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歌》四方风

3、一（下）

　　“卖身契！！”范甑看着面前这张白纸黑字，仔细确认几遍确定是卖身契没错了。刚才洗漱过后现在好歹算是有了副人样，避开那泡出来的一桶泥浆水不说，刚才那一顿饭可是直到撑不动了才停下。
　　被范甑这扶着肚子撑着腰的样子给逗着了，旁边陪着的丫鬟掩面笑个不停，“不是招下人吗？我一定要签卖身契吗？”毕竟是一辈子的事，范甑可不敢这么轻易的做决定。
　　“哪里是做下人的活”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般，其中一个丫鬟忍不住的说道,“范公子这活可是清闲的很，以后也是个被供着的主呢”，刚才那笑个不停的丫鬟接话道“这身契公子更是不必担心了，我们都是签了这卖身契的人，唐府人好，每月的银角也多，实在不愿的话，范公子大可几年后去同夫人讲，定会放你的”
　　吃的实在是撑的慌，范甑讲了一两句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听着也是有理，直接就按了手印在那身契上，接着便靠在椅背上不想动了。身旁的丫鬟确认之后收了那纸，“公子你先歇会吧，这身契签了以后您也就是唐府的人了，过两天身份证明官家会给送过来，这儿的日子好过的很。待会儿丽人院的秋嬷嬷会过来接你，等着就行.........”
　　三两句交谈后，两个小丫鬟便拿着东西离开了。范甑跟着弯弯绕绕的走了好些地方，除了感觉到唐府很大，甚至连方位都还没分清，等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才等到那嬷嬷过来。
　　说的是嬷嬷，看着却也不是一副年老油胖的样子，一身墨绿明显与刚才翠绿粉红的小丫鬟们明显不一样,跨了门槛进来，秋嬷嬷便见着了极其不雅的靠在椅子上的范甑，显然，脸上没有带着笑。
　　“qiu.......嬷嬷......好......”被人直勾勾的盯着看着，范甑极其艰难的开口问了身好，撑着身子老半天才站起来。
　　秋嬷嬷并不是独自一人前来的，身边带着个丫鬟同样是一脸僵硬，“这公子生样貌是好，先生的眼光不错”秋嬷嬷靠近了些突的说道，“既然到了唐府就好生待着，有些事比较特殊，范公子作为侍人便应该知本分......”
　　“哈？”别人话还没说完呢，范甑便被其中‘侍人’两个字给惊讶到了。何为‘侍人’？说的好听点是贴身服侍的佣人，只不过到了如今，‘侍人’多是指用于*启蒙、教导房事的人，如何教？那当然是贴身...咳咳.....了。
　　范甑年岁十九，平常这个年纪的公子哥哪怕是有了妻儿也不算出奇，招侍人这事都是发生在大户人家，家里的小少爷束发之后便可寻侍人入府，贴身陪着，侍人的待遇往往也如同个小主。
　　范甑十六岁那年便有了侍人，该懂的早懂了，自然对嬷嬷口里这词是熟知的，连忙就开口问道“没人与我说是来唐府做侍人的呀？”
　　昔日的小公子哥，这事还真有点做不来，不说别的，光是面子上便有点挂不住，一般人家也就嫁娶前一本小册子，遇上范家这种有点家底的，有个把侍人不算出奇，但那都是女子呀！！
　　唐府何其之大，虽说喜男风在如今并不奇怪，但也没谁家说光明正大的就找个男侍人，偏偏这光荣的职位还降在了自己身上。范甑没有马上反对，也没有表现出惊恐或是难以置信，一声疑惑以后就没话了，卖身契都签了，脑海里闪过各种画面，却是没敢表现出来，说白了还是怂的。
　　“无论之前如何，公子到了唐府，便安心待着吧，婢人也只是唐府下人，身份或是不如各位侍人，但却管理着丽人院大小事务”秋嬷嬷看着范甑这一副毫无规矩的样子，眉头始终皱着“以后公子要习识的东西很多，还望多担待配合的好”
　　范甑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看着这态度还是蛮不错的，秋嬷嬷一段话讲完，见着这人竟是极其配合，脸色才稍微和缓了些，招手唤了声身边的丫鬟“春生，带着范公子回丽人院去，顺道带着逛逛少爷院子，认着几条路，以后别走错了”
　　“知道了，嬷嬷”那被唤作春生的丫鬟向前行了一步，转身对着秋嬷嬷行了个礼，冷冰冰的对着范甑道“公子且随我来”
　　见着有人带路，范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向前走了两步这才想起还没与这嬷嬷道别，极其匆忙的转身行礼，一时没见着脚下险些被门框绊着，抬手竟是见着那嬷嬷好似笑了，只不过抬手遮着，那笑一闪而过，让反正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春生那丫鬟步子很急，走着像是小跑一样，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范甑一个男的跟在后面都觉得有些快了，到最后竟还真跟着跑了起来，春生带着范甑从那小院子里行了出来，直至拐过两道弯，这才平缓了步调，伸手扶着一廊柱大口喘着气。
　　“范公子........你别着急，刚才是嬷嬷在才那般严肃的”丫鬟转过头与范甑说着，再没见那冷冰冰的表情，春生乐呵呵的让范甑有些觉得不真实，待着春生歇息了会，范甑继续与着人往前走。
　　“别看看秋嬷嬷样子停吓人的，实际上人可好了，公子可得好好待着嬷嬷，以前都说我们丽人院是尼姑庵，这下好了，不也来了个俊男子吗”春生一路边走边跳，转着圈的与范甑聊着。
　　范甑并不是自然熟的性子，实在没法与第一次见面的人聊的多欢，只是偶尔‘嗯嗯’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春生在唐府待了快五六年了，唐府的人几乎都认识，一路上就连与人打招呼都有些忙不过来。
　　“我们平常直只待在少爷院子里，就在东南那头，但和这府里的人呀各个都熟的很，出来一趟打招呼都忙不过来.......”一句话还没说完，春生突的几步向前再一背身男子身后拍了一下，那男子转头去看，春生却又低着头溜到了另一边。
　　两人孩子一般的游戏却是没顾得上被落在后面的范甑，“新伂！！好久没见着你了”春生从人身后一下钻了出来，很是开心的打着招呼。听着这名字范甑才觉得耳熟，直到那两人打着招呼转过身来，才想起着少年便是城外见着的那位。
　　“你还敢这般胡闹，小心被嬷嬷抓着了又训你”新伂这小伙子看样子很是腼腆，被春生逗着老半天才说出来这么一句话，摸着脑袋笑着。
　　“我才不怕，嬷嬷训完了总会给着好吃的”丫鬟小脑袋一仰竟是有几分得意。
　　见着了这边的范甑，新伂很是礼貌的作揖问好道“范公子”，范甑略有些尴尬的回了个礼，就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玩笑，好在是春生还记得自己是有任务的，没忘记身后的范甑。
　　与人道别后春生带着人继续在院子里走，范甑原以为会行着很远才能到那所谓的少爷院子，毕竟听着春生讲的少爷的院子在整个唐府的东南角，东南角！！不是指角落的角吗？！
　　范甑跟着人没几步走到时才知道，这处院子可是占了唐府的四分之一，可以说的上是府中府也不为过了，这便是所谓的西！北！角！。
　　少爷的院子被称为‘安园’，走过长廊，进了安园大门，映入眼前的便是一座花园，青草铺地，各色的花儿争艳开着，小桥流水一样不少，甚至远远边能看见架在院子中间的秋千，花藤缠绕着，很是一番景致，范甑一时见有些看楞了，张嘴惊叹着。
　　春生丫鬟一路走一路介绍着，“这就是安园里面的花园，整个唐府最美的地方就是这里了，你看那个秋千，据说是少爷幼时坐过的，少爷喜欢花，这园里便是集齐了天下的名花，每日里有着人精心打理着，长年不败。夫人说倚着少爷的性子，定是会喜欢雅竹的，所以这院子四周都布着翠竹，过来，我带你去少爷屋子看看”
　　入了安园，范甑除了惊讶再表现不出其他，跟着春生过了院子里的小桥，穿过假山丛又行了几步，这才算是进了少爷的内院，听着春生介绍，正房两人是进不去的，只能见见东西厢及后罩房。
　　可见着这院子里的东西很是其全，物件无一不是上品，随处摸过皆是不染尘土，定是经常有人打扫，但这处不似花园里，安静的有些出奇了。
　　直至进了后罩房，范甑才越发的觉得不对劲，顺着长廊过去，便能直接通向后罩，进去才发现里面是很大的一通间，各式屏风隔着，弯弯绕绕，春生还兴奋的一路介绍着“你看你看，这个是少爷小时候玩过的拨浪鼓，这些笔墨纸砚都是给少爷上学备着的，那些书册听说都是很宝贝的，一直都给少爷留着......”
　　又过了一处屏风，入目便全是衣物，从小到大，可以说范甑张这么大，哪怕是家里本是坐着布料生意，也没见过这般壮观的场景，“这里是少爷从小到大的衣物，一年四季，一季四套，都给少爷准备着呢”
　　范甑一眼扫过，这些看着都是新衣，除了几件小一些的看着稍微旧点，其他都好生叠放着，一层一层的摆着，有些衣物上面用着纱布盖着，莫名的范甑背后尽是泛起了一身冷汗。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春生继续说着，转过头却见着范甑脸色有些不好，连忙问道。
　　范甑摇头不语，刚才激动惊讶的感受此时已经全无了，满脑子里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范甑硬着头皮听春生介绍完了这出，两人这才向着丽人院走去。
　　丽人院位于安园里面，与少爷的内院相隔不远，大小却是没有可比性，还没进去呢，就听见一阵喧闹，女子嬉笑打闹的声音被传的老远，春生直接推门进去，小院子里不大，三合式的院子，正屋却有着两层，看着便与周围有些不同。
　　见着两人进来，正坐在院子里的几位齐刷刷的便看了过来，“春生姑娘，这是带着哪位？”其中一位问道。
　　“哦~”春生将着范甑往前推了一步，“几位姐姐又在讲些什么趣事呢？都不叫上我。”
　　那桌边围着四名女子，各个身着长裙纱衣，姿色皆是不一般。那几人身旁还站着几位丫鬟，恭恭敬敬的侯在一旁，春生看着与谁人都很熟悉，三两声打闹后才开始介绍范甑，“这位是新来的范公子，以后也住这院子里”
　　“大家.....几位....姑娘好”对着着一屋子的女的，范甑怎么都觉得尴尬，打个招呼都不知该用何词。
　　“是个俊人儿呢”其中一位女子道了一句，另一人却道“叫什么姑娘，以后叫我们姐姐，这小伙真逗，欸欸欸，你看你看，脸红了”
　　被人逗趣着，范甑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姓甚名谁呢，便羞红了耳根。
　　“唉，我们这尼姑庵总算是有了点阳气，难怪我看着今天这阳光格外明媚呢，原来是有位弟弟要来”着红衣的那位女子开口道。
　　春生在一旁笑着，见着范甑连连想说话却被这几个女子给堵了回去，终是忍不住打断道“几位姐姐就别逗趣这范公子了，以后有得是时间聊，我这还得带着范公子回房去看看呢”
　　好在是春生带着，范甑直感觉自己像是进了盘丝洞一样，那几位莺莺燕燕的‘姐姐’自己实在是应付不过来，几番推辞，春生这才带着人离开，“范公子可别害怕，那几位姐姐都是侍人，平日里也没事，常常聚在一起玩闹，以后相处习惯了就好了”
　　“...................”
　　“这丽人院的正屋与别处不同，有着两层，除了嬷嬷和我住在上层的屋子里，其他是留作侍人习礼用的，姐姐们都住在厢房，东厢稍微比西厢大点，公子便住那屋吧”
　　春生领着范甑进了东厢的一间屋子，转过屏风便是一眼能看尽了，屋子说不上大，却看着很是整洁，窗子打开后屋子里很是光亮，可能是早有准备，这屋子不像是给女子住的，没有绣台琴笙，却是多出了书桌纸砚。
　　“屋子早就给公子布置好了，因着公子与外面那些姐姐们不同，便是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装饰，桌子上的衣物是留给公子换洗用的”带着范甑进屋来到了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套衣服，与自己身上的很是相似，颜色却是不太一样，好在都不太鲜艳。与女子不同，范甑衣着裙裤，外套长衫，发髻简单盘着，看着很是得体。
　　“除了这些衣物，还有重要的就是这个了”春生拿起衣物旁边的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递给了范甑，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枚平安扣。
　　似玉，但拿起一看却发现是是瓷制的，瓷扣左右刻着‘安愉’二字，朱砂描红让其显得十分醒目，隔着老远便能让人注意到。
　　“这瓷扣公子可得保管好了，虽是唐府人手一个，但都是编辑在册的，用的最好的做工，这白瓷扣放在外边怎么也能抵着半边银角，别看唐府人好，这瓷扣若是丢了碎了，都不是开玩笑的事.......”
　　范甑也是好奇，听春生讲的如此严重，便从那锦盒里将玉佩拿了起来，拎在手里细细看着，不同于玉的通透，这瓷口通体全白，不着一丝杂物，安愉二字凹陷下去，整个瓷扣三指来宽的大小，却也是圆润光泽，细细翻看了几遍，范甑不解的问“不知这上撰‘安愉’二字是为何意？”
　　春生听了问题，没有急着解答，从桌上取了杯盏坐下，像是准备长谈的样子，“这物公子在府中时藏好即可，一旦出府，定要随声带着，府中女子多佩于颈间，公子只当是枚玉佩，戴在腰间即可”稍微停顿着，春生饮了口茶，这才回答问题道“这‘安愉’便是我家少爷的本名，便是取自这字面之意，我来这唐府些年，却是没见过少爷”
　　“那........”范甑也跟着做了下来，问到嘴边还没开始说呢，又被打断了，听着春生继续道“公子只用按照规矩办便可，不用估计太多，安园都是清闲的活，平日无事便可闲着”
　　“唐府便是夫人当家，大事只管听夫人管家的即可，其余的嬷嬷自会告诉你该如何。侍人每日需出功课，辰时到那正屋点到学点东西，也不过是走走过场，公子因与女子不同，还不知如何安排，先依旧按照正常的来吧。丽人院的侍人会各配有丫鬟一位，估计公子今晚便能见着，只是不知公子这边派的是丫鬟还是小厮”
　　范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心里却还想着那众多疑惑，果然大家府邸事儿多，再看向春生，那姑娘点到即止，显然没准备再继续说下去，放了茶杯准备着站了起来，“嬷嬷交待的也就这些了，我多嘴几句希望公子不要介意，在这唐府待着，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自然不会，还麻烦姑娘了”送着人走到门口，春生又交待到“公子先歇息片刻吧，要是又什么急事大可直接去正屋找我和嬷嬷，等着过不久给公子的人也便到了，公子且留步，我走了”实则还是个小姑娘，眼见着范甑还想往外送，春生摆摆手，头也不会的快步跑开了。
　　刚才那一顿饭到现在才算是消化了些许，范甑回了房间将桌面上的衣物收好，拿起那锦盒，忍不住的再打开看看。
　　夫人那边午膳已经用完，没有急着回房去歇息，也没有心情大好的去园子里转转，饮着暖茶，就坐在正厅里有一搭没一搭的与管家说着话“预备给少爷的新衣坐好了吗？”
　　“依着夫人要求，加的那几套正在赶制”
　　“嗯，听说着这几日安园里的花正开得艳，准是迎着我儿快回”夫人搭在椅上得一手抬起，在一旁老爷身上拍了拍。
　　“方郎，你也盼着吧”
　　相较与夫人，唐老爷显然平静很多，这些年都过去了，鬓上华发生，很多东西都看淡了，夫人说着她夜夜能见着安儿，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从当时怀里的小娃娃到如今的翩翩玉人儿，别人只当着夫人疯病反复，唐老爷却是宁可信其有，将近足下之年，谁能不盼着儿孙绕膝,依着夫人的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