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雪》云闲不系舟

26、第二十五章

　　连海阁位于江都城东郊，占地颇大。十几年前这原本只是他们的一处分舵，自打这些年与夏侯锋狼狈为奸，一跃成为江湖上执牛耳的势力后，徐崇剑便把门派总舵迁往此处，也算是为了能就近联络。

　　山庄外围一不起眼之处，叶霖和叶霜守在一边，眉宇间带着点淡淡的凝重。她们此时心中还是有点没底的，这不比那些小门小派，连海阁内可是有不少强者的，特别是那徐崇剑，一手碧海潮生剑斩敌无数，一点也不逊色于她们青崖观最强者林嬷嬷。

　　“我准备好了。”叶悠宁整了整身上的夜行衣，略显无奈地冲其他几人说道。

　　林嬷嬷微微颔首，手一抬，带着叶悠宁一纵，轻飘飘地落入山庄内。叶霖叶霜紧随其后，四人都是一身夜行衣，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除了叶悠宁，其他几人都是轻功卓绝，而连海阁内又还在大办丧事，不如平日里戒备森严，所以倒也无人发现她们潜入。

　　虽然没准备正面跟连海阁起冲突，叶悠宁还是小心翼翼，不敢掉以轻心，这么刺激的事她也是第一回体验。她发现，想要当一个高来高去的侠客还是很有难度的。就比如，她这会脚下踩着的瓦片似乎沾了点青苔，有点儿滑……

　　她有些小后悔，就不应该答应林嬷嬷的，她用毒下毒的技巧是略微欠缺经验，但这么跟过来观摩总感觉不太妥当。倒不是信不过林嬷嬷她们，而是她对自己没信心，生怕自己不小心坏了事。

　　等紧张兮兮慢吞吞走了一阵子，终于走过巡逻最密集的山庄外围，说是走，其实跟一步步挪也差不多，笨拙无比，那速度就别提有多慢了。
　　幸好一路上都有林嬷嬷出手帮衬，叶悠宁心中暗松了口气，就在一隐秘阴暗处静静等候叶霖归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去探查前路岗哨的叶霖回来了，纤细的身子如柳叶一般轻飘飘滑落，无声无息，看得叶悠宁好一阵羡慕。

　　“前方的暗哨都已查明，不过，书房那一带似乎有点不对劲。”叶霖压低了声音，悄悄跟几人说道。

　　她们原本打算去后院的，想设伏用毒偷偷阴徐崇剑一把，问明了事情就走。为了不闹出太大动静，她们还特意把新学会的那种毒粉给配制出来了。那毒无色无味，不经意间就能使人中招，用来阴人简直太合适了。当初在江心楼，叶霖叶霜那么高强的武功也都着了那些人的道。

　　“怎么个不对劲法？”叶悠宁奇怪地问。

　　“看不到半个守卫。”叶霖神色变得凝重，她怀疑今晚情况有变，可能不适宜她们行动。

　　叶悠宁顿时皱起了眉头，按理说书房这种地方乃重中之重，从来都是严加守卫才是，怎么可能没有人把守呢？她沉默了半响，开口问道：“有灯火亮着么？”
　　叶霖点了点头：“我没敢靠近，就远远看了几眼，是有人在的。”

　　听叶霖这么一说，叶悠宁眼睛忽地一亮，她转头看向林嬷嬷，道：“我们去看看？”
　　“可。”林嬷嬷睁开半眯着的眼，微微点了点头。

　　几人随即起身，顺着叶霖探查出来的路线又转而摸向书房。

　　走了颇久，前方带路的叶霖停了下来，慢慢等叶悠宁跟上后道了句：“沿着这一路走，前方不远便是书房，不过我们很难这么直接过去。”
　　她面带一丝尴尬，用手指了指侧前方一座三层小楼：“那上面有暗哨，视野开阔，以我们的速度可能来不及通过便会被发现。”

　　叶悠宁轻轻咳了一声，还未说什么，林嬷嬷已经出声道：“无妨的，你们在此稍等片刻。”
　　说罢人已轻掠而出，赫然正是向着那座小楼飘去。

　　叶悠宁目不转睛，可只过了一会还是失去了林嬷嬷的踪迹身影，她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无语看天，天资不够，武学一道果然不适合自己。

　　正走神发呆，胡思乱想着，只片刻，忽地身前多了一个人影，不是林嬷嬷又是谁？

　　被吓着了的叶悠宁长松了口气，对上林嬷嬷那变严厉的目光，脸一红，可怜兮兮地看着林嬷嬷，十分无辜。书看多了，总感觉近几年目力一直在下降，她是真的没能看清林嬷嬷怎么走位选位的……

　　林嬷嬷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道了声：“走吧，人睡过去了。”

　　因前方地势开阔，巡逻小队走动也频繁，她们几人决定先借那座三层小楼避上一避，等摸清那几支巡逻队规律再走，反正过了那小楼不远便是徐崇剑的书房，巡逻小队也不会进去，她们不用走得那么急。

　　小楼屋檐的一角，中了毒睡得正死的那名暗哨毫无知觉，就倒在一边，叶悠宁总算有个地方好好歇会了，她转向书房那一侧，远远眺去，发现果然如叶霖所说，那边没有半个守卫巡视把守。

　　“等等，有人出来了。”
　　叶霜忽然低声示警，还在另一个方向戒备观察的叶霖和林嬷嬷赶紧靠了过来，果然，从书房那方向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月光下那人一身黑袍，龙行虎步，正沿着道一路走着，并不防备那些巡逻守卫。

　　叶悠宁不太看得清那人轮廓，就一直注视着想等他再走近点，冷不防身边林嬷嬷忽然压低了身子：“别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那黑袍人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朝她们这边冷冷看了一眼……

　　还隔着二三十丈远呢，那一眼有如实质，直把她刺得双眼发疼，她赶忙闭上眼低下头，战战兢兢不敢有任何举动。

　　心中万分庆幸她们选了一个好地方，这原本就驻守了一名暗哨，且跟那人所走之路不在一个方向。那黑袍人大概是把她当成连海阁暗哨了，只看了一眼后就不再理会，径直沿着道往正门而去。

　　面容虽然看不清，但那身形轮廓、以及这等可怕至极的实力，叶悠宁已经猜到那黑袍人是谁了。果然，旁边林嬷嬷待那人走远后也是一脸如释重负：“是夏侯锋！”

　　难怪书房不需要守卫，也不让人靠近，有夏侯锋这种宗师强者在，天底下有谁能去偷听窥视？
　　幸好叶霖是个谨慎之人，探查到书房异常后也能按捺住不轻举妄动，不然今晚可就很难善了了。

　　在场四人都因夏侯锋现身连海阁而陷入沉默，这日子挑得似乎有点不太好？

　　“等等……”叶悠宁忽然醒悟过来，“夏侯锋走了，那书房中岂不是只有徐崇剑一个人？”
　　叶霖叶霜面面相觑，眼睛都是一亮。

　　“走吧，机会不错。”林嬷嬷也发话了，书房周围依然还没有守卫过来，确实适合她们动手。

　　“过去后，别急着动手，先确认是不是只有徐崇剑一个人。”大概是被夏侯锋吓到了，林嬷嬷罕见地多叮嘱了一句，叶霖和叶霜都慎重地点了点头，带着叶悠宁先下楼去了。

　　几人加快了动作，快速掠到书房附近，挑了一处能一眼瞧见里边情形的位置后，又默默潜伏下来按兵不动。

　　书房内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苍老悲恸的徐崇剑……

　　叶悠宁不知道他跟夏侯锋刚才在谈什么，但明显能看出徐崇剑内心的痛苦与不满。

　　一地狼藉，书房内外都被砸得一团糟，发泄过后的徐崇剑就这么一个人坐在房前的台阶上黯然发呆，出鞘的长剑落在身边一侧，颇显凄凉。

　　叶悠宁这回看得分明，比起以前的意气风发，徐崇剑是真的衰老了很多，短短几夜间那一头黑发都变得斑驳凌乱。他不再是那个江湖上声名赫赫的连海剑主，只是一个老年丧子的可怜之人。

　　“要动手吗？”叶霜和叶霖都问道，眼前的机会简直再好不过了，外无守卫，内无防备，徐崇剑目前的状态可能都不需要她们用毒就可以制服。

　　叶悠宁叹了一声，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恻隐：“我感觉并不需要了。”

　　倒不是出于同情，她怕她们误会，接着解释道：“连海剑主这般痛苦凄惨，说明夏侯锋并不准备帮他复仇，刚刚的深夜造访很可能只是来安抚徐崇剑而已。”
　　她稍顿了一下，半是叹息半是嘲讽：“能让夏侯锋甘愿伤自己人、断自己助力也要完成的大事并不多，好猜得很。”

　　听叶悠宁说不需要动手，叶霖叶霜开始都是一脸意外，但听完分析，渐渐又都转变成震惊，似乎明白了什么……

　　半响，叶霖才低着声打破了沉默：“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徐崇剑我们就这么放过吗？感觉他应该是知道不少内情的。”

　　叶悠宁转头望向还呆坐在书房门口的那个老者，目光平静而又深邃：“他确实知道不少东西，但不该由我们出面，有人比我们更合适。”

　　“走吧，我们回书院告知老魏，让他连夜进宫一趟。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些人很快就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