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传说世人倾》清音一曲

9、第八章 小道士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运气好的话，参加桃花会，遇到个名人雅士、文人骚客看中自己，出钱买了自己，在文化人家当舞姬日子好过点，委实有点颜面。
　　运气不佳的话，只能站在女奴台上，让有钱人指指点点、挑来挑去，最后不知道自己被挑去干什么？确实自己没有里子。
　　再想想，文人雅士也是出钱买我们，只是暗地里。
　　贩夫走卒也是出钱买我们，只是明地里。
　　想想都是一个买卖，参加桃花会，陶公把我们包装着卖，卖给文化人；参加高级女奴拍卖会，挑来拣去地买，卖给贩夫走卒，只要出得起钱的。横竖都是一个“卖”字，都是给人蓄“女奴”的，我们丽人坊姑娘的面子能值几个钱？又不能当饭吃，参加桃花会与站在女奴台上有何分别？想通了心就平静下来。
　　女奴连大名都没有，奴隶是不入户籍的，连卖身契都没有，只是一件物品，随时可以买卖，所以主人都随便起个名字。嬷嬷们叫她“三狗”我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只有三狗从我懂事起就在我身边，跟我一起长大的。
　　其实我们丽人们也没有户籍，只有从事女闾的妓女会在礼部的乐坊册中记录贱名，录入贱籍。
　　丽人坊的丽人录入户籍要看自己的主人，恩主是不会让我们入籍的，恩主是拿我们取乐的，求取回报的，可以随时把我们送与别人，是礼尚往来的礼物。
　　如果是良人，若如很喜欢你，怎么的会出点钱，让丽人录入户籍，听闻有几个姑娘很有福气，入录平籍，成为平民。这就是恩主与良人的最大的区别。
　　我们丽人们最大最终的目标是寻找良人，做个有福气的人儿。
　　女奴端饭菜进来，除了一小碗饭、一盆菜，一碗牛汤，一点茶果，今天增加了一块桃花糕。
　　看到桃花糕我才想起，一定是桃花开了，不知不觉春天来了，嬷嬷们采集新鲜的桃花做了桃花糕点。
　　我心里越发不安，是不是许嬷嬷知道今晚是我桃花坞最后的晚餐，发了慈心，多给了一块桃花糕。我看着桃花糕，眼泪就流出来了，说“三三，桃花糕你拿去吃”三狗我叫不出口，叫“三狗”“三狗”的，会把女奴叫成小子的。
　　女奴伸手接了，又还给我，仿佛是个烫手的山芋。“小姐，三狗不能要，妈妈们知道了会打死小奴的”
　　晚上我想着桃花坞，桃花坞的桥门，想着有几个大汉凶巴巴地守着城堡、守着桥门，像我们这样风一吹就倒的真正弱女子，走出这个桥门比登天还难，如果陶公打开桥门，让我们走，估计也没人走出去，外面凭力气吃饭，凭手艺吃饭，哪有我们这些十指纤纤的丽人的活路。
　　再说买卖奴隶、行使买卖都要支会一个证，又或者有保人，双方摁了手印才合法，没有陶公给我们的舞台子，我们自己卖自己都卖不出去，这个世上就没有给逃奴一条活路可走。
　　走出去就意味着饿死、冻死，我想，陶公浪费这么多钱请守门的奴才多不值，就是现在，陶公打开桥门，让我随便走，我也不会走，更不要说逃走。

　　早晨起床，女奴向我请了个安。
　　我问女奴，“陶公送我去哪里？”
　　女奴说“陶公没说”
　　我想，陶公看我年幼、没长开，舍不得送我走。
　　一定是的。
　　我继续留在桃花坞当我的不是正经小姐的小姐。

　　我有两个邻居，那就是佳人春娟、秋娟。
　　她俩就住在我的隔壁，她俩住在一间房子里。
　　十二个丽人住在另一个院子，听说有两嬷嬷照顾她们，丽人们十指不沾阳春水。
　　教引嬷嬷们说，丽人的身体金贵着呢！要好生养着，仔细着，以后的日子，全靠这身体吃饭。
　　金贵的身体全靠一小碗饭、羊汤牛汤、一点果子养着，所以丽人们都被养得十指纤纤，弱不禁风。
　　有钱人，文化人都喜欢十指纤纤，弱不禁风的美人儿，所以陶公花点钱让嬷嬷、女奴照顾丽人是值得的、值得的。
　　我与春娟、秋娟年龄相仿，有共同的话题，成了邻居之后，酉时二刻，我就会去找春娟、秋娟；有时是她们找我。
　　我们躲在闺房里说些悄悄话。
　　这天我们又在一起说着女孩子的私房话。
　　秋娟说“你们想必听说，佳人榜上有位佳人嫁了一个果农，那果农身体忒强壮，佳人瞧着那人身强力壮，自是连财主都瞧不上了。”那个果农应该是个平民吧！奴隶的话无法嫁娶。
　　“陶公答应了？”
　　“陶公把佳人许与那果农，且给佳人陪了一个极大的果园子，大家都说，陶公忒讲义气！”陶公真当了回义母，把义女嫁了出去，还陪嫁了一个果园子，一时在坊间传为佳话，我也听闻过。我私底下忖量，夏娟、秋娟是佳人者，当然最关心佳人的事情，套用嬷嬷的话叫物以类聚。
　　想想这个佳人很有福气，竟然能自己选择良人，虽说嫁了个平民当妻子，那也是丽人坊嫁得最妥当的，别的姑娘哪有自个儿选择夫君这个天大的福气？
　　秋娟说“若让我选的话，我就选财主，当个舞姬穿金戴银的岂不快活，何必嫁个平民”秋娟最爱钱，一直说，天下最开心的事情是睡在用刀币打造的床上，没睡着的时候摸摸钱，睡醒的时候摸摸钱，那是天下最舒心的事情。
　　“得了，干脆嫁给钱算了”我们笑她。
　　“哼！你们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也是这样想的。”教引嬷嬷们教导我们，不当平家妻，宁当富家妾。
　　宁当富家妾，其实我们丽人们连做妾的资格也要自己争取，靠自己打拼。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嬷嬷们的这句话是倒过来说的，原话是宁当平家妻，不当富家妾。
　　春娟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某处说“若如让我选的话，我就嫁翩翩君子，当他的小妾也是不错的！”春娟最喜欢看美男子，街上有美男走过，立马把春娟的眼睛勾走，一双眼珠子恨不得从格子窗户里飞出去。
　　嬷嬷们使劲地敲打戒尺，注意形象、注意形象。
　　“注意形象、注意形象”秋娟用梳子敲着柜门学着嬷嬷们的腔调说。
　　她们问我“皎皎你呢？”
　　“我没想过，嫁个身体强壮想是极好的，能干活，不愁没饭吃，至少不会饿肚子！”嬷嬷们说，饭吃七分饱，所以我们顿顿只吃七分饱，不知道吃得饱饱的是怎样一个滋味？当下能吃饱饭、有饭吃最重要，其他都是假的，问题是能干活的，是种田汉，谁会有那么多钱买我们呢？再说，我也不是佳人？哪有运气陶公让我自个人选择？哪有福气自己能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子？
　　“嫁个翩翩君子也是好的”我想，在吃饱饭的前提下，自己身旁有个美男子陪着自己，那也很美！
　　“皎皎你忒贪心，不会想着两个都要！两个都想嫁？”
　　“怎么可能，方才是说笑的，人家一个人焉能又嫁白衣书生又嫁强壮汉子？”书生跟我们丽人一个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嬷嬷们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所以书生跟汉子是两码事。
　　我们斟寻是天下最为繁华的京都，遍地神迹，有大大小小的神庙，据说夏天子的祖先是禹，禹是天神的儿子，是夏朝的父神，我们的母神是女娲娘娘，是天神的女儿。所以神庙最多的是禹神庙与女娲娘娘庙。
　　而我们丽人坊的姑娘们乃至斟寻的妙龄少女每年春天都要去花神庙里拜花神。据说拜花神能保佑我们姑娘像鲜花一样美丽，丽人们可以不拜天地、父神、母神，但是花神一定要拜的。
　　三月三，女儿节，这天，我们三人乘着马车去郊外的花神庙，路上熙熙攘攘的姑娘与小贩，好不热闹。
　　突然，大家叫到：“神仙来了，快看神仙”。
　　众人朝前拥去，只见有几个官兵站立在官道两边，一辆敞篷马车逝过，车上盘坐着一老一少两个道士，年纪大的有四十多岁，青衣道袍裹身，仙骨道风。
　　大家叫到“三元真人，快看三元真人”三元真人，我们一惊，我们丽人坊姑娘也听说三元真人的故事，这世上活过六十岁的人很少很少，据说三元真人活了一百多岁，真正是个神仙。一百多岁的三元真人看上去不过四十岁，真是神仙那！
　　另一个年纪较轻的，不过二十岁，谪仙一样的人物，美得让人睁不开眼。我们从格子窗中朝外瞧，只能瞧个大概，春娟干脆趴在格子窗上，眼睛都看直了。
　　底下的姑娘们也都看呆了，不知是谁，把自己的荷包扔到了车上，一语惊醒梦中人，姑娘们、大娘们纷纷把自己的手帕、荷包、香囊子、香包子、拜花神的鲜花扔到车子上，车子上堆满了各色各样的荷包、香囊、手帕、鲜花，花香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