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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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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乡透过遮屏看着朱颜案前览折的侧影,烛光给他的身影镀上了柔和的金边,模糊了朱颜锐利的线条。他在轰鸣的雷声中安静无比,莫乡圾着丝履偎依到朱颜身边去,她有些害怕这样的雷鸣。
女孩用手理着鬓边的乌发,烛光照耀着琥珀色的眼睛。
“王喜欢孩子吗?”她小心的问。
朱颜浅浅的笑着:“喜欢的 。”
那样的笑容是女孩永远也不明白的,她看不懂他的眼睛,如墨一般的颜色遮蔽了他所有的心意。
女孩展开如花一般的笑颜,低呼着:“太好了……”
她不知道在她满心欢喜准备迎接新生命的时候,孩子的父亲,作为皇帝的朱颜也许根本不想让那个孩子降临于世。
她拉着朱颜的衣袖:“王给我讲故事吧。”
朱颜放下笔,斜靠在椅背中:“讲什么呢?”
“还鹤台的人真的救过王的性命吗?”
朱颜沉默了一瞬,又抬起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还不是王,甚至不是储君……因为自幼多病,我的父皇将我送去羽山城。”
“羽山城?”
朱颜冷锐的容颜忽然隐约看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哀伤:“多年以前羽山城就化为一片废墟了,可我去的时候,那里还是一座美丽的冰雪之城,一年里只有三个月不会下雪,那里的主人是帝国最伟大的术士,名字叫做曼素罗……”
朱颜的故事很长很长,他从未对任何人讲起的往事在他脑海中留下的清晰印象,让他自己也很吃惊。这些记忆仿佛同岁月一起融合进了血脉里去。
“……我们那并不知道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样的陷阱,是筠笙赶来告诉我们一切,否则那一日晏苏与我都必死无疑。”
“他真的可以知道一切吗?”女孩睁大了眼睛。
朱颜终于有了和煦的笑意:“她是仙女啊。”
女孩惊异的看着朱颜的笑脸,在皇帝不知尽头的黑眸深处,随着笑意渐渐涌起琉璃般的光彩,映亮了皇帝略显苍白的脸。此时的朱颜不再如神祗一般伫立在遥远的彼端,而是带着触手可及的光明。然而他在这样温暖的笑意中,思绪远行,直到笑容疏落。
也许,事实并不如他讲的这般动听,朱颜知道有些事情他是不能讲出口的,哪怕是对于这个无甚心机的女孩。那些他曾经动用的心思已经成了他的旧伤,那是一个筠笙也许永远不会察觉到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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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的朱颜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白石城真正的主人,他不是储君,而且多病。“九殿下”人人都知道是活不长的。八岁,先王季轩将病入膏肓的朱颜送往羽山城。朱颜其实是被这座城市抛弃了。是天家对羽山城的献礼。
然而他却活了下来,在羽山城强大术力的护佑下成长起来,仿佛是天意安排的转折。“琮仓之乱”开始的时候,羽山城中的朱颜已长成十五岁的少年。那个时侯晏苏第一个向他献上忠诚,指引和陪伴着他走完下面的路。他曾感谢宿命的等待,让他有能力走向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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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岁的季轩中风病倒,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如同尸体一般躺在最高的宫殿中。他看到第一个接近他病榻的儿子,他明白已经失去什么了。那眼神中喷涌着令人心悸的怒火和心伤。
他的儿子竟然不敢直视那样一双眼睛,他只是低着头,用着低沉的语调说:“父亲,我来送你了。”
老人努力的颤抖着唇,牙齿和喉咙发出骇人的“咯咯”声。他仿佛就要起身去撕裂笼罩着他的恶魔。
乌金色的龙袍仿佛阴云,遮蔽了年轻人的容颜,他在落日的阴影中笑了起来“恨我么?你怪我无情,可我又岂不是像极了你?”
老人突然拉起嘶哑的声音喊了出来,他伸着一只手抓着空虚中的什么,眼睛亮的骇人仿佛烈火洞穿。
“你……你杀了你的哥哥吗?!”
他没有得到答案,年轻人看着最后的火焰从老人的眼中褪尽。拿一下挣扎终于耗尽了他的生命,他停留在那个动作上。生命的光华散去在西沉的日光中,老人省伸胳膊的身影迅速灰暗下去,仿佛一滩倾屺的灰烬。
忽然冲进来一个身影,她扑向身着龙袍的年轻人,拼命地撕咬他。锐利的指甲抓向他的面庞。哭喊着“魔鬼!你这个魔鬼!你害死了你母亲,又害死哥哥,现在又杀死了你的父亲!”
年轻人推开她,脸上带着冷漠和哀悯,她哭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力气。季轩的皇后没有了昔日的雍容,浮肿着一张脸,披散着头发在冰冷的地板上恸哭不已。
这个季轩一生都没有爱过女人,在他死后竟是唯一一个赶过来为他哭泣的人。
年轻的皇帝摸了摸脸上的抓出的血痕,不再言语静默的走了出去,向着太阳最后落下的方向。
身后的女人终于停止哭泣,她仰着头望着年轻人的背影。
“杀了我吧。”
朱颜回过头,静静的注视着她。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从那冰冷的影子中,辨出了他幼年时那孩子般的模样。
她轻声说:“杀了我吧,请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继续他要走的路,在白石城最高的宫殿上他终于走出好远。
微弱的坍塌声从身后传来,呆了一瞬,新皇帝猛地转过身,远远的殿中,一条白色的影子幽幽的悬挂在黑夜的屋梁上,呜咽的风从他身后吹来,向着大殿的方向,环绕过悬在空中那双冰凉的脚。
“皇姨娘……”他轻轻的唤了句。
在他的身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他走下最高的宫殿,远远看见迎向他的女孩子,他疲倦的笑着。
“小笙儿。”
“朱颜”女孩抱住他的胳膊,那双眼睛在夜空中闪烁如星,那样坦荡的光明让他不敢直视。朱颜有些疑惑的摸摸那块原本配在她额前的石头。如今深深地嵌在女孩眉宇间。
“痛不痛。”
“不痛,老师说只有这样才不会耗光精神力。”筠笙笑笑。
“小笙儿,谢谢你,要不是你回来的路上死的就是我和晏苏了。”
女孩点点他的心口:“你知道就好。”
朱颜突然将他抱在怀里,下巴摩挲着秀发:“小笙儿,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啊,不许离开我。”
女孩仰起脸:“不回羽山城去了么?”
朱颜将她搂的更紧,埋着头:“不许去,不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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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皇帝两个不可触及的秘密,一个在还鹤台,另一个在白石城的深宫处,穿过一大片榕树林,珠泉宫的檐角在夕辉中泛着青红色的微光。清冽的泉水来自帝都外的玉鼎山天池,他们穿过厚厚山石从白石城与帝都的其他地方涌出,珠泉宫比之其他宫苑来说不过是一座大一些的院落,因为有泉水是历代太后太妃静养的地方,只是先王季轩的后、妃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中死的死亡的亡,珠泉宫竟清冷下来,早年朱颜便差人封了园子,不许旁人进入,老宫人都说是老皇妃们的亡魂在纠缠朱颜,也有人说那座荒芜的园子中曾传出幽幽的吟唱,它们徘徊在宫殿的上方,诉说着未知的语言,如同飘渺的风,浩瀚的海,蛊惑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年轻的明妃将帝王的新宠引进了繁茂的榕树林。
莫乡急急的跟着明妃的脚步,一边睁大眼睛看着周围仿佛遮蔽了天空的巨大树木。
“姐姐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明妃转过头,掩饰着这自己的慌张:“等一下就到了。”
夕阳从疏密不一的枝梢滑下,转过这一圈,珠泉宫的屋檐已隐约可见,明妃不敢再向前,她尖叫一声脚底一滑猛地推了一把那个脸上犹自带着笑靥的女孩,唰啦啦的女孩从林间的坡地上滑了下去。
莫乡突然失去重心,惊呼着跌在地上。当她终于爬起来的时候,四周已寂静无人,夕辉拖着长长的裙裾从大地上迅速撤离,天边的阴影向着惊恐的女孩扑倒下来,她抬起手遮住脸的时候,看到珠泉宫的屋瓦上最后的日光如火一般燃尽。
当月环自空中显现时,树林深处的园子飘摇起悠扬的歌声,伴随着月光扶摇而上。整片林子都抖动着身子应和着那忧伤的曲调。恐怖黑暗的林间突然充满了曳着尾光的的飞虫,仿佛散碎的星子为树林镀上星光,女孩仰着头倾听着风中的歌唱,渐渐忘记了害怕,她仿佛是看见了自己从来未见过的海,海上的灯火,珊瑚岛。甚至听到了风吹海浪细碎的声音,不知不觉,她已迈向那座神秘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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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王的孩子的鲜花,加护着强大的术法。筠笙将花交给朱颜的时候,她看到朱颜的双眸似乎更加黑沉不可预测,历时五年的琮仓之乱后,在断断续续战争中作为皇帝的朱颜又走过了七年时间。岁月与疲倦迅速的消磨着他的光彩,朱颜抱过花盆,静静的望着窗外,忽然,他低声道:“我派人在羽山城重种了十里没话,今年冬时我送你去看看。”
筠笙有些吃惊,猛地瞥向他,然而朱颜并没有回头。她只看到他消瘦下去的脊梁,柔软的丝绸勾勒出他修长的肩胛,浮凸锐利。
她淡淡的笑了:“是么……怪远的,还是不去了吧。”
朱颜从榻上转过身来,认真的注视着筠笙的脸。许久,仿佛终于无力再去确认什么,帝王垂下眼,他站了起来,俊美的面容上带着些微的苦意与疲惫。
他伸出手似乎想放在女子的肩上,突然王的衣襟里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的发出刺眼的光芒,他掏出神符。
筠笙看着他:“是珠泉宫的封印被人打破了。”
朱颜低着头看着金灿灿的神符上恍惚摇过的一个身影,皱了皱眉。旋即转身飞快离去。筠笙在他的背后看到那个咒符显现的人影。
“朱颜……”
他回过头。
“孩子……孩子,朱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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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乡推开虚掩着的门扉的瞬间,夺目的光彩不可阻挡的冲进她的眼眸。歌声戛然而止。
如火如荼的花树下,歌者回过身,一头银绿色的长发及地,如瀑流一般泛着夺目的珠光。月色下一张雌雄莫变的美丽脸庞正望着她,妖娆的下颔,深碧色的眼睛,月白色的狩衣长长的垂在脚边,露出棱棱的锁骨,很瘦。
美丽如妖的人儿静默的注视着失神的女孩子,面色波澜不惊。
终于,莫乡小心的说:“你……是鲛人吗?”
歌者看着她惊呆了的面孔,轻轻的笑起来,仿佛一个灿烂的魔法点燃了他的容颜。
“是的,小姑娘。”
“叫人不是都生活在深海里吗?”
“大海么…那很远啊。”那双深碧色的眼睛忽然有了些微的迷茫,沉默许久,歌者低着头:“小姑娘,你不该来这里的。”
但是他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轻的笑了,很轻很轻。
“不过,也许正是海神的意思呢。”他注视着女孩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莫乡。”
“莫乡么……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女孩似乎有些害怕,想来时的路退去,跑了两步却又转过身。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我叫做泞。”
泞看着女孩跑开的身影穿过丛丛的树林。
终于,皱了皱眉,原来你带回来的是这样的女孩,这样不好,泞仿佛已经预见了她的结局。
白石最高的宫殿内,朱颜低头看着女孩绣着罗帕身影。突然说:“没有下次,该去不该去的地方你好自为之。”
莫乡的手抖了抖,针尖戳到食指涌出一粒嫣红的血珠,她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攥紧了帕子,落下一朵默默无言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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