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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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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别院金玉交辉,典雅大气,琉璃瓦的铺顶,汉白玉的台基,不如南院那般有特点却又处处彰显皇家威仪,水池里的鱼儿跳的欢脱,花圃占了院子大部分的空地,花团锦簇甚至种类要比御花园还要齐全,说赏花还真是不假。
皇后坐在院落中央的石凳上,独自斟茶,见微露到了忙起身相迎,“我这宫里的花儿开的正艳,便想着叫妹妹来瞧瞧。”
她们在石凳坐下,皇后递上一盏茶,“这茶是我父亲拖人从西域带来的好茶,素闻妹妹自小在江南学习茶道,可得好好品一品。”
微露喝惯了神曲宫的珠灵,虽不知这茶的名字可光闻味道在心里便觉得差了一个层次。
“泡茶冬日需松上雪,夏日便需晨起花蕊中心的晨露,茶具应提前烫热或烤热,茶水清澈,茶叶沉底不过三叶。”微露品了一口茶,“姐姐泡茶的功夫的确不如我。”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笑道:“让妹妹见笑了。”
皇后的话让微露在心底长长呼了一口气,楚沁自小养在闺阁,是典型的大家闺秀,若对茶道一问三不知定会显得奇怪,多亏了钩吻时常在神曲宫念叨东泽那些挑剔的要求,不然今天下不来台面的便会是自己。
喝了几口茶微露便放下茶杯,“不是赏花么,姐姐怎么倒和我探讨起茶道了?”
“春杏你带着珠玉去小厨房看看我命人做的糕点怎么样了。”
皇后将人支开,走到水池边开始喂起鱼来,她撒下一大把鱼食,水面很快翻腾起大幅水花,然后她开始一粒一粒的向下撒,微露瞧见水花开始逐渐向鱼食位置翻滚,一层又一层。
“自小我父亲就告诉我,鱼儿是吃不饱的,它们会一直把自己吃到撑死为止。”
随即,皇后递给微露一把鱼食,“不信妹妹可以试试。”
一语双关。
微露推开她的手,有些嘲讽,“姐姐是嫌我得到的太多?”
“难道不多么?”皇后将身侧所有的鱼食全部倒入池中,水花立刻掀起更大的波浪久久不能停息,“你得到的够多了。”
“那日去南院的路上,我瞧见御花园湖中的几尾红鲤不自觉就想到了妹妹,特意让人寻了几条养在我宫里。”
已经有鱼翻着雪白的肚皮浮在水面上。
“瞧,已经死了。”皇后笑着同微露讲,对上微露不冷不热的目光后又将笑容收住。
“你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吗?”微露盯着湖面沉思。
“什么样子?”
“一直将自己伪装成端庄识大体,良善不嫉妒的样子。”
湖面上又多了几条死鱼,偶尔只有风刮过水面才会掀起一次轻微的波澜,因为抢夺食物而产生的水花早已被一条条雪白的肚皮取代。
王嫣灵脑海中一下闪过画上女子的面容,那女子坐在御史府的屋檐上,晃动着脚上的石铃优哉游哉的问她,“你是真的喜欢江衍?”
“是。”
“那你能做到一辈子为他好,一辈子不欺骗他,无论如何都会永远伴在他身侧么?”
“我可以。”
“你真的可以?”女子似是不信脚腕上的石铃叮叮作响,额上花朵开的正艳,“那你就得做到端庄识大体,良善不嫉妒。”
“我本就是这样的女子。”她如此保证道。
“我本就不是这样的女子。”王嫣灵眼里有些水花,她看着倒映在湖中的楚沁的脸,却总能在她身上看见另一人的影子,“端庄识大体,良善不嫉妒是因为江衍需要一个这样的皇后,我为了能够嫁给他才一直告诉自己,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一直维持的很好,直到你的出现。”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把她当做皇后的不二人选,她父亲还是御史的时候,二皇子势力如日中天,可她却在花灯节国宴的那个晚上对名不见经传的六皇子江衍一见倾心。
她从小的礼仪都是按照宫中皇后的标准严格规范,女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早就了熟于心,她按照所有人的期望在好好成长,甚至有时候她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每一个特定反应每一个该有的动作早就在生活中演了千万遍。
她也曾以为自己是那样的人,自己就该是那样的。
如果,如果楚沁没出现的话。
“我原本以为皇上这一生都不会在爱任何人,那么作为皇后的我与其他后宫女子相比,于皇上而言便是最特别的一个。”
“我是大周的国母,是后宫受人敬重的皇后,更是江衍唯一的妻子。”皇后转身望着微露,言语中带着迫切,“真正的妻子。”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些什么。”
“你在争呢。”皇后神情悲切,“你的存在,就是在争!”
“你明知道只要你笑一笑,或者有一点点的不高兴,江衍都会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你根本什么都不用做。”
泪水已经顺着王嫣灵的脸颊躺下,她嘶吼着满面不甘,“你还不明白么,因为江衍爱你。”
“因为他爱你,所以我陪伴在他身边的这些年,试图让他爱上我的这些年就像个笑话!”
微露眯起眼,“所以你父亲杀我不成,你便派翠峦来要我的命?”她拔出发丝间的银簪抵在王嫣灵的喉间,“当初是你主动要嫁给江衍的,现在却说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呢?”
银簪冰凉,王嫣灵露出一抹苦笑,初见的怀疑,江衍的忍让,再到那句“是你主动要嫁给江衍的”,将她心中猜测证实了七七八八,她摇头,“我只恨变成楚沁的微露。”
像是被人抽去了全部的力气,紧握的拳头突然松开,女子的眼里只有无尽的绝望,“你既然已经消失了又为何还要回来。”
是了。
是微露没错了。
原来她真的回来了。
可既然要回来,当初又为何走的那般潇洒,潇洒到让她以为即是离开便不会在回来,便不会撩拨江衍的心弦,便也不会将自己那上不来台面的丑陋的想法彻底剖出来,瞧着那张脸,王嫣灵才意识到自己比起微露永不回来,她的私心更希望那女子去死。
微露收回银簪重新插在头发上,虽有一瞬间的震惊却还是很快冷静,她皱眉顺着王嫣灵的目光看去,最终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脚踝上。
漫长的生命轨迹,石铃就像一个象征早已成为了微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太习惯的存在,以至于她入了梦境又变成楚沁都没能发觉。
“你离开的那一年,我在江衍的书房发现了你的画像,我学着你样子穿红衣,戴石铃却只换来了江衍眼睛里无尽的厌恶。”
“那石铃只是看着简单,我找遍城里的名匠都未能雕刻出那带血的花纹,如此,认出你不是很容易?”
她第一次见到微露,是在二皇子逼宫的那个晚上,御史府血流成河,锋利的钢刀驾在她的脖颈,微露犹如黑夜中悄悄绽放的罂粟从天而降,红衣飞舞,手法凌厉,与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却让人好不惊艳。
再后来便是江衍登基后,她发觉微露总是偷偷来御史府看她,有时在屋檐,有时在院落中央那颗参天的大树上,有时竟大摇大摆的坐在院子里听她弹琴。
她知道,微露是江衍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江衍最信任的人,年少时一见倾心的喜欢,让她几乎本能的向微露靠拢,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机会离江衍近一点,才有可能再次见到早已贵为天子的他。
那日,向来端庄的的名门闺秀扔掉了古琴,不顾规矩,红着脸大声的说出了与微露的第一句话,“我想嫁给江衍,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他。”
不是贵为皇上的六皇子,而是江衍,她仅仅喜欢的江衍。
“你真的喜欢江衍?”
“是”
“那你能做到一辈子为他好,一辈子不欺骗他,无论如何都会永远伴在他身侧么?”
“我可以。”
“你真的可以?”女子脚腕上的石铃叮叮作响,额上花朵开的正艳,“那你就得做到端庄识大体,良善不嫉妒。”
“我本就是这样的女子。”
“那若是他不喜你呢?”
“没关系,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哪怕他不喜欢我,永远看不见我,只要能在他身边,就已经很开心了。
可那是她却不清楚,江衍喜欢的女子就在自己的眼前,那个本就不似普通人的女子,那个来无影去无踪随心所欲的女子,江衍分明喜欢的是一道风,而自己却背道而驰心甘情愿的选择困在宫里。
直到她发现了江衍书房里那副被好生保管的画像,画像展开,目光触及那女子额上的红花,泪水早已决堤,那时微露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一开始她也只是想要单纯的陪在他的身边啊,她也并不奢求江衍的宠爱啊,为什么,一步一步到了今天,自己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想要的越来越多,不止是陪伴更渴望江衍的爱。
为什么。
有鸟越过了院落的宫墙,飞出皇宫,飞上了蓝天,微露淡淡开口,“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离开。”
她终于明白这场梦境带给自己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些自己不曾正视拼命逃避的感情,是她无意间带给其他人的伤害,是被她丢弃的记忆,是爱更是恨。
“我向来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而今竟不希望你会恨我。”
王嫣灵擦干泪水,“嫁给江衍我从不后悔,又怎么会恨当年帮我完成愿望的你呢。”
如此,便好。
微露看着天生明晃晃的太阳,眯起眼突然问道:“嫣灵,你知道江衍宫里的香都是从哪儿送来的吗?”
“皇上突然觉得宫中的香劣质早就不在用了。”王嫣灵皱眉疑惑的问:“你日日与他在一处竟然不知?”
“看来你们也并不如从前那般要好了。”
“是啊。”微露叹气声音沉滞,整张脸再也看不出轻快。
她在心里冷笑。
还要继续逃避么。
不必了。
真相已经这样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