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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遥不可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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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绵雨季节,窗外下着细细密密的雨,玻璃上聚着潮湿的水汽,看不清外面的世界。谢南枫趴在床边,浅浅地打着呼。蒋文旭躺在病床上,眉头紧锁,篡着拳头,似乎是在挣扎着,想要挣脱什么。
蒋文旭很混乱,他不知道自己是死去,还是活着,是死去的三十几岁蒋文旭,还是活着的十几岁的蒋文旭。
各种纷乱的画面,一切都模糊却又清晰,一切都显得这么矛盾。蒋文旭看到了十六岁的贺知书和十七岁的自己,一切都变了,高一的他们没有成为同桌,高二的那个冬天,他们没有在一起。
贺知书还是贺知书,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两个人从此不会有任何交集,只不过是偶尔能说上一两句话的同学。贺知书依然是面对谁都会温和地笑的贺知书,可却独独面对蒋文旭的时候,收了笑容,不温不愠,让人看不透,也让人有些莫名其妙。十七岁的蒋文旭心里有些失落,少年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好看的男孩对谁都笑得那么明媚,却对自己这么冷淡。
蒋文旭渐渐对贺知书的关注多了起来,他发现那个人有时候笑得那么云淡风清,有时候看起来却忧伤得让人感到不舒服。蒋文旭越想越在意,他想靠近贺知书,想和他说说话,想问他为何而笑,为何而忧伤,想看清他。
十七岁的蒋文旭有着无限的热情和精力,想什么就会去做什么。但每次蒋文旭企图和和贺知书搭话,贺知书总是冷冷淡淡,对他不搭不理。少年越挫越勇,他在上课会静静的看着贺知书,下课会忍不住去逗他开心,尽管那个人对他似乎有些冷漠。
蒋文旭有一次和贺知书擦肩而过,带起了一阵风,闻到了淡淡的香,他笑了,转头说:“是香的。”贺知书顿了一下,没有理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有一天蒋文旭在下楼梯的时候,看到了贺知书靠在楼梯口,不知道在想什么,露出了和那张侧颜有些违和的让人看不透的情绪。蒋文旭突然踩空了,直接磕下去,在膝盖上摔了个长长的血口子。
“嘶!”蒋文旭蹲在楼梯上,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前方的人。
贺知书回了神,对上了那道目光。
“贺知书,扶我一下。”蒋文旭有些兴奋,期待借此机会改善两人的关系。
然而,贺知书却什么也没看到一样,路过蒋文旭,走了上楼。
“喂!贺知书!”蒋文旭有些恼怒。看着贺知书走远,直到走过了转角消失不见。
蒋文旭扶着腿,一瘸一拐地走了下楼,勾起嘴角,“啧,无视我,没关系,日子长着呢。”
蒋文旭本是一个心浮气盛的人,但似乎磕上了贺知书,尽管那个人总对他不言不语。他甚至改变自己,努力追逐着他,想伸手触碰他,想成为他的朋友。可蒋文旭渐渐发现那个少年似乎很遥远,遥不可及。
高二上的期末考试结束,贺知书第一,蒋文旭第二。
放寒假的最后一天,蒋文旭挡住了贺知书去路,“先别回家。”
贺知书撇了蒋文旭一眼,绕过了他。
蒋文旭抓住贺知书的手腕,伏在他耳边,“你要是敢走,信不信我直接把你抗走?”
“有事?”贺知书毫不怀疑蒋文旭敢这样做。
蒋文旭拉着贺知书一路跑到了西湖边,柳树秃了,冷风吹过,湖面上的叶子零零散散地打着旋。
贺知书弓着腰,喘着气,“蒋文旭,你有病?”
“你讨厌我。”蒋文旭没有问,而是直接肯定地说。
“没有。”贺知书抬头看着他。
“你排斥我。为什么?”蒋文旭盯着贺知书,眼前的这双眼睛让他从迷惑到渐渐地沉迷。
“不讨厌,也不喜欢。不想有交集,需要理由么?”贺知书缓过来劲,抬头直视着他,蛮不在乎。
蒋文旭直接忽略了后半句,他笑了,在冬天的冷风里,这个大男孩笑起来像阳光,有点耀眼。他想,至少不讨厌,不是么?不讨厌就有做朋友的机会吧。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书怀塞到了贺知书怀里:“我听人说你喜欢简媜的文字,我希望你喜欢这本……”
“呵!喜欢这本书,顺便也喜欢你么?蒋文旭,你真天真!”一向不咸不淡的贺知书嘲讽地笑着,他扬起手中的书,扔到了湖里,大步地离开了。
蒋文旭怔愣了一下,他想,贺知书生气了?他看了看湖中的书,再看了看已经远去的背影,篡着拳头捶了捶湖边的栏杆,砸出的声响伴着北风渐渐传远……他蒋文旭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地讨好过一个人?他有些愤怒和无力,他气自己,也无可奈何贺知书的冷漠。
“呵……”蒋文旭叹了口气,“我他妈自找的”。他把书包扔下,脱下外衣,跳进湖里把那本简禎的书捡回来。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接受。
就在蒋文旭跳进湖里的那一刻,谢南枫好巧不巧飞奔了过来,“操!蒋哥!你投湖殉情呢!”
这一声惊吼,差点让蒋文旭吓得葬身西湖。远处两个傍晚买菜回家的阿公阿婆闻声走了过来,逮着刚从湖里上来的蒋文旭,苦口婆心的教育,“孩子,你是失恋了,还是考砸了,我们都是过来人,你……”
谢南枫在旁边憋着笑,蒋文旭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有苦说不出,在心里把谢南枫祖宗十八代操了一遍,要不是有那两个老人家在,谢南枫这个人儿登早被他扔湖里了。
蒋文旭躺在床上,翻开那本晾干了的书,看了一眼,把书扣在了脸上。贺知书说蒋文旭希望他喜欢他,希望么?喜欢么?蒋文旭不太懂,不懂贺知书,也不懂自己……如果,看见他开心时开心,看见他难过时难过,看见别人调侃他时情不自禁把他挡在身后,有意无意地关注,不由自主地接近,想触碰,想拥抱,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他,害怕他厌恶他……如果这是喜欢……那大概是希望吧……
十七岁的蒋文旭在心里确定了某一件事,他期盼着开学,他期盼见到那个少年,他并不害怕他的拒绝。
画面飞速翻转。
高二下学期开学注册的那一天,蒋文旭踩着自行车,一路吹着口哨向学校奔去。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蒋文旭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收了口哨,停下了车,推着车跟了过去。
在巷口的尽头,一个女生被几个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的青年围在了里面,女生的前面挡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贺知书?他怎么会在这?他身后那个女生是谁来着?兰什么北,好像是上学期来的转学生。蒋文旭皱了皱眉头,把车停在了旁边,转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扬起灿烂的笑容,双手插着裤袋,走了过去,潇洒中带着点儿痞气。
“哟呵!兄弟,你们这是要劫财呢还是劫色?”蒋文旭向前抬了抬下巴。
那几个青年回过头,一脸凶神恶煞地看着蒋文旭,“小子,劝你别多管闲事。”
“算我一份呗。”蒋文旭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他们中间,隔开了贺知书和那几个青年。
那几个青年大概觉得,七个人对两个男学生轻而易举,红头发微微抬头示意旁边的人。
蒋文旭冷笑一声,他打架从小打到大,就没输过。两个男生正准备向贺知书下手,蒋文旭抬手掐住一人的手腕,往后一折,狠狠地从背后把他踢向了另一人,两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其他人不甘示弱,几个人一起围住蒋文旭。摔倒的那两个人爬了起来,走向了贺知书,贺知书虽然没有打过架,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他有些狼狈地把兰琳北护在身后。蒋文旭看着那两个人拽着贺知书,愤怒到了极点,快速地给围着他的那几个人一人一腿,转身把那两个人踢飞。
蒋文旭扶着贺知书的肩膀,眼里不禁露出了紧张的情绪,“有没有伤到哪?”
贺知书刚想张口,蒋文旭突然猛地倒在了他的身上,他身后是一个举着砖头的黄发青年,砖头的一角沾着殷红的血迹。蒋文旭的血沿着脖颈流到了贺知书身上,染红了他白色的校服。
“操,蠢货,我们是抢劫,不是杀人!”红毛吐了口血水,骂道,“他们报警了,赶紧跑!”
“蒋文旭?蒋文旭?蒋哥?……”贺知书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忽然感到有些眩晕。
警笛声,救护车的警报声,渐近,渐远,蒋文旭听不见了……他看不见贺知书了,画面终止了……
病房里,蒋文旭猛地坐了起来,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他摸了摸头后的伤口,那些画面,就像刚刚发生一样,在蒋文旭脑中播放着,告诉着他这些都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蒋文旭伸脚把谢南枫踹醒,“谢南枫?现在是什么时间?”
谢南枫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看手表,说:“报告蒋哥,现在是2001年2月26日,星期五,下午5:20。”
“要不你打我一拳吧。”蒋文旭有些不确定,“别往脸上打。”
谢南枫一脸难以置信,他更加肯定蒋文旭头伤了之后,脑子出现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有可能傻了。他一脸痛心地锤了一拳蒋文旭的肩膀,“蒋哥,你不惜牺牲自己保护我家北北,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你傻了,我就和北北一起养你。”
蒋文旭没有理会谢南枫,他感受到了肩膀上的剧痛,噢,贺知书留下的牙印。蒋文旭笑了,他走下床,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下的早春一切都是新生。俯瞰这个城市,熟悉而陌生,这里有他的贺知书。他还是找到他了,36岁的灵魂和这个17岁的蒋文旭融为了一体,他回来了……蒋文旭笑着的脸上不觉间挂了两行泪,斜阳照耀下,这个英俊的少年像是有着无限的悲伤,也有着无限的欣喜。
谢南枫从未见过这样的蒋文旭,他觉得蒋文旭要么是脑子真坏掉了,要么是被魔怔了,吓得赶紧去叫了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