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雪》云闲不系舟

27、第二十六章

　　蓉贵妃寿诞这天，着实挑了个天公不作美的日子。晌午过后，天便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大雨将至。

　　来宫中赴宴的皇亲国戚、高官权贵都是一脸无奈，才下马车就行色匆匆往宫里赶，特别是那些盛装打扮的命妇小姐，生怕脸上精致妆容被这鬼天气所毁。

　　挨到正宴开始，这雨总算淅淅沥沥开始下了起来，先是漫不经心、疏疏落落黄豆大的几点，敲打在朱红色宫瓦上叮当作响；再后来雨势渐大，风雷大作，天地间便如同隔了一重厚厚的帘幕，让整座皇宫、整座江都城都笼罩在茫茫水色中。

　　雨水浇在精钢所铸的黑色铠甲上，汇聚成水线后又被一双双齐整的战靴踩入脚下。夏侯锋站在滂沱大雨中，望着从身前走过的巡逻禁卫。

　　微微点了点头，算了是回应过属下们的致意，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例行的巡视草草敷衍完便转身离去。

　　此时，晚宴所在的玉华殿已乐音奏鸣，隐隐盖过天地间风雷暴雨之声，宛如另一个世界。

　　这一任大夏皇帝从来不会亏待自己，蓉贵妃又是宫中极为尊贵受宠的一位，虽说年华已逝，但架不住宫中已经没有谁能压过她一头，而她膝下五皇子叶绍言也甚是争气，仪表堂堂不说，处理政务等一应事物都井井有条，年纪轻轻就已被封为齐王，颇受各方赞誉。

　　太子之位空悬已久，朝中很多人都在猜景云帝会心许哪个儿子，这齐王正是最被看好的一位。

　　夏侯锋回到玉华殿时正好遇上在殿外安排事情的叶绍言，齐王头戴紫金冠，一身月白底色暗银纹锦袍，衬着那张俊逸不凡又微露笑意的脸，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他似乎惊讶于行走在雨天中的禁军大统领，脸上流露出一抹关切之意。

　　“这么大的雨，大统领辛苦了。”

　　“职责所在，齐王殿下不必客气。”夏侯锋的回应略显平淡，对于立储一事他向来漠不关心，跟几位皇子的关系谈不上亲近。

　　叶绍言倒也习惯夏侯锋的做派，毕竟武夫出身，这大夏第一高手一惯不太合群，后宫那几位的面子更是不怎么放在眼里，不然这会他早在玉华殿里喝酒赏舞了。

　　看着夏侯锋几步迈上了宫殿台阶，齐王回头让一旁的小太监找来一方干净手帕，权且当作汗巾递了过去。

　　夏侯锋犹豫了下，接过后并没有用它擦去脸上脖子上的水迹，只在手中揉了揉便朝小太监扔了回去。

　　叶绍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等跟身边太监管事交代完一些宴会上的琐事，齐王殿下便带人返回晚宴。

　　殿中欢庆正浓，夏侯锋也不去凑什么热闹，只守在殿外待没了来往闲杂人等后，一声略显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看来齐王是想示好于你。”

　　夏侯锋没有回头，他知道走近之人之前一直默不作声守在玉华殿附近，刚才那一幕也全被来人收入眼中。

　　面带不屑地哼了一声，作为大夏王朝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哪个皇子不想拉拢他，他根本懒得理会。

　　“没什么异常吧？”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名头戴面甲钢盔，看不清面容的禁军将领。

　　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那把剑比寻常之剑稍重，鲨鱼皮剑鞘看着有些年头了，剑柄上还镶嵌着珠玉，并不是禁军惯用的制式长剑，反而更像江湖中人所用。徐崇剑微微颔首道：“一切如常。”

　　“师兄盯着我很放心。”夏侯锋目光如电，隐约可见有一丝精光划过。

　　他正想继续交代些什么，玉华殿中忽地走出几个太监，为首最老的一个左右顾盼了一下，发现夏侯锋所在后便径直往这边走来。

　　小心翼翼踮着脚，提着衣摆，明明宫檐下并未溅入太多雨水，太监总管赵德还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带着人一步步来到夏侯锋身前。

　　“大统领这雨淋得唉，真是……”

　　虽说常在宫中照面，赵德跟夏侯锋之间倒真没什么交情，只因他今年刚晋升为太监总管，勉强才算是有跟夏侯锋对话的资格。他也知道夏侯锋为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所以并不准备客套太多。

　　不待夏侯锋回话，他径自往下说道：“齐王殿下在圣上面前提了一句，说大统领冒着雨仍在宫中巡视各方，着实辛苦。”

　　他侧了侧身，让身后的小太监捧上玉盘，接着道：“圣上和贵妃娘娘都十分心疼大统领，特赐了一盅西域进贡来的美酒，望大统领能不负皇恩，尽忠职守。”

　　那酒杯中嫣红如血，夏侯锋望了望，心中对齐王的行为颇为不齿，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大统领可要进殿中再饮？”赵德在一旁认真问道。

　　“不了，”夏侯锋摇了摇头，“某一个粗鄙武夫，欣赏不来那些高雅的玩意，再说了，我这一身铠甲都已被雨水淋湿，就不去殿中碍人眼了。”

　　“大统领说的哪里话，”赵德隐约想起以前蓉贵妃似乎因本家与夏侯锋有过不快，知道他不可能去参加蓉贵妃寿诞，便放弃了劝说，“既然如此，大统领不如回府回营避下雨，圣上刚才已经发过话，今儿个大统领不必操劳了，早些歇息吧。”

　　夏侯锋一愣，似乎对景云帝此举颇感意外，这老儿居然还知道体恤朝臣了？

　　他想了想，明悟过来，毕竟此刻玉华殿中臣子也不少，这种收买人心的事偶尔也是要做一下的。

　　也好，早不耐烦待这了，这种大雨天正适合回府搂小妾。他冲赵德点了点头，算是应过。

　　扶了扶金盔，转身再入雨帘之中，他没有去看赵德，也没有去看徐崇剑，将离玉华殿的瞬间，他注意到一列粉色衣着，纤腰赤足的舞娘开始从旁侧鱼贯入殿。

　　在那列舞娘的最后，不紧不慢跟着一红衣女子，斜襟微掩，长裙拖曳，如一蓬触目的鲜血在地面蜿蜒铺展，远远望去，那一颦一笑的姿态风情，似妖艳又似端庄，共存中仿佛有种勾魂的魔力，连夏侯锋的定力都不由得为之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