兴的，尽管她表达不出来。

　　懂事以后，向阳一直很感恩，感激秦琴，在那个时候，走进她的屋子，走近她的生活。

　　在向阳的眼中，秦琴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而秦琴对她的关心和在意，是这世上最宝贵的礼物。

　　向阳弯了弯嘴角，露出倾慕的依恋，却对秦琴招招手，向她指了指校门的方向，对秦琴做口型。

　　“姑姑，回去吧。”

　　秦琴弯了弯眉眼，对向阳点点头。

　　转身向外走，风吹过秦琴笔直的长发，调皮地撩起丝丝缕缕，秦琴笔直的背影衬着四周秋意渐浓的树景，仿佛这世上最美的油画，

　　向阳痴痴地看着秦琴离去的背影，直到身旁被人戳了戳，同桌艳羡地看着向阳，低声问道：“那是你姐姐啊，她叫什么名字。”

　　向阳收回目光，冷冷地看了身旁人高马大的男同桌，抿着唇低下头。

　　男生难耐心里的躁动，又戳了向阳一下，向阳动作幅度明显地把手臂收向里侧，像是碰到厌恶的虫子一样。

　　男生的自尊受了打击，不满地提高音量，“干嘛啊你，拽什么拽。”

　　向阳紧闭着嘴唇不说话，她前桌的女生，差点跟她打架的那个，赵蓉，回头嗤笑地对男生说：“你还不知道她啊，一直都是这个死样子咯。”

　　男生黑着脸，手掌作出打人耳光的姿势，倒没有真想打在向阳脸上，一副轻蔑的样子扇在向阳的肩膀上，“少那么清高了，我在问你话听到没有，那女的是谁。”

　　向阳的指甲死死扣在掌心里，心里燃着越来越难以压抑的火焰。

　　但是……不行。

　　秦琴才刚回来。

　　她昨日还那么担心自己跟人打架的事。

　　不行。

　　少女忍得眼睛都红了。

　　赵蓉在书桌旁探身低头看她，大声笑起来，“哎哟，还装哭，你不是挺酷的吗，哭什么啊，再哭也没奶吃啊。”

　　赵蓉其实长得挺可爱，平素跟同学在一起也挺好的，只在整人的时候尖酸刻薄，在班里的人缘比向阳好太多了。

　　早自习有时候老师不在，话音落下，教室里就传来哄笑。

　　上次打架，凳子就在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地上摔散了架，木屑都溅到了身上，赵蓉控制不住被吓出了眼泪，自觉在诸多女生面前丢了大面子，对向阳变本加厉地抵触起来。

　　她原本还是有些害怕的，但秦家家教甚好，向媛来学校了解了情况，知道是向阳动的手，问向阳原因，向阳一个字都不说。不管怎样，动手总是不对，向媛压着她给赵蓉道歉，五十岁的人了，和言细语的与向阳一块跟赵蓉赔不是，因此，赵蓉感觉向阳在家也不受重视，至少没爹妈撑腰，胆子反而壮了。

　　向阳仍旧低着头，赵蓉往她眼前凑了凑，拿圆珠笔戳女孩的脸，向阳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赵蓉夸张地向后缩，“哎哟，又想打我啊，我好害怕啊。”

　　对向阳指了指自己的脸，“有本事，你往这里打。我借给你俩胆子，你打啊。”

　　哗啦！

　　向阳面前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往后看，向阳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背着手抿着唇，身后贴着黑板墙。

　　她桌上满满当当的书都被推到地上，书下面垫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赵蓉。

　　赵蓉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天花板。

　　“向阳！我跟你没完！”

　　秦琴刚把车开到自家车库，还没熄火，就接到母亲的电话。

　　向媛在电话里的声音满是费解的哀愁，“清儿，你到哪儿了。”

　　秦琴心里一跳，问：“是不是向阳有事。”

　　“得，你俩真是心有灵犀，”向媛搁了画笔在客厅里转圈，一脸的不可置信，“阳阳的班主任刚给我打电话，说阳阳把人家小姑娘给打了，就是上回那个，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秦琴立刻把手放到拨片上往外倒车，耳机里传来向媛絮絮叨叨的声音。

　　“向阳那么亲近你，从小到大都没在你这儿犯一丁点错，怎么会你刚回来就去跟人打架，这不可能啊。我真是弄不懂，我这儿还有向阳刚发的短信呢，说千万不要告诉你，这怎么能行。她在我这儿太闷了，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讲。我琢磨着，还是得你去，她愿意跟你讲心事，你好好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我总感觉那小姑娘不是好孩子，她把什么错都推到阳阳身上。阳阳那个闷葫芦性子，容易吃亏……”

　　这些零零碎碎，也不知道烦了向媛多久，一路说个没完，秦琴一边开车一边安静地听着，车速压在限速线上，看到黄灯就踩着油门冲过去。

　　停了车，秦琴大踏步往前走，之前十来分钟走到的距离，五分钟就再次走完，她昨日已经去过初三八班班主任的办公室，一路不停直接走到门前敲门。

　　推开门，自家孩子贴着墙壁站在一边，另一个女生红着眼恶狠狠地盯着她，班主任正站在向阳面前跟她说些什么，表情不是很高兴，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向阳低着脑袋看着脚尖，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向媛在电话里描述的形象一模一样。

　　秦琴走进来，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向阳抬头就看到秦琴，眨眨眼，秦琴已经走到她身边，少女在办公室里倔强地撑了一个小时，不管班主任说什么都不肯说话，这会儿看到秦琴的眼睛，一言不发地，从眼神里慢慢流露出委屈来。

　　秦琴想也不想就把少女搂进怀里，小声地跟少女说，“别怕，我在。”

　　她安抚着少女，将少女从墙纸状态撕了下来，拉在身后，对班主任点头道：“你好，我是向阳的家长。”

　　班主任昨天就见过她一次，但对秦家的关系还有些混乱，指了指向阳，“她家不是向……向女士？”

　　“向女士是我母亲，是向阳姑奶奶，我叫秦琴，是向阳的姑姑，向阳的事，你直接跟我说就好。”

　　班主任皱了皱眉，“向阳父母呢，为什么总是不来。”

　　赵蓉在一旁哼了一声，“谁知道他爹妈是死了还是瞎了，还是跟她一样是傻子。”

　　班主任黑脸骂道：“赵蓉，瞎说什么！”

　　赵蓉怒气冲冲地指着向阳道：“允许她打人，就不许我说两句？谁不知道她父母从来没来过学校！我又没说错！”

　　初中生的脾气是压不住的，天大的事，也抵不过自己的委屈。

　　向阳身前就站着秦琴，赵蓉指着向阳，无可避免地与秦琴对视，秦琴的目光，让她有些惧怕，缩了缩脖子，随即觉得有些丢脸，声量低了一点，仍然不服气道：“看我做什么，我说的是事实，你问问我们班同学，向阳这几年说过几句完整话？不是傻子是什么。”

　　其实，向阳在班里受排挤的事，向媛不清楚，班主任还是清楚的，初中生实在是这世上最难管教的物种，八班班主任刚工作才几年，就带了地狱难度的初中班，平日里的鸡毛蒜皮已经够他心力交瘁了，对这事，班主任心有余而力不足，向阳不跟家里说，他乐得省事，你不提我不提，诸事太平地过了两年多。

　　十四岁的向阳与十四岁的秦琴不一样，秦琴十四岁时已经是年级前十了，成绩好，懂礼貌，是老师的香饽饽。但凡有个争执，所有给秦琴上过课的老师无条件站秦琴，偏心偏得彻底。

　　但十四岁的向阳，在外人眼里，她倔强，沉闷，成绩也不好，虽然长得好，但这所学校并不流行对坏孩子的偶像崇拜，大家还是更喜欢成绩好的。再加上向阳日常总板着脸，对着谁都是一副不爱搭理的样子，同龄人才十几岁，没那么多共情能力，也不愿意总拿热脸对冷屁股，久而久之，连老师们都不太喜欢她。这所学校是市里最好的学校，老师普遍素质高，不会因为谁成绩不好就贬低谁，更不会特意排挤谁，但向阳受同学排挤，这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对着赵蓉和八班班主任，秦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向阳却能感觉到秦琴的怒火，两人牵着手，秦琴的手指用力捏住了向阳的手掌，气得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