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有羡鱼情》俞人悦己

26、第二十六章

　　林北鱼知道，过不了几日，他就不得不回山了。师父声色俱厉地阻止他再调查下去；两位师兄更是难得如出一辙地反对他的一意孤行；而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无所遁形地暴露在凶手的视线之下，敌暗我明。

　　眼下之际，形势不仅被动，还十分凶险。他若是在明知重要线索的情形下依旧听从师令就此回山，那么便等同于主动包庇了此案的真凶；背弃了红家兄妹的信任与托付；亲手摧毁了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道义与善念。

　　可若是继续调查下去，到了事情的最后，就算核实了自己的猜想，确定了凶手的身份，那么于自己与师门而言无疑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林北鱼无法预料，若真到了那时，师父、大师兄、二师兄、以及清一教，是否会面目全非？原本大家平淡如水的生活是否还能继续？多年来大家朝夕相处的拳拳之情是否还能长留？

　　林北鱼无法作答。他甚至不知就算找到了凶手又该如何是好。若是一切顺利擒住了凶手，那么是秉公执法交给官府还是网开一面私下了结？而若凶手法力高强无人能敌，他就算知道是谁，又能为之奈何？

　　林北鱼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艰难抉择，这是关乎教派的门面，师门的情义，以及同友人的诺言与诚信，还有生而为人的良知与信仰。显而易见，如此宏大的两难问题，对于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小少年而言，未免太过沉重。可命运无形的双手依旧毫不留情。一步一步，将林北鱼推向了这个无解的分叉路口，让他直面人性深处最赤裸最痛苦亦是最深刻的拷问。

　　“二师兄，我走了。”

　　“你去哪儿？”

　　林北鱼没有回答，他从木椅上站了起来，背对着云南风，直直往门口走去。少年瘦长的身形套在青色的褂袍中更显纤细倔强。

　　“北鱼！我知你自幼都是外柔内刚的脾气。此番虽遭大家反对，但定然不会轻易放弃。只是这世道险恶，以你一人之力，如何担得起这种种后果？”

　　“师兄尽管笑我愚笨痴傻。但我信这天道轮回，信这邪不压正。”

　　“北鱼，你所看到的世界太小了。或许是师父错了，或许是我们都错了。这些年将你困在山上，自以为是保护你，反倒是害了你。”

　　“二师兄，我知你们不愿见我常常下山是担忧我被凡尘的种种欲望与羁绊所困扰。可这世上绝无真正的世外桃源。我林北鱼就算一辈子不下山，也不过是装聋作哑，自欺欺人罢了。”

　　“北鱼。你还小。天下哪有如此多非黑即白之事。道者，化生万物，善者善之，不善者亦善之。”

　　“恶行召凶，善行召吉。师兄，我们道家虽不强分善恶。可若心中没有善恶，又何以修成正途呢？”

　　“北鱼，你我同门，我不想用法力强行束缚你的行动。两日，我最后宽限你两日时间。两日后，你若不回山，不必师父出手，我自会亲自将你送回道观！”

　　“二师兄！”林北鱼闻言，身形突然一顿。他回头看着云南风，心中五味杂陈。二师兄还是二师兄，桀骜依旧，潇洒依旧，只是此刻双眼里那挥之不去的深深忧虑泄露了他强悍的伪装。林北鱼一时间感到无法思考，心里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个声音在冲他叫喊：“别查了！林北鱼！回山吧，回山吧，跟随师兄回山吧！”

　　常言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们清一教早已不复当年繁盛。如今门下凋零，同辈中，曾上报过祖师爷并且记录在案的入室弟子仅有三位而已。而这三位师兄弟，虽都是一个师父带出来的，却又是一个比一个地特立独行，一个赛一个地清高自立。每个人皆是个性迥异，与众不同。

　　大师兄儒雅谦逊，进退□□。可心思却是如渊海般深不可测；二师兄放荡不羁，任性妄为。可心里却是将他们师门摆在第一位的。

　　林北鱼不再回头。他怕心里的那道声音会越来越大，大过他残存的理智。叫他不管不顾，放下一切。

　　如今只剩两日，他必须争分夺秒，倾尽全力。林北鱼明白，二师兄给予他的两日时间，事实上已经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大包容了。若两日后，事情依旧毫无进展，那么他必定难逃回山的结果。

　　回到山里，永远地做回从前那只山中木鱼——没有思考亦没有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