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露传》吉尼尔斯

36、第 36 章

　　第二日是皇后的贴身侍婢将她叫醒的，微露来不及穿好衣服，只随意披了件外袍便被带出去见了早早等候在屋内的皇后。

　　见着微露起来，皇后也连忙起身迎着握住了微露的手，将她往座位上带。

　　“早上未见妹妹来给本宫请安，还以为妹妹是身子有什么不适，紧忙来南院看看妹妹。”

　　“现在看妹妹的气色，本宫就放心了。”

　　微露的一双手被她握在手心，轻轻拍打，言语间也满是对微露的关心和爱护，可微露听的出来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在怪她不守规矩，明明身体健康，却不去她的宫里请安拂了她的面子。

　　“娘娘费心了，只是昨夜皇上留的太晚，臣妾太过劳累所以。。。。。”

　　果然话还没说完，皇后的脸色就已经愈发难看。

　　“春杏，把本宫带来的补品让下人熬一熬，给楚婕妤补一补身子。”

　　又是这样的表情，明明不爽，明明很讨厌，却还是强压怒意摆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来。

　　“皇后怎么在这？”

　　江衍提着一笼包子从院外走了进来，应该是刚刚下了早朝，朝服都没来的及换下。

　　“江衍！”

　　微露像是找到了救星，若不是他来的巧，她还不知道要与这皇后客套多久。

　　她兴奋的冲了过去，却被江衍的一声轻咳止住了的脚步，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子，微露这才发现身后还在堪堪行礼的皇后，那张贴了花钿的脸，表情难以言喻。

　　又给忘了。

　　微露后退了几步，福下身子终于换来了一句，“起来吧。”

　　“皇上来了，怎么都不通报一声。”

　　皇后将自己的位置让给江衍，自己跑去微露刚才的位置上坐着，仪态优雅，端庄从容。

　　微露捋了捋自己有些糟乱的头发，想起还没来得及梳洗，便悄悄的进了里屋，随便套上了一件襦裙，让自己看起来虽不胜皇后那般精致到也不至于太寒酸。

　　“君怡怎么样。”

　　“太医说了，只要短时间不在接触豆类就没什么大碍了。”

　　“后宫能这般井井有条，多亏有皇后。”江衍接过皇后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难得得到赞扬，皇后的脸上多了一些小女人才会有的一丝红晕，微露将这些全部看在眼里，站在内室的一双腿不知是迈还是不迈。

　　“愣着干什么，我看你肚子还是不饿。”

　　江衍给吕允才一个示意，那屉小笼包马上被人放在了餐桌上。

　　“在这儿吃？”微露有些不可思议，“当着皇后娘娘跟皇上的面？”

　　“娘娘，补汤熬好了。”

　　这时，春杏端着碗走了进来。

　　“这是什么？”江衍有些不悦的开口。

　　吕允诚从春杏手里接过碗，小心翼翼的递过去，不料脚下一滑，碗掉落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摔成了两半，汤汁撒了一地。

　　他连忙跪下磕头，“娘娘，奴才该死，不小心打碎了娘娘赐给楚婕妤的补汤。”

　　这出戏演的还真是天衣无缝。

　　皇后显然也没料到，却又不敢显出太多的不满，更何况吕允诚是皇上的人，自己也要维持着宽容大度贤良淑德的形象，只得微微一笑。

　　“罢了，吕公公也不是有意的，不过是碗补药，本宫在命人重做就是了。”

　　瞧着桌子上那笼包子，发觉自己在继续待下去的确有些不妥，皇后被春杏搀扶起身，冲江衍行行礼开口说道：“那臣妾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照看妹妹。”

　　“江衍你不吃么？”待皇后走远，微露迫不及待的打开盖子，包子还是温热的，她从里头挑了一个大个递给江衍。

　　“皇后一走，你倒是装都不装了。”

　　江衍没接，只是喝了一口茶，“皇后为什么来。”

　　“因为我没去给她请安呗。”微露撇撇嘴，也无心继续吃下去，“其实你也不必太过提防皇后，她也蛮可怜的。”

　　不知为什么，她虽讨厌皇后表里不一的样子，可她看着江衍的眼神却满是不曾掺假的爱意，和皇后对他的炙热相比，江衍的确太过疏离，也太过冷漠。

　　“我虽不太喜欢她，可她却实实在在帮了我几回，那碗补药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那日在御花园里被魏染烟刁难是一回，今日没去请安反而前来探望是一回。

　　说到底皇后不过也是在做分内的事，她母仪天下，隐忍友善又有何错呢。

　　“可我不喜欢她。”

　　微露瞟了一眼江衍，“你不喜欢？那又为何要把她娶进来，将她困在这深宫里？”

　　“你这样对她，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朕轮不到你来教育！”江衍忽然暴跳如雷，将茶杯摔在地上，吓了微露一跳。

　　只见他面色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样愤怒的江衍仿佛被人触摸到了逆鳞，微露也是第一次见。

　　她识趣的闭上嘴巴，不在说话。

　　许是她有些逾矩，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直到婢女将一地的茶碗碎片收拾干净，江衍仍旧坐在椅子上沉着脸，一言不发。

　　还是小时候乖巧听话，那时候的江衍无论微露说什么他都会认真的听进去，并且对着她的话照做无误。

　　脑海里又蹦出几个零星的碎片来，他们之间仿佛也是吵过架的，可能是记忆出现了偏差吧。

　　“江衍。”微露突然开口，“你同微露吵过架么。”

　　那些片段太过真实，微露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立场去了解，只能以楚沁的口吻来询问。

　　怒火早已消了大半，提到微露，江衍似乎陷入了更加久远的回忆中。

　　“吵过很多次。”他扶额，神色有些微妙。

　　“我有没有说过你们很像，虽然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可有些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就是她。”

　　一样的红衣，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生活习惯。

　　“微露对于我而言很重要。”

　　他起身，背过手走到门栏处，青天白日里不知在看些什么。

　　微露不解，也随着走过去，“既然重要，为什么要吵架？”

　　“因为我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江衍突然微微侧头，一双桃花眼直直对了过来，似要看进微露的心里。

　　他俯下身子，那张好看的脸离微露又近了几分，睫毛打下来一片阴影，微露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的飞快，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身上好闻的松香越来越清晰。

　　自古以来，应该没有那个女子面对好看的男子可以不为所动，更何况还是一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好看男子。

　　微露本能的闭上眼睛，想象中的吻并没有落下来，只是头顶发出一声轻笑，江衍拍拍她的发顶说道：“以后皇后那儿你不必去请安，见了其他的妃嫔也不必在跪了。”

　　傍晚时分，吕允诚送来一道圣旨，同行的太监宫女少说也有十几人，不出日落，楚沁被封为贵妃的事情便传遍了整个宫内的各个角落。

　　人人都在好奇，一向不近女色的皇帝，为何会对一个小小的婕妤青睐有加，甚至将她的位分一升再升，直接成为了整个后宫内，除皇后外最有权力的嫔妃。

　　别人不知，微露心里却明白的很，楚沁对于江衍来说不过是一个替代品，一个与微露相似的替代品。

　　对于江衍喜欢自己这件事，微露不是傻的，一个男子对女子最大限度的包容与偏爱，江衍在微露身上早已表现的淋漓尽致。

　　这几日她仍旧在不间断的做梦，那些梦也确实是一段被她忘却的真切的回忆，江衍的心思在梦里昭然若揭，她已在无形间慢慢有所发觉。

　　掉入这里，成为楚沁，微露一直觉得烦躁，甚至厌弃这个身份，直至今天，直至她想起那么多关于江衍的过往，她头一次意识到这样陌生的身份，于她于江衍的确是有些好处的。

　　至少她自己每每对上江衍的眼睛能坦荡些，那些在她是微露时假装看不懂的感觉仍旧可以借助这个身份继续逃避下去，也只有在这种时刻，她才真正希望自己永远是楚沁。

　　转眼快要入秋，微露叫来了珠玉跟翠峦，让她们帮着打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的桂花。

　　两个人卖力的挽起衣袖，举着一根长杆将桂花打落了一地，虽然平时不同微露住在一起，可她们俩算的上是在这皇宫里除江衍外唯一同微露亲近的人，偶尔她得了些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将她们二人叫过来。

　　“都买力些，到时做成桂花糕少不了你们两人的份。”

　　微露磕着一把瓜子，悠闲的窝在石桌前，一听见有赏，两人不禁又加大了力气。

　　自她入这梦境，以二月有余，江衍时常来南院办公，却从未再此留宿过，微露不用去请安，也很少出入南院，偶尔会叫来珠玉和翠峦过来解闷，日子倒也乐的清闲。

　　想到江衍，微露才忆起前几日吕允诚派人来吩咐过，说这几日邻国派来来使，他最近繁忙的很，可能会很少往南院跑了。

　　对于这件事微露倒是没太放在心上，倒是一向办事得体的吕允诚脸上总有一股子郁沉，让微露实属意外。

　　“娘娘，差不多了。”

　　翠峦将地上剩余的桂花捡起，同珠玉一同晾晒在石阶上，整个院落满是桂花的芬芳。

　　“娘娘，可让裳衣局的人为娘娘制作新衣？”

　　“什么新衣。”

　　微露拍拍身边的小凳子，示意她们二人坐下，将剥好的瓜子仁放进她们手里。

　　“就是新宴要穿的衣裳啊！到时我和翠峦来帮娘娘打扮，定会让娘娘风头最胜。”

　　“新宴？”微露疑惑，“什么新宴？”

　　“邻国来使到访，皇上每年都会举办新宴为来使接风洗尘，到时宫里所有的女眷都要参加的。”翠峦稳重，说话时总是柔声柔气的。

　　“听人说，君怡公主也到婚嫁的年龄了，皇上有意让她去和亲，公主不愿，还闹了好一阵呢。”

　　这么一说微露倒是有些印象，想起那日她难得去御花园散步，偶然撞见了那位小公主站在桥上朝两边的垂柳发脾气。

　　模样不像二皇子那般具有侵略性，反而有些孩子的天真烂漫，因为微露不喜她的出身，所以并未向前搭话，而今却又觉得她也有些可怜。

　　不管是皇后还是她，命运都是一样的身不由己，微露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我对新宴没什么兴趣，宫里规矩又多又繁琐，我嫌麻烦。”

　　她托着腮看着前方粗壮的树干，满脑子都是怎样尽快从这梦境中走出去。

　　“你们俩最近在宫里可瞧见什么举止怪异之人？”

　　“娘娘是指什么样的怪异？”

　　微露认真想了一会儿，“就是性格突然变得奇怪又冷清，谈吐优雅，学识广泛不食人间烟火之人。”

　　珠玉紧紧闭上嘴巴，欲言又止，“我怎么觉得娘娘说的人有些像皇上。”

　　江衍？

　　微露差点没笑出声来，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若是突然变得不一样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微露伸手拍了一下珠玉的脑门，“反正你们多帮我留意就是了。”

　　她们走后，微露爬上屋檐，远处还能望见珠玉和翠峦一边走一边打闹的身影。

　　她拍拍自己的脸颊，在这里她所遇见的每个人都是那么鲜活，她们的表情，性格，甚至温度都曾无数次的让自己忘记，她所处的世界不过是魇兽编织的梦境。

　　哪怕他们真的曾经存在过，现在也不过是一群虚假的泡影罢了。

　　夜游和整个妖界还在等着自己，万万不可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