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有羡鱼情》俞人悦己

27、第二十七章

　　世上之事，千变万化。《仁王般若波罗蜜经》卷上曰：“九十刹那为一念，一念中一刹那经九百生灭。”说的便是人的千思百转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一念生爱，一念生恨，一念生喜，一念生悲。

　　林北鱼既是生出了些许决心，便立马姥姥抓住这几分执念，不再多想，亦由不得自己回头。他认真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分析着如何能寻到更多的证据。虽然目前已基本锁定了嫌疑人的范围，但任凭他如何左思右想，也依旧猜不出凶手的真正目的究竟为何。

　　凡事必定事出有因。无人会为了无利无益之事而铤而走险。原本镇子里的人都以为此案是精怪所为，是精怪为了续命与修法而到人间吸食凡人的精气。林北鱼原来也是如此认为的，只是现实往往比想象更加荒诞。此事不仅不是妖物所为，反倒是平日里道貌岸然降妖除魔的道士嫌疑最大。但身为一介道士，纯阳之体，吸人精气取人年寿，又到底能得到何种好处呢？

　　春风渡暖花间错。绿柳桥头为侯人。林北鱼顺着依依杨柳，一直走向了曹府外院旁的大槐树。往日不曾留意，今日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方圆一里之内，的的确确只有这一株槐树，别无二家。想来这片土壤原是并不适宜栽种槐树的。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小道长，近来找我十分频繁呀！”槐树精远远便感受到林北鱼的气息在慢慢靠近，便不再扭捏，从树中现了身。

　　“大伯，别来无恙。”

　　“多谢小道长挂念。我等小妖，法力弱胆量小，最是贪生怕死，也最是懂得明哲保身。除非天灾人祸，否则要做到‘别来无恙’倒是不难。可反观小道长，你自下山后的变化，不可谓不小哦！”

　　“何出此言？”

　　“小道长，你平日梳洗时，可有对着铜镜好好瞧瞧自己眼睛？”

　　“未曾留意。但闻其详。”

　　“眼如冰雪，眸若寒霜。心神俱震，偏执一方。”

　　“何解？”林北鱼问道。

　　“何需解？”槐树精反问。

　　“你知我此番前来找你，必是有事相求。”

　　“我亦说过，明哲保身之理最重要的便是少管闲事。小道长莫要太看得起我。替天行道的事，我可担当不起。”

　　“我曾听过一个小故事。相传曹家三百年前有一位聋哑少爷，因为无法与常人言语交流，便越发孤僻喜静，终日与花早树木为伴。有一年，小少爷亲手在宅中后院种下了一株槐树，甚是喜爱。可因此地土壤不宜，这棵槐树无论如何换土施肥，驱虫修枝，都依旧瘦瘦小小，模样可怜。后来也不知何故，许是少年日日对着这株槐树倾诉心声，便也渐渐生出了羁绊感情。加之少年又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用精血养育植被的偏方。自此之后，这曹家少爷竟开始背着家人，偷偷用自己的精血浇灌槐树！如此一来，还真让这株槐树越长越大，枝繁叶茂，风姿挺立。可谁料，好景不长。不久之后，少年因耗费了太多精血元神，最后不幸英年早逝。而得到精血浇灌的槐树后来却因缘际会修炼成精。槐树感怀曹家少爷的培育之恩。便对天发誓，从今以后，定要长长久久地守护曹家后代。可如今曹家子孙有难，当年曾郑重许下过誓言的槐树精，又如何能袖手旁观呢？”

　　“何人告诉你的！”槐树精的表情似是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寒雾。太过久远的回忆，一直是记忆最深处的温情与伤痛，此刻毫无防备地被人揭开，只觉得眼前一片血肉模糊。

　　“道听途说。”

　　“我倒是小看你了。林北鱼。”槐树精定定地看着林北鱼。眼神锐利却难掩一股穿越沧海桑田的疲惫。

　　“我自知贸然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十分冒犯。可我费了这么多口舌，也只是想要拿出一个让你无法拒绝的理由罢了。大伯，告诉我，那夜曹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说。小道长莫要逼我了。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得小心留着。”槐树精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你果真知道那人是谁！”林北鱼霎时间神情激动，心绪起伏！

　　“他的法力高出你我太多。不是你我二人联手便能摆平的。”

　　“我明白。否则那日在红府，我也不会被红公子体内残留的法力所噬，几乎要当场吐血昏厥。”

　　“林道长，我知你良善守诺，心有大义。但你是否能确定，你是真的想要知道真相吗？人往往比自己想象中要脆弱得多。有时，无知要比清醒来得幸福。”槐树精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往事，他对着林北鱼说话，眼神却飘向了远处。

　　“我想了很久，我已经想清楚了。”

　　“既然如此，你不妨回到陈府转转吧。也许那你有你想要的答案。”槐树精看着林北鱼一脸的坚定执着，心中暗暗叹息。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的那些曲曲折折。

　　“多谢大伯！眼下情势紧急，我改日再来向你赔礼不是！”林北鱼心里充满感激，他知道，这已是槐树精所能做的全部了。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槐树精摆了摆手，语休言尽，准备转身而去。

　　“大伯……还有一事！”林北鱼看着槐树精萧索清癯的背影，突然出声喊住槐树精。

　　“又怎么？”槐树精微微转身。

　　“我……我可以称呼你为怀玉吗？”林北鱼望着槐树精，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与小心翼翼。

　　“呵呵，好久没听人这般称呼过我了。你若喜欢，但随君愿。”槐树精轻轻一笑，便轻扬衣袂，消失无踪了。

　　“怀玉，谢谢你。保重。”林北鱼默默地对着眼前高大繁盛的槐树深深作揖，而后便也转身离开了。眼下他尚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阳光从天际照耀而下，像是给人从头到脚进行一场洗礼。林北鱼抬头望天，苍茫天地浩荡无垠，悠悠白云缥缈如烟。相比起来，□□凡躯是多么的渺小脆弱，不堪一击。

　　苍天是博大而又宽容的。而它又是否能够宽恕——这天底下每个人的罪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