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船续梦》棂碎儿

3、午饭

　　陈船站在酒吧门前，已经见不到云帆的人了，只有一辆出租车远远地开走了，手机屏幕渐渐在掌心暗下来。

　　“陈老板不好意思啊，老板他……”刘戈看着陈船脸色有点难看，心里暗骂云帆不厚道，人家都做好饭了，说一句不吃就走了。

　　“没事，我们自己吃吧。”陈船转过身，没有看刘戈，走回店里，径直从厨房里将做好的西红柿鸡蛋汤端出来，又在桌上摆上碗筷，叫刘戈来吃。

　　午饭很简陋，酒吧的冰箱里存的多是烧烤类的食品，陈船不喜欢，也就没有做，刘戈来之前就吃了些东西，不太饿，只是不好拒绝，便坐下来，和陈船边吃边聊。

　　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刘戈自己在说，陈船只是在听，偶尔附和一声或者回答刘戈的问题，但都点到为止，从不多说，这让刘戈更加确信云帆和陈船不是一路人。

　　也许他们真的只是普通同事。

　　过了会儿，酒吧里陆续来了客人，陈船叫刘戈先去招待客人，不用管他，他一开始就选了酒吧最角落的位置，并不显眼。

　　林成南的公寓离公司很近，就隔了一条街，云帆下了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曾经进出过无数次的写字楼，巨大的玻璃反射着太阳的光，十分亮丽耀眼，相比之下，林成南所在的灰色公寓大楼就显得落魄许多了。

　　林成南住在17楼，背着大街的那一面，房间不大，打开门一眼就望到尽头阳台窗户外的天空了，进门右手边是一张单人床，一张深红色的床头柜上零散地堆着耳机、钥匙、充电线、纸巾等小杂物，左手边离门远一点的位置有一张细长的写字桌，桌上随意地摞着一沓市场营销和运营方面的专业书籍，期间夹杂着一些文字材料和草稿纸，旁边是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哈士奇卡通贴纸，底下俏皮的字样写着“运营狗专用”。

　　“瞧你这怂样，”云帆挪开笔记本电脑，将手里拎着的外卖袋放在桌上，取出两个泡面桶状快餐盒，还没揭开盖子就飘出一股浓郁的酸辣味，林成南捂住太阳穴走到桌边，眉头皱得能掐死苍蝇。

　　“酸辣粉？”

　　“这个特意点了不辣的给你，我吃这个辣的，难得周末人少，总算能吃上这家的酸辣粉了，赶紧趁热吃。”云帆将一次性筷子递给林成南，自己端着那份飘着红色辣椒圈的酸辣粉呼哧呼哧地吃起来了。

　　“还不如吃泡面，你大老远过来就为了请我吃酸辣粉？”林成南咬开筷子，看着面前酸味十足的粉条，实在没有云帆那么好食欲，只是肚子饿，看了半天，终于还是下筷吃起来了。

　　“反正没事，过来陪你吃午饭，免得你饿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你不用看店吗？”

　　“刘戈在，叫他看着就行了，白天没那么多人。”

　　“那小孩啊，你不是说他只会调几种酒吗，还好看不好喝。”

　　“总要给他一点时间，谁还能一口气吃成胖子。”

　　“你可真是心大，也不怕客人以后不来了。”

　　“熟客都是夜场，白天来的都是远客，来过一次就不会再来的，无所谓。”云帆吸了一大口粉丝下肚，辣得直吐舌头，林成南拿来纸巾给他擦汗。

　　他吸了吸鼻子，又说：“这名字里带‘戈’的都是厉害的主，到哪都是人家叫他哥，一出生就开始占便宜。”

　　林成南哼笑了一声：“照你这么说，那陈船可就跟人家反过来的，一出生就‘沉船’。”

　　“那得看是什么船了，万一是海盗船呢，沉了也是满船的宝贝。”

　　“你还别说，这研究生的‘船’可是真厉害，才进来两个月，已经是产品部的一把手了，现在心欣都直接跟他对接了，比以前那个谁好多了，人聪明又负责，产品需求跟他讲一遍就明白了，这人还特别拼命三郎，听心欣说他凌晨两三点还在公司，早上九点照常上班，周末也很少休息。”

　　云帆皱了下眉，搁下筷子，喃喃道：“这样身子怎么吃得消……”

　　“不知道了，听说上面领导很照顾他，经常给他送晚饭，送到工位那种。”

　　“我们公司……啊呸，你们公司还有这么人性的领导？以前加班加到差点猝死的时候怎么没见谁来送饭？”

　　“咱们算哪根葱，说的好听叫运营，说的不好听那叫打杂，哪天赶上裁员，第一个裁掉肯定是我们，什么破事都叫我们做，像是我们自己没活干似的，好事一件捞不着，有点风吹草动就都是我们的锅。”

　　云帆听着林成南又要开始倒苦水了，赶紧转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聊这些了，到哪都不好过，咱别气，伤自己不划算。”

　　“唉，我要是有你一半的魄力，早出来创业了，干这赔命的活，还不知什么时候到头。”

　　“我现在都不想那么多了，过得一日算一日了，”云帆起身走向一扇落地窗隔开的厨房，将快餐盒里的汤汁倒干净，放回刚才带来的塑料袋里。

　　林成南也吃完了，云帆顺手一并收拾了，用纸巾擦干净桌子，拍拍林成南的肩膀，说：“好了，你也吃饱了，我就不陪你啰嗦了，回去补觉，晚上还上班，我现在可是真没假放了，以后常来哈。”

　　“行，大老板都开口了，小弟怎敢不捧场，路上小心。”

　　云帆下了楼，将装着快餐盒的袋子扔到公寓旁的垃圾车里，抬头看了看太阳，双手插进裤袋里，慢悠悠地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

　　周末的公交站很空，他坐在长凳上一边等车，一边晒太阳，他一点也不期待公交车那么快来，即便车来了，他也不急着上去，数到第六辆公交车，他才拍拍屁股起身上车。

　　整辆车只有三个人，除了他，另外两个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他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排排倒退的栅栏，不一会儿就困倦了，点点头的功夫，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入了梦。

　　他是被司机叫醒的，因为车子已经开到终点站了，他坐过了，司机说他要下车去坐另外一辆车返回。

　　他只好下车来，坐上另一辆车，这次他没有坐，站着看了一路陌生的风景，等到车子转到熟悉的街道，他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但他说不清自己开悟了什么。

　　穿过街道，回到酒吧，刘戈在吧台后面调酒，见他进来，正要说话，被他一个手势压住了话头。

　　“陈船呢？走了吗？”

　　刘戈摇摇头，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角落的那张桌子，一个人影藏在灯光的阴影里，云帆皱了下眉，看了看周围，有几张桌子坐了人，如他所想，都是些远道而来的游客，大约连他酒吧的名字都没看就顺道进来歇脚了，桌上都摆了些小吃和好看的鸡尾酒，特意来他的店里的客人现在应该是不会有的。

　　他走到吧台后，将店里的音乐换成轻缓的小提琴曲，顺便指点了刘戈调酒的手势和柠檬汁的用量，就走向那张角落的桌子。

　　桌上有一只玻璃杯，半杯白凉开，大约是喝了些，杯子边缘有一弯浅浅的印。

　　陈船闭着眼靠在沙发的墙角，似乎是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本书，云帆走上前小心地取下书——《自私的基因》。

　　云帆大学时候读过这本书，全书都在极力论述基因为生存表现出来的种种看似“自私”却又是共赢的行为，还有物种间的生存博弈。

　　科学家们的脑洞总是好大，却也很有意思。

　　他摸了摸口袋，没找到可用的东西，便顺手将乘车卡夹进了刚才陈船指尖压住的地方，将书搁在桌上，压平封面，让它呈现一种平整的风貌。

　　他看了一眼睡着的人，悄悄起身离开，走向吧台后面的休息室，在衣柜里翻出一件蓝色的外衣，返回那个阴暗角落，给那个睡着的人轻轻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