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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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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吕允诚的院子,微露面色阴郁,她提着裙摆并未去皇后的住处,反而带着翠峦难得在这宫中转悠起来。
整个皇宫气势恢宏,沉稳庄严的色调在阳光的照耀下平添了一分明媚,她伸手略过宫墙,拂过开的正艳的花枝绿树,绕过潺潺的流水,易经过一座座画阁朱楼,终于在那座承载了她与江衍大部分回忆的偏院停下了脚步。
翠峦稍感意外,她本以为娘娘打算重新回到南院去,没想到在宫中绕了一圈又一圈,却来到了一座破败中略显荒凉的院落。
“娘娘可是要在此落脚?”
“不。”微露迈进屋里,盯着四周的墙壁,同跟在身后的翠峦说;“就是想来看看。”
自从她来到这场梦里,江衍就很少再来偏院,处理公务的地点从这里搬到南院,又从南院搬到了皇帝寝宫的书房,微露在哪,他便在哪,甚至毫不掩饰的确保微露时刻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翠峦,你觉得皇后怎么样。”
微露抚着那张被垫高一节的桌案,眼神若有所思。
一位是大周备受尊敬的国母,一位是皇上身边最受荣宠的贵妃,即便深知楚贵妃待她的好,翠峦还是低着头不敢作答。
“算了。”
微露不用回头都知道翠峦的难处,便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娘娘容貌自是一等,待奴婢也是真心实意的好,也从不像宫里其他的嫔妃,事事都要与人争个高低。”翠峦渐渐抬起头来,“娘娘随心所欲,性子也洒脱。”
她看着面前披着锦衣华服,头顶珠翠环绕的红衣女子,眼神不禁有些动容,“有时,娘娘洒脱的就像并不属于这深宫中。”
就像原本应在天地间自由翱翔的凤,却不得不关在金丝笼中任人观赏。
“好。”微露漫不经心的转身,脚腕石铃随着动作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响亮,她走到翠峦身旁,神色间多了一分耐人寻味的冷笑,“那便把你刚刚那句话原封不动的替我转告给皇后。”
“娘娘!”翠峦噗通跪倒在地,满面惊慌,“翠峦不敢。”
微露在她身前蹲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言语间似有万般无奈,“翠峦,直至今日我真的不知,在这里我还能相信谁。”
稳重的翠峦,皇后身边从不出错的翠峦,在新宴上为她戴上步摇为刺客透漏信号的翠峦,在吕允诚房门外端着药碗足足听了半个时辰的翠峦,甚至在袖子里早已藏好匕首准备要她性命的翠峦。
“我从未想过同皇后争,也从未想过同任何人争。”
微露按住翠峦的手臂,将她袖口处那把锋芒逼人的匕首掏出,丢落在地上,虽然占用着凡人的躯体,却并不代表这数万年来她面对杀意的敏锐度也会随着这平凡副身体而烟消云散。
这些东西早已刻入骨血,深入脑海。
“这几天我一直等着你主动告诉我,可今日若我在不戳破,我便是你刀下的亡魂了。”
“娘娘,是奴婢对不起你。”翠峦不停的磕头,眼眶猩红,“奴婢一家的命都是皇后娘娘给的,若没有皇后娘娘,奴婢的弟弟早就被人乱棍打死,奴婢也会被人买到勾栏院去。”
“是皇后娘娘给奴婢的弟弟找了份丞相府的差事,又将奴婢留在身边,奴婢一家才有得以活下去的机会。”
她紧咬着嘴唇,泪如雨下,微露起身将匕首踢到翠峦脚边,冷冷的看着哭成泪人的婢女,“那好,你现在杀了我,好去报皇后救命的恩情。”
拳头握在身侧,藏进袖子里隐隐发抖,微露在赌,在赌一个让翠峦活命的机会。
婢女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的望着微露,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捡起一旁的匕首,匕首闪着寒光,她紧紧握在手里数次举起,有数次放下,最终还是任由匕首重新掉在地上,豆大的泪水打在刀把上,晕花刀面映射的脸颊。
“娘娘,奴婢做不到。”翠峦掩面,泣不成声,“奴婢从一开始就做不到。”
她怎么能下的去手呢?
一位与所有嫔妃不同的娘娘,会记着她和珠玉所有的喜好,拖人特意从宫外带给她们爱吃的零食,会细心的将一把瓜子仁送到她的手心里,见不得她们受一点委屈。
就连新宴上她和珠玉新做的衣裙,也是微露将她上好的布料腾出来,亲自嘱咐裳衣局的人做成的。
她是自小长在贫民窟的下等人,生活与出身让她在这满是富贵繁荣的大周中抬不起头来,她从没穿过那么舒适贴身的衣裙,没尝过香糯松软的桂花糕,从不知道被人尊重的感觉,更没人像爱自己那样去爱她。
如果说皇后娘娘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那么微露便是让她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
这样真诚真实,开朗善良的娘娘,即便皇后给予她莫大的恩情又如何,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杀了微露她根本做不到。
微露眼底的冷意退却,她别过头去冲翠峦说道:“明日,自行去管事嬷嬷那儿领了南院的月俸,随便你去哪个宫,以后都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若刚刚翠峦拿起那把刀冲她走来,便不在有活下去的机会,微露深吸一口气,收起藏在自己袖口里的另一把匕首。
她并不怨翠峦,只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和信仰,她没有拿起那把刀,也就证明自己待她的好,她全都记得,自己的一颗真心也就不算给错了人。
微露独自一人在偏院呆到傍晚才托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到了江衍的寝宫。
太阳还未全落下,一半已然没入远处的青山中,余下的光辉带着暖意仍旧坚持不懈的照耀尘世,微露一边走,一边看着投射在地上的倒影,耳边又响起东泽的那句因果。
她想起蔓笙,想起王嫣灵,想起江衍,想到所有因自己而受到伤害的人,又想到所有伤害自己的人。
“因果。”微露轻笑着呢喃,神情冷屑,眼里却有些微妙。
守在寝宫外的小太监见微露回来,急忙把寝宫的门敞开迎接,江衍坐在桌案后的雕花红木椅子上,身上朝服早已褪去,换成一套古铜色的绸质外袍,布料织入金线,五爪龙纹栩栩如生。
不知坐了多久,手边的茶碗早已不在泛着热气,直到火红的身影越走越近,江衍那张若冰霜的脸才有了一丝丝缓和。
“你去哪儿了?”
“随便转转”
微露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她扶着额头,看起来疲惫不堪,江衍看了心软,语气也柔和起来,“下次去哪记得找人知会一声,我下了早朝不见你,会担心。”
“嗯。”
微露答应着阖眸,却又睁开眼放下支在额头的手,皱眉问向江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吕允诚的身份?”
只见江衍身体一僵,随即坦然的点头,“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着他和君怡这两个祸患?”微露起身,不解的盯着江衍。
她知道江衍善良,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么蠢的事情来,“二皇子差点要了你的命,你竟然还将他的余孽留在身边。”
“吕允诚不单单是二哥的人。”
江衍背过手,将桌案上的一碟文书递给微露,玄色的封面印着诡异交错缠绕的曼珠沙华,文书的正中间被朱砂笔写下“千煞阁”三个大字。
“千煞阁?”微露闻所未闻,她分明记得她离开之前,大周并未有这样一个地方。
“千煞阁是大周有名的杀手组织,吕允诚是那里的主上。”江衍如画的眉眼显出几分凌厉,“自千煞阁成立以来,杀手势力分散庞大,杀人如麻,根本无法一网打尽。”
“既然无法消灭,我便为我所用。”
微露看着面前足足高自己一头的男子,身姿修长挺拔,一头墨发被镶钦着红色宝石的金冠高高挽起,斜飞入鬓的剑眉,眼眸深邃满是运筹帷幄的姿态。
她忽然意识到,江衍早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自己保护的小孩子了,他步步为营,多谋善断,冷静又沉着,强势又谨慎,与生俱来的帝王气质使他孑然独立高贵傲然,大周早已被他盘旋于股掌之间。
“你根本就没打算将君怡嫁给和国太子,君怡不过是你同吕允诚谈判的筹码。”
文书上的“煞”字写得阴鹜邪气,颇有几分吕允诚颓靡的气质,微露扫过尾端的印章,终于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所以从江衍决定把君怡接进宫的那一刻,血缘从来就不是唯一的理由。
“吕允诚阴魅嗜血,只有君怡是他唯一的牵绊。”江衍挑起微露的下巴,突然轻笑,“抓住敌人的弱点,学会以他们最宝贵的事物为要挟,这点还是你教给我的。”
“可是江衍,我却从没教过你说谎。”微露反握住他的手腕,顺势撕开他的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江衍肩膀的伤口皮破肉烂,不断渗出淋漓的血迹,上边还有一些残留的药草,伤口四周泛黑,与吕允诚所说简直大相径庭,让人心惊。
微露皱起眉头眼底的笃定很快被愧疚代替,她伸出手想要小心翼翼的要去触碰,却被江衍合上衣衫的动作阻断。
“你怀疑我?”江衍不可置信的看向微露。
微露敛下眼眸,却被江衍握住肩膀逼迫着与他对视,那双眼里是震惊,是不解,还有。。还有淡淡的失落。
这样的眼,微露见过。
原来。
是这样。
她笑而不语,冷漠的看了一会,忽视江衍的问题,双手捧住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一字一顿的问道:“江衍,你永远也不会骗我对吗?”
“当然。”他认真的点头,“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也不会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