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有羡鱼情》俞人悦己

28、第二十八章

　　粉色的山茶花将陈府的亭台楼阁点缀得灵秀雅致，一层层的花瓣叠成饱满丰润的模样。嫩黄的花蕊舒展开来，在枝头暗暗生香。听闻，因陈夫人在世时素来喜爱山茶花，因此陈老爷才吩咐人将这院子的各处都栽满茶花。等待春日一到，便有了这幅花如粉海的美景。

　　林北鱼再次回到了陈府。他伫立在陈府花园的一隅，安静得如同要融入画中。只有青色的衣角与墨色的发丝随风微微而动。

　　“林道长也在赏花？”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

　　“陈少爷？”林北鱼睁眼回头，便看到那个一席白衣的飘飘少年竟在不知不知间已踱步至他身后。

　　“这片山茶花乃我父亲为母亲所种。每年春日，山茶花盛开，亦是我母亲的祭日。”陈水岩没有理会林北鱼的一脸惊讶，自顾自地说道。

　　“陈少爷。节哀顺变，”忽然提及陈夫人，林北鱼一时间不知如何回话是好，便只能叹一声哀。

　　“母亲走得时候我还太小，倒无甚牵念。林道长无须挂怀。”陈水岩淡淡一笑。周身的气息都忽然柔和起来。白衣胜雪，人若皎月。

　　“我见少爷的气色比前些时日好上许多，气息吐纳也愈发顺畅稳重了。”林北鱼心下好奇，他记得原本陈少爷的面色苍白，气血滞塞，身弱虚寒，走路亦是不若如今这般矫健。

　　“嗯 ，多亏江老师这些年的悉心调理。”陈水岩略略点头，便不愿多言。

　　林北鱼心下奇怪。往日师父多年为其苦心调理都不见他有这般神采奕奕，精气神十足的效果。怎的不过十来日不见，便一下子好上许多？莫不是师父用了何种灵丹妙药？

　　“林道长，你可会算命？”陈水岩忽然问道。

　　“在下学艺不精，略懂一二。”

　　“不知能否为我算算？”

　　“陈少爷想要算何事？”林北鱼一听陈水岩说想算命，有点愣神。一时不知这少爷是要唱哪出。

　　“人生在世，不过健康、事业与婚姻三大事。论事业，我是家中独子，将来定是要继承父业的，因此无需再算；论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定是听从父亲安排，因此更是无需再算。唯有健康方面，我自幼身体羸弱，多年来亦是磕磕绊绊地长大。所幸身边有父亲爱护与高人相助，才保全我性命至今。只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即便有富贵的命，也未必有高寿的命。父亲与江老师一直都将我保护得太好，可却从不愿多说我的身体究竟如何了，还有多少时日。”

　　林北鱼开始有些心疼陈水岩。从前他心里是暗暗对着陈水岩存着一些羡慕与嫉妒的。他自幼无父无母，从小在山中长大，而唯一可以依靠的师父却常常为着这位少年而奔波在外，因此心中生出些孩子气的比较之心也不难理解。可人生之路，冷暖自知。也许在陈水岩看来，他才是值得艳羡的那一个。不说其他，就凭他拥有一副健康的体魄，就足以成为陈水岩梦寐以求的理想了。

　　“陈少爷若是不介意，清将生辰八字告知在下。在下的命理水平自是难比那些阅人无数的命理师傅，少爷听了全当图个消遣罢了。”

　　“好。有劳北鱼了。我将八字写于你吧。”

　　林北鱼接过陈水岩递过来的八字，定睛一看，不由万分心惊，这八字着实是异象丛生。年柱与月柱均有助力，祖宗庇佑，家人疼爱。可日柱却是伤官泄秀，弱极无依。再看满盘七杀克我、枭神夺食，羊刃聚集。偏偏又母亲早逝，无印制化，迫使全局呈现出一副早夭之象，可谓凶险万分。《滴天髓》有云：“何知其人寿，定性元神厚。”若是根据这八字命盘所表，陈水岩定当是活不过弱冠之年的！而今年恰逢陈水岩二十岁，走的还是食伤大运！若是推测无误，那么今年就该是陈水岩的……

　　陈水岩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林北鱼的神情变化，仿佛早就对此结果了然于心，只待寻一个擅长此道之人求证罢了。

　　“北鱼，有何异象不妨直说，你我皆是明白人，无需避讳。”陈水岩眼见林北鱼的表情愈发纠结难言，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或许是我看走眼了。这命理之事，也不可全数当真。须知人命可改，只要多多修炼心性积累功德，延年益寿也未尝不可。”

　　“如此看来，我命盘中的阳寿能到几时？”

　　“这……” 林北鱼实在不忍说出，即便陈水岩已然心里有数，可这答案太过残忍，林北鱼只觉得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油然而生。

　　“北鱼，告诉我。”陈水岩的眼神坚定透露出一股让人无法违背的气势，那是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潜移默化之下培养出来的威压。

　　“本该到今年，弱冠之年。”

　　“言下之意，便是我理当活不过二十年华吧。”

　　“可陈少爷你现下气清色润，印堂光泽，人中深长，唇色鲜亮。面容格局饱满有力，全然是富贵之气。只不过仍有一丝气弱，故而脸色有些许苍白，并无大难临头之相啊。”林北鱼也十分困惑，按理说这命理算法千千万万，可都是殊途同归的，面相与八字的整体趋势也应是相同的。可为何在陈水岩身上这两种相法得出的结论却是南辕北辙？

　　“呵呵，或许只是回光返照之相罢了。”陈水岩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从小体弱多病的身子，尝遍百味良药，试过千种法子。可又如何能逃脱命运的摆弄。

　　“我可否冒昧为陈少爷把一把脉？”

　　“北鱼不愧是江老师的嫡传弟子，真是山医命相卜样样精通。”

　　“恰恰相反。我是样样都学，可样样不精。若是少爷不弃，便让我姑且一试吧。”

　　“有劳了。”陈水岩伸手，一截白衣从手腕中滑下，露出皓白的肌肤。几条青色的经脉在肤下隐隐跳动，那是生命的脉络。

　　林北鱼小心用手指搭脉，几下交错的脉搏跳动声在两人安静的呼吸声中显得异常响亮，那声音直击林北鱼的心脏，让林北鱼一刹那间的心跳都仿佛戛然而止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陈水岩如今还能保全性命的原因竟然是他体内蕴藏着清一教的法力！那法力强大，似是源源不断地从心脉供应到身体各处，让他整个人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都犹如重生了一般！

　　也许这便是怀玉让他回到陈府的用意。或许这一切事情的真相就暗藏在陈水岩身上！

　　一个与世无争的富家少爷，为何没有成为白发少年案凶手的目标？难道只因被慑于陈府的势力与师父的法威？还是说，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案情发生最大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