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露传》吉尼尔斯

39、第 39 章

　　江衍的新伤感染了旧疾，本来不出月余便可痊愈的镖伤，却生生拖到了下月末还没好利索。

　　他的右肩每天都需换药，有时碰上雨天或者气温骤变，伤口便会剧烈疼痛。江衍一声不吭，浑身冷的发抖，只有实在扛不住了，才会派人去遣太医来重新为他上药。

　　可他却从不让微露触碰他的右肩，哪怕疼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也绝不肯让微露查看伤势。

　　江衍派人将南院的首饰，衣物，通通搬到了皇帝寝宫，微露不得不在这里住下，江衍一夜间变得万分粘人，也只有换药时才准许微露离开他的视线。

　　微露知道，他这样做，是怕自己离开。

　　“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江衍坐在书房，吃力的批阅折子，微露一边替他磨墨一边问着。

　　“刺杀我的，和投镖的不是一批人。”江衍放下笔捏捏眉心，“你也认为是和国做的。”

　　微露拿起桌子上奏折简单看了两眼，随即摇头，“我可不是前朝那帮思想简单的老臣。”

　　“和国？”微露撂下折子，“我看不像。”

　　那日新宴过后，和国太子便成为了整起事件最大的嫌疑人。

　　以王丞为首的老臣纷纷上奏，江衍迫于压力不得不将和国太子留下，名义是稍作休息，实则为囚禁，君怡的婚事也无限期拖了下去。

　　“和国与大周一向交往密切，民风淳朴，更何况大周势力不容小觑，怎么看和国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也觉得不像。”

　　江衍起身握住微露的手腕不再让她继续磨墨，“可我却不能保证投镖一事与和国太子无关。”

　　“那你打算关他多久？”

　　江衍吻了吻微露的额头，“直到确保你的安全。”

　　这几天也不见吕允诚，入夜就连熄灯也是面生的宫女做的，皇后来过几次，每次见着她微露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江衍嫌她不自在，便直接告知各宫，谁也不必再来探望。

　　微露和江衍平躺在一张床上，两人盖着两张被褥，被褥与被褥间还刻意留了一小条缝隙。

　　“微露。”

　　江衍看着屋顶的墙面开口叫她的名字，“你今天有喜欢我一点么？”

　　他侧过头发现微露紧闭的睫毛微乎其微的动了一下，明明没睡着，却还是以沉默回应。

　　江衍也不失落，他的手越过被褥穿过缝隙再次扣住微露的十指，微露一在挣脱，江衍不禁握的更紧。

　　他发出一阵略轻松的笑声，“你还是有些喜欢的我的，至少比以前喜欢。”

　　“何以见得。”微露终于开口，似要反驳。

　　“从前，我也试图躺在你的身旁，你从来都不允，有时候我偷偷躺下，你隔日见到我，眼里全是止不住的厌恶。”

　　“你看。”江衍把握紧的两双手在微露眼前晃晃，“你不拒绝，就证明你在尝试接受。”

　　“只要你敢尝试，就一定会喜欢我。”

　　他说的坚决，微露却不知所措，“你为何确信你喜欢我？”

　　微露不认为自己曾给过他什么错觉，爱这种事自己都弄不明白，又如何会教给他？

　　“那日二哥逼宫时，我看见他看向你的眼神，忽然发觉，我心中涌起的愤怒，早已不是对家人的维护，而是出于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单纯的占有。”

　　江衍骗了她。

　　他喜欢微露，远要比这时更早，早到她穿着一袭红衣坐在梁上悠悠的喊他江衍，早到她为他准备第一个诞辰，漫天月色，小小的院落只有他们二人。

　　甚至早到，他们见的第一面，她从树上跃下，眉梢间的肆意不沾染半分风尘，脚腕石铃清脆响动，及腰的墨发，额间红莲一点满是说不出的招摇。

　　微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她不屑的向他伸出手，肌若白雪，明艳不可方物，仿佛从天而降的神邸将他拉出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不见底的孤独。

　　从那时开始江衍的世界便只有微露一人。

　　在睁眼，江衍已经去上早朝了，微露起身简单洗漱一下，趁着江衍不在，带着前几日皇后送来的补品，独自一人前往吕允诚所住的院里。

　　听珠玉翠峦说，新宴上，吕允诚为了保护君怡，肋骨中了刺客的刀伤，差点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君怡每日伴在他的床侧，以泪洗面，连公主殿都不回，微露不想看见她，提前让相对稳重的翠峦去吕允诚那打了声招呼。

　　谁成想，君怡知道她要去，还未等翠峦说的委婉，竟破天荒的离开，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娘娘。”

　　见状，吕允诚欲要翻身下床，却被微露止住，她将补品放下，坐在君怡的凳子上。

　　“可觉得好些了？”

　　“拖太医的福，好些了。”

　　吕允诚脸色苍白，声音也没什么力气，“娘娘过来可有什么事？”

　　“就是来看看你。”

　　微露招来翠峦，让她把补品拿下去熬一熬。

　　“你在拖，又能拖多久呢？”房间不剩别人，再开口微露的眼眸早已将一切看穿。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小人不明白。”

　　“吕允诚，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微露理平裙面的褶皱，“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什么话都喜欢拿到明面上来。”

　　“事情不是和国做的，江衍不会将和国太子关押太久。”她语气一顿，“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君怡早晚都会嫁人。”

　　“是江衍派你来的？”

　　吕允诚直起身，表情早已不在羸弱，反而带着丝丝邪戾。

　　果然，微露挑起嘴角。

　　打见了第一眼，她便觉得眼前的男子绝非池中物，那双桃花眼无论如何掩饰也盖不住浓浓的杀戮气，能心甘情愿的让他困在这深宫中，除了君怡，微露想不到第二人。

　　“你当江衍是傻的？”

　　“他执政那么多年，会看不出你的意图和心思？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微露纤长的手指敲打着床沿，“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二皇子的人。”

　　宽大的手掌猛然握住微露的脖颈，吕允诚卸下全部的伪装，桃花眼微微眯起眼波下暗藏着锐利，精致的五官极尽邪魅。

　　“你不敢杀我。”

　　微露丝毫不惧怕，直勾勾的看着他，“你杀了我，江衍便会杀了君怡。”

　　手掌蓦然松开，眼前的女子冷静的可怕，没有尖叫，没有颤抖，甚至呼吸都是匀称的。

　　吕允诚嗤笑，他靠在墙上，白衣黑发，肋骨处偶有血丝渗出，眼眸深邃颇有些颓靡之感，“到今天我才明白，江衍为什么唯独宠爱你。”

　　“二皇子余孽就应该剿灭干净才对。”微露走到屋子中央喝上一口茶，“这样也不会留下一个你。”

　　“所以，你要告诉江衍么？”

　　“我说过，江衍不是傻的。”

　　“你以为他会不做任何调查，轻易将君怡接近宫来，你以为他会让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跟在身旁这么多年？”微露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冷哼，“你跟君怡能活着，是江衍善良。”

　　“事情是我做的，与君怡无关。”提到君怡，那张乖戾的面庞才有了一丝动容。

　　“我知道，不然我为何把她支开。”微露踱步，“君怡蠢的可怜，若有一点脑子她也不会被你温良的性格骗了这么久。”

　　“你以为江衍就没在骗你么？”

　　吕允诚讪笑，“那枚飞镖带着剧毒，是王丞相为了他的女儿花重金雇佣我的人，只为要了娘娘的命。。”

　　“王丞？”微露惊愕反问。

　　眼中方寸有些纷乱，任微露如何猜想，都不会怀疑到王丞相头上，她决不相信，当年那个刚正不阿，誓死不从的王御史竟会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来。

　　可为了什么？为了王嫣灵吗？

　　“吕允诚，你最好不要骗我。”微露眯起眼，“太医分明说过，镖上没毒。”

　　“是镖上没毒，还是这毒根本伤不到江衍。”

　　吕允诚学着微露的语气，“娘娘若是有一点脑子，都能发现皇上身上的奇怪，娘娘也不会被皇上的苦肉计骗了这么久。”

　　吕允诚摊开手掌，“没东西能伤的到他，娘娘不信大可试试。”

　　“你撒谎！”

　　江衍只是一届普通的凡人，是她从小陪伴到长大的孩子，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欺骗自己，唯独江衍不会，江衍永远都不会骗她！

　　“娘娘，补药熬好了。”翠峦敲门，听见里面的动静不知该如何是好。

　　微露深吸一口气，看了眼吕允诚，他已重新躺在床上又恢复了纯良柔顺的模样。

　　“端进来吧。”

　　微露打开门，翠峦看着满屋的平静，还以为是刚刚听错了。

　　药碗放在桌上，微露转身不想多做停留，却听见身后的人又说了一句，“娘娘这般聪明，大可去问问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