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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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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脉象稳健,元气丰沛。”
“所以?”
“所以依此脉象,定能活到年过七十古来稀。”
“呵呵,想不到北鱼也是爱开玩笑之人,借你吉言吧。”
“我如何敢口出狂言,胡乱断人性命。有损口德不说,还要背上旁人因果。”
“是我轻狂了。北鱼,我信你。”
“吉人自有天相。陈少爷有贵人护法,自然能逢凶化吉。”林北鱼尽管内心已然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故作镇定。他不知为何陈水岩体内也会有清一教的法力,但可以明确的是,这股力量是与红非白体内的法力截然不同的。
如果说红非白体内的法力是用以压制与削弱其年寿精气的,那么陈水岩体内的法力则恰恰相反,是用以辅助其元神复苏,增旺其阳寿的!
榨取一方,又滋养另一方?这其中的用意为何?难道说其实镇里五位少年被夺走的年寿都被用在了助长陈水岩寿命的用途之上?林北鱼越想越是心惊胆战!可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否则,一介□□之躯的道士,无灾无病,取人精元又有何用?
师父,你可否回答我,整件事情真的是你亲手作为?
林北鱼失魂落魄地走回了江之涯在陈府起居的小院里。两位平日里服侍江之涯的小丫鬟倒是十分热心,见着林北鱼回来,便又是倒茶又是递热毛巾,弄得林北鱼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还记得当初刚入陈府,师父检查他的功课时便问到他,何为善恶。那是他第一次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可如今,是非善恶早已不再只是书中模糊不清的概念,而是发生在身边赤裸裸的现实。
“林公子,江先生唤您进一趟书房。”林北鱼的脑子懵懵懂懂的,他还没从方才把脉之事中缓过神来,这会儿便被丫鬟告知师父已经回府且还要见他。可眼下林北鱼根本就没有做好面对师父的心理准备,往日牵挂如盼星星盼月亮之人,如今不过一月光景,却成了避之唯恐不及之人。
“林少爷?”丫鬟看林北鱼神情恍惚,久久未有动静,便小声提醒道。
“我一会便来。”林北鱼闭上双眼。似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与思考。他的内心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焦虑与矛盾。对亲情的执着与眷恋让他几度想要放弃,可源于灵魂深处最真实的良知又督促着他不得不去面对眼前的一切。
林北鱼知道,他即将面对的那个人,早已不再仅仅是那个将他从山林中救出的恩人,抚养他长大的父亲以及为他传道受业解惑的师父。因为除此之外,他还是祥云镇白发少年案最大的嫌疑人!
“师父,徒儿来晚了。”林北鱼轻扣房门,迈步踏入了江之涯的书房。书房里摆设朴实简单,一个罗盘,一把桃木剑,几个风水小葫芦和乌木兵马令牌,剩下的便是林林总总排列整齐的书籍古本。
江之涯端坐在书桌之后,一身不变的黑衣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不怒自威的气势之中,叫人望而生畏,望而生敬。书桌上清茶氤氲,淡淡的水汽漫出轻淼的意象,模糊了江之涯深沉冷峻的的面容,显得愈发高深莫测,叫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北鱼,看来师父的话你已听不见去了。”
“师父,徒儿不敢。”林北鱼低头看脚尖,纵使他才是最该义正言辞的那个,但在师父的威压面前,他依旧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想必你已在红公子身上察觉到了清一教的法力罢。”
“师父如何知道?”林北鱼听到江之涯如此单刀直入地说出他上回去红府的发现,一时间惊得抬起了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江之涯。
“方才你见过陈少爷,亦是探到了他体内清一教的法力了罢。”江之涯的声音如同古井一般毫无波澜,他平静地将一句句令林北鱼不由自主心惊肉跳的事实缓缓说出,像是一个刽子手正一刀又一刀残忍地将真相捅出来。
“师父果然何事都知!”林北鱼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头一次觉得师父竟是如此陌生可怕。
“你在怀疑我便是那取人阳寿的凶手。”江之涯没有回答林北鱼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仿佛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风轻云淡。
“师父!”林北鱼心绪翻腾,他的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自从他私自下山以来,每每夜里入睡之前都在思索,到底他此番下山是对是错。可现实已不由他退后,临到此处,只能说冥冥之中一切皆是天意,一切皆是因果。
“北鱼。你可记得我曾问过你何为善恶?”
“记得。师父说过“大善如恶,大恶如善”。只是徒儿愚钝。一直不得其解。”
“你并非愚钝。不过是太过执着。你们师兄弟三人皆是如此,只是各自执着的事情不同罢了。东阳执义,南风执情,而你执理。”
“知子莫若父。我们师兄弟三人皆为孤儿,幸得师父所救,故而师父亦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最了解我们。”
“北鱼,那曹府的槐树精只告诉你,我与陈夫人如何相识的经过。又可曾告诉于你,陈夫人是为何而死的?”
“未曾。徒儿不知其中因果。”
“呵呵,他不敢说罢了。陈夫人当年并非病故。而是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残余的清一教而亡。”江之涯的双眼突然凌厉了起来,想到当年的血雨腥风,心中仍是无法释怀。
“陈夫人为何与清一教有所牵扯?”林北鱼越发觉得脑中犹如一团乱麻般无法思考,江之涯说出的每一句都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巨石一般,炸得他头疼欲裂,天昏地暗。
“许梦是为了守住清一教的秘密而自尽的。沈氏王朝一直不断派出杀手追杀我们,当年我携东阳一路南下逃到祥云镇,后来因得悟光大师庇护,才最终决定长留此地。可没过几年,这件事还是被远在皇城的圣上知晓了,于是便又有大批暗探前来此处侦察此事。许梦那年曾在大婚之前上山寻我,我那时恰巧有事不在道观,而她却在无意间窥探到了清一教的机密,故而回到许家之后才会数日高烧不退。”
“究竟是何事!竟是严重到了要以死封口的地步?”林北鱼心急如焚地想知道答案,他觉得自己如同生活在一个闭口环形里,无论怎么兜兜转转都无法走出这个怪圈,无论何事他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北鱼,我们都想保护你,所以此事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江之涯看着林北鱼的眼神有一丝温情一闪而过。他已然背负了太多,如今只希望这无法逃避的宿命能不再波及无辜。可谁又称得上是真正的无辜?所有出场之人的宿命早就在彼此出现在对方生命的那刻起,被命运的绳索紧紧地联结在了一起,无法挣脱。
“师父为何要这般对我?莫非我是你们的拖累?”林北鱼听到江之涯的拒绝之词,心痛不已。他的眼中早已朦胧一片。为何所有事情都要瞒着他,为何所有事情都要避着他!
“许梦体质虚寒,当年生下陈水岩已是九死一生。后来陈水岩出生后体质羸弱,更有早夭之象,方才前来寻我帮忙。你看过他的命盘,你当知道他命中最多也活不过弱冠之年。”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他自己的命!师父!你怎能为了他去逆天改命!”林北鱼情绪激动,这句话他忍了许久终是说了出口!人各有命,既都是命,怎能倒行逆施,纂改天意?这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我这么做自有我的原因。北鱼,我知你此刻无法理解,可或许若干年后,等你遇到了同我相似的境遇,你便会懂得,义也好,情也好,理也罢,都不是孤立而绝对的存在。人生在世,每个选择都比想象中要复杂艰难得多。”
“可你说什么也不能为了一个人的寿命而去抢夺其他人的寿命啊!陈水岩是可怜!可那五位无辜的少年,他们难道不更可怜吗?”林北鱼从未如此愤怒过,他觉得师父一定是走火入魔了,否则为何能做出这般荒诞之事!
“我自然会用其他方式去补偿他们。虽然从此少了十年阳寿,但我保证,他们将来的事业与姻缘都不会有所缺憾。”
“五位少年,每人十年的寿命!你用这总共五十年的寿命为陈水岩续命到七十岁。陈少爷是得救了,能活到七十古来稀,称得上是高寿了!可其他五人呢?他们的命格不仅将会就此改变,而且这十年当中牵扯到的无数因果又有何人来背?”
“由我江之涯一人,全数承担!”江之涯的声音如雷贯耳,直击得林北鱼浑身不得动弹!他的腿似乎都要软到跌坐下去,全靠着心中那绝望的悲愤之情死撑在那里。
“师父!陈夫人是对我们清一教恩重如山,难以为报!可一码归一码,我们用欠下新孽债去偿还旧孽债的方式报恩,循环往复,何时能休?”
“北鱼。这并不是报恩。这只是个交易。陈夫人最后提出的唯一条件便是要我护着陈水岩一生周全。五位少年十年的寿命与三位徒弟的性命相比。北鱼,若是你,你又会如何选择?”江之涯的双眸如同夜色般望不见底。人都是自私的,更可况是作了母亲的女人。当年许梦是对他有情,可谁也不愿白白付出所有。江之涯不怪许梦。也许这便是她的命,亦是他的命。倘若他日当真被五雷轰顶,那至少也能将清一教最后的嫡传保全下去,清一教也算没有断在他江之涯手上。
林北鱼无法作答,摆在他眼前的问题远不是以他目前的心智与所能解决的。许梦为了儿子可以牺牲性命,师父为了他们亦愿意去冒天打雷击之险行伤天害理之事,这是亲情是恩情,是义是情。可即便如此,也抹不去这些事情天理难容的事实!
假设当年许梦未曾托孤于师父,师父未曾许诺为陈水岩逆天续命,那么如今陈水岩会死,而他与师兄们早就作古多年了。但取而代之的是,那五位无辜的少年则能平安无事地生活,拥有正常的身体和自个应有的命运,而不是像如今这般病弱无力。他们的家人亦能心中安稳,不会像如今这般伤痛愤恨。
那么,究竟是陌生人的性命重要,还是自己以及亲人的性命重要?江之涯已经在这其中做出了选择。他宁愿独自一人去犯罪,去背负,去受惩,也不愿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消失。这份破釜沉舟的魄力与孤注一掷的狠心不是旁人能轻易做到的。
而林北鱼已经无力再去指责什么。因为当这件事情无形之间将自己的性命都牵扯进来的时候,任何人都无法做出一个真正客观公道的选择。可事到如今,他的良知又为何会如此地痛?师父所承受的一切以及那五位少年所遭遇的一切,都成为了他心中沉重的阴影。他注定无法再像过去那般尊敬和崇拜师父了。无论如何,这道心灵的隔阂已然高筑,且再难撼动。否则他亦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他林北鱼究竟是一个光明磊落还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是一个褒善贬恶还是一个徇私枉法之人?
而错已铸成,红非白以及其他几位无辜受害的少年,他们的遭遇与创伤,他又该如何去弥补?对于全心信任他的红非青与红非白兄妹,他又该如何是从?
林北鱼闭上双眼,任泪水流下。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地流泪,也是迄今为止令他最为痛苦无助的一天。多么希望这不过是个怪诞的梦境,一觉醒来之后,他还在山上,师兄和师父正在道观读书打坐,山中鸟飞虫鸣,花香草绿,没有纷纷扰扰,没有黑白之择。
很多年后,当他再次想起曾经这场和师父的激烈对质他都会感慨,或许早在师父将他从林子中抱回山上的那刻起,他的命运就注定与清一教的命运紧紧相连。清一教的兴衰,清一教背后所隐藏多年的机密以及清一教未来的传延都将成为他一生的追逐与一生的羁绊。
在教义与天理之间,在亲情与恩情之间,在小爱与大爱之间,林北鱼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自由遵循内心的选择,可越到后来,他越是发觉,其实他从一开始,便别无选择。
陈府的茶花开得娇艳,可无人有心去欣赏。花季短暂,光阴穿梭如箭,美好稍纵即逝。错过了今日的花朵,便是永远错过。纵使他日再见,便又是其他花朵,不同以往。
林北鱼想到和云南风定下的两日之约。而如今两日未满,他便已经成了这般心力交瘁,失魂落魄的模样。
二师兄,我们回山吧。我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