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卷之朱颜篇》singleamigo

2、章之二

　　宣京。

　　祺渊朝的帝都正沉浸在胜利的甘泉之中，甚至城郊的还鹤台中，筠笙也感受到了这样的喧闹。

　　结界环绕的还鹤台没有人曾真正接近，也没有人真的见到过传说中住在园中的仙女。但人们的贡品还是密密麻麻的环满了还鹤台的外墙。因为传闻中，这个拥有强大法力和预言能力的女子曾在七年前的“夺储之乱”种救助了当时还只是九殿下的少年皇帝，并且住在还鹤台中为整个祺渊王朝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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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筠笙正向园中那一片宽阔的湖泊走去，她要去寻找那个居住在湖中的幽灵。

　　筠笙清楚的记得第一次看见白的时候，他坐在夏日的碧树上出神的望着天空舒卷的云彩。一袭雪衣垂直脚踝，他悠悠的荡着双脚，一张年轻的脸上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女孩仰着脸几乎看得痴了，她问“你是谁？”

　　树上的人闻声低下了头，漆黑的头发从他肩头滑落散如夜幕。他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是极轻柔的。他问“女孩，你看得见我吗？”

　　筠笙怔怔点点头“是……您长得可真漂亮。"

　　“是么。”他笑笑，垂下头看着水面。平静的湖面倒映着丛生的碧树，却独独没有他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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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阳光未到午时就已格外耀眼。筠笙来到湖边，倒影中早已不是昔日的小女孩。

　　“白，你在么？”

　　巨大的黄桷树阴影下走出一条雪白的影子。幽灵笑着“小笙儿，你又来啦。”

　　筠笙皱着眉“白，外面发生什么了？”

　　“朱颜皇帝回来了，他征服了罗河下游的然肃国，用所有然肃贵族的鲜血洗清了他多年前所受的屈辱。”

　　筠笙听的出，白语气中冰冷的意味。不禁让她联想到朱颜被鲜血染红的双手和容颜，这让她觉得寒冷。

　　白安静的注视着筠笙的神情，他那冷峻的容颜又恢复了温和的光泽。幽灵用它散发着白光的手指轻揉筠笙发。

　　“岁月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人的心也一样。”

　　筠笙仰起脸，她用她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幽灵的眼，容颜意外的平静而笃定。她想，朱颜并没有变。她依然相信着他有他自己的原因和苦衷。这样的信任让她在他决定处决晏苏的时候都不曾怀疑过。然而白的态度是她隐晦的疼痛，幽灵用他平静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这让他的判断犹如神旨一般不可怀疑，对于白来说她的辩解是苍白无力的。

　　她放眼望向湖面上婷婷的荷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白，恨他吗？”

　　“不。”幽灵用它淡淡的语言给出了明确的答复“我不恨任何人，我是时间之外的存在。就犹如一个人怎么去和一个蜉蝣讲仇恨。”他极轻的勾起唇角，微笑宛如风中的梨花落落无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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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朱颜皇帝不仅带回了胜利，他还带回了一个女孩子。莫乡——然肃国唯一活下来的贵族。

　　朱颜看到女孩的时候，她正坐在晚霞铺满的钟楼上。朱颜策马伫立在城楼巨大的阴影中，仰头望着那个坐在乱世顶端的女孩子。她轻咬着手腕上的玉坠仿佛是带着迷茫的神情望着阳光落下的方向。

　　“主上，那是景博侯的独女莫乡”

　　“贵族麽。”朱颜轻轻的言语，年轻的皇帝眼中是冷寂的。他取过弓箭。张弓，金色的锋镝迎着最后的日光对准女孩消瘦的身体。那一刻石雕般的人儿仿佛感觉到什么，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皇帝。墨色的秀发中那是一张怎样明丽的脸，阳光没有在女孩年轻的脸上留下一丝阴影。她张大眼睛，晚霞在她眼中变换着瑰丽的红色。

　　仿佛很多年前在雪域极高的宫殿顶端也有这样一双无暇的眼睛也许是他也许是她。

　　朱颜呆呆的望着女孩的脸，他放下了弓箭。那一刻仿佛在身体内最深最深处泛起一抹柔和的白光。他的声音也是低沉沉的“带她回去。”

　　没有人知道帝王在那一瞥中发现了什么，他只是策着马远远的离开了人群，走向阳光最后落下去的地方。

　　朱颜轻拍着马背用着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我有点累了。”

　　终于，祺渊王朝末年的战乱在夜色中拉上大幕。

　　宣京
　　都知道朱颜皇帝是很喜欢那个异邦的女孩子的，大家族都拭目以待朱颜皇帝给女孩子最后
　　的名份。皇后的位子除外，朱颜只有两个妃子。那么封妃也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然而回朝
　　已四个多月，皇帝却始终没有动静。

　　还鹤台。
　　筠笙见到的朱颜一袭青白刻丝的华袍，他迎着筠笙展开疲惫的笑意。
　　“笙儿，我来看你啦。”
　　在如云如盖的棟树下，朱颜的身后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女孩子微侧着头带着审视的态度打量这眼前的人。筠笙注意到她甚至保留着孩子的习惯，用嘴
　　轻咬着腕上的小坠子。
　　“这就是王说的姐姐吗？”
　　筠笙突然觉得尴尬，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女孩子给自己的感觉。
　　朱颜笑着：“是啊，喜欢这个姐姐吗？”
　　女孩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朱颜清隽的容颜。
　　“王喜欢的，我都喜欢！”
　　朱颜用手揉揉女孩的额发，引她向那一池莲花看去。
　　“不是一直喜欢的么，去看看吧。”
　　女孩牵着朱颜的衣袖:“王不陪我去吗？”
　　“不，你自己去吧。”朱颜的拒绝没有一丝冰冷的意味。女孩子有一点的沮丧。但耀眼阳光下的莲池还是瞬间抹平了她的不悦，仿佛没有什么可以真正在那张如玉的容颜上留下痕迹。
　　空荡荡的园子，时间都被给朱颜皇帝和他的故友。朱颜坐在廊下，清爽的茶水从喉间滑落。
　　朱颜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在筠笙听来是格外的疲惫，“你应该是知道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筠笙点头，她确实知道他所指的事情，但不是凭自己所预见。朱颜所不知道的是她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失去了预知的能力。

　　“她是然肃的贵族，唯一存活下来的贵族。”筠笙震惊与他这样轻易的承认了所有的血腥，

　　朱颜望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悸动，它们如同最沉最深的夜色，遮挡了所有的杂色。

　　筠笙张着口看着眼前的朱颜，莫明的陌生该让她欲述无言。筠笙侧过身看着远处岸边时蹲时跑的美丽身影。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她问。

　　朱颜的脸上仿佛刹时间镀上了珠灰，那是筠笙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神情。

　　夜里，筠笙久久的立于黑暗笼罩的湖边，不安的夜风携着少有的湿气掠起她的衣衫。阴云如同一张铁幕布满夜空。她望着黑夜中白石城的轮廓，那座辉煌的宫城正显现出它在白天所没有的姿态。庞大而挺立，冷峻的俯视着夜色中的宣京。

　　蜂涌的黑云裹挟着阵阵闷雷，轰隆隆的碾过筠笙的心头胸口里传来明晰的钝痛。

　　曾几何时，她与他是在熟悉不过的人，而如今她正眼看着他的离去，去往她所无法捉摸的方向。
　　如今的朱颜正迅速走上她的老师所预言的道路。

　　白色的幽灵出现在树下他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安抚着她。仿佛一团柔和的月光，环绕静立的筠笙。

　　轻声的说：“雨来了，回去吧。”

　　筠笙仰起脸，眼中尽是让人心悸的空茫。她低声仿佛自语。

　　“也许，我真的错过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呢？”

　　她用手抵住额际的封印，痛苦的摇着头。

　　幽灵微微皱起眉头，他握着筠笙的肩，低下头，依旧用着温和的语调

　　“回去吧，要落雨了。”

　　幽灵默默注视着筠笙离去，她像一只蝴蝶，衣袂在雨前肆虐的风中飞舞欲裂。然后，黑夜在她身后合拢。筠笙带着茫然若失的神情走向她未知的结局。

　　当幽灵转过身，第一滴雨水落入诺大的湖面，将无星无月的水面击开第一朵莲花，然后更多的雨水洞穿幽灵散发着白光的身子落了下去。

　　宣京终于迎来夏日的第一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