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歌》四方风

4、二（上）

　　二、
　　卯时三刻，宛城城门准点打开，守城门的两行官兵卯足了劲的推着两边城门，那门知啦知啦的发出几声巨响，被缓缓打了开。
　　说来也奇怪，分明还没到日出时刻，天却已经透亮，懒懒的几片小云被风从这头吹向那头，“奇了怪了，今儿是没人入城还是怎么的？这城外竟是一个人也没有。”为首的官兵嘟囔着道。
　　以往这时候城内外都会聚着大堆的人马等着入城出城，今日还真是一个都没见着，见着这一幕，殊不知其他小兵都是心里窃喜，那一个个的盘查可是件麻烦事，大清早便可清闲一下可是以前从未遇见的美事。
　　“我到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冲着天边那几片紧跟不舍得小云说再见，安愉向着宛城城门走了过去，“乖，下次再陪你们玩”见着那几个小家伙依旧跟着，安愉只能停下脚步安慰道，微风骤停，那几朵云儿在安愉头顶停了下来，像是不愿听话的小孩一般，
　　连着哄了好几句，安愉抬手轻轻招了招，微风又慢慢的起了来，在几朵小云屁股后面催促着，老半天那几个小家伙才蛮不愿意的走了。
　　地表的沙子还带着丝丝凉意，松松软软的感觉让安愉很是喜欢，几步向前，身后边笔直的列了一排的小沙坑。
　　“嗯.......？”站在几丈高的城墙前，安愉仰着脖子看着城门上那两字，那字写得正正楷楷，安愉却是不识，但莫名的直觉告诉安愉，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不会错的。
　　左右瞧了瞧，面前的城门大开着，四周却无一人守着，城墙上立起的几面旗子不时被微风吹起一个角，城墙上也是空无一人，也不知这是不是正常的情况，安愉好奇的摸着城门上门钉，顺着就走了进去。
　　街道两旁商铺成林，各式各样的杂货小铺摊子架着，正对着城门的便是这样一条街，名为长平。
　　顺着某点心铺子的香味，安愉向前走，对于这没有人的街道却是没察觉出半分异样，这些五颜六色奇奇怪怪的东西反而让安愉觉得很好奇，这边看看那边瞧瞧，无论是什么都想凑近看看，带着难掩的兴奋。
　　在安愉的记忆里，这是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一路走着看着，过了长平街便见着一条小河，安愉走在河边四处张望着，几支垂柳从安愉头上拂过，不知何时河边聚过来了一群鱼儿，跟着安愉的步子向前游着。
　　前方狭长的河道远远忘不见尽头，鱼儿们在桥洞底下停了下来便不再向前了，“何事？”见着那群小鱼突然停了住，安愉疑惑着问道，脚步也跟着顿了住。
　　回答是显然没有的，只见一条鱼儿从鱼群中游了出来，兴奋的转了两圈，整个鱼群突然散开，没几秒便不见了，安愉不解是何意，过了清水桥继续向前走。
　　唐府守夜的小斯正打着哈欠等着日出，这日头一升，自己便可换了班去休息了，正是疲惫松懈的时候，却听着一整喧闹声传来。
　　“夫人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正坐着的小厮立马站了起来，冲着那方向跑了过去，还未走几步，便见着夫人从院子里跑了出来，还未来得及梳洗披散着头发，只着了件单衣便急着往外跑，身边围绕着的丫鬟急急忙忙的给披上披风，一群人在身后追着，一时间整个府里的人都被闹了起来，府里的大夫更是直接被人从床铺上拉了起来，鞋还没来得及穿就被拖着一同追了过去。
　　‘夫人的疯病又犯了，闹着要开府门出去，先生您快过去看看吧！！’原话传到段管家耳边的时候便是如此，来不及思考太多，管家便披了衣服一路小跑着向着前面过去。
　　等到管家到时，一群人正聚在影壁前闹腾，跟着夫人先到的小鱼儿见着管家，便像是见了主心骨一般的，不等人问就倒豆子一般的将情况说了个清楚。
　　夫人平时起的迟，今日却是反常，卯时一到便醒了，直唤着要开府门，近身的丫鬟还来不及安抚，夫人便直接起了床跑了出来，一路赶来的大夫却是无法近身。
　　见着了管家，唐夫人几乎是跑了了过来，还没站稳便急着道“老段啊，你快叫人将这府门打开！快！我儿回来了！快啊！”
　　段管家连忙将人扶住，听夫人说着身子也是一楞，以往夫人都只是道自己能见着少爷如何如何，却是从未见过这般激动的模样，夫人一边说着，大颗的眼泪顺着面颊便流了下来。一阵沉默，管家看了眼四周，几乎有着二三十人聚在周围，守门的小厮也在其中，大家都只当是夫人又犯病了，并未有人听从吩咐真的去开门。
　　将夫人交给了一边的丫鬟，管家从人群中出来，二话没说直接招呼门子准备开府门，身周的人都表示疑惑，刚才还哄着夫人的几人也停下来，就见那门子真的上前去开了门闩，几人合力准备将门拉开。
　　一道朱红门就像是隔了两个世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一处。
　　“吱——”沿着那两道常年被划出的印记，那门被缓缓拉开。
　　“嗯？”正站在门口的安愉被这场景吓了一跳，自己就好像是路过一般的经了这里，见着这白墙青瓦朱红门好奇才凑过来看看的，还没来得及凑前，这门便开了，府内那直勾勾的几十双眼睛更是一下就看到了安愉身上。
　　门外还真站着一人？
　　这是仙儿？许多人的第一反应当真如此，眼前之人肌白似雪，星眸秀眉，倾泻如墨的头发散散披着，一袭白衫简单无任何装饰，衣摆长至脚踝，踝下便是一双玉足，并未着任何鞋袜.......
　　看着便是稚气将脱的模样，也不知是天上那处跑下来的小仙儿，一众人一时间只觉得无心动弹，呆呆看着也没有人说话。
　　安愉被盯得很是难受，也不知为何，收了惊讶的表情，有些僵硬的笑着给众人打了声招呼“早.....”
　　这一笑竟是迎过来一束阳光，应是太阳升了，等到众人回过神来，霞光已经印染了小半边天。
　　到这地方时安愉只是随便逛逛，此时竟是没有任何转身离开的想法，甚至是向前走了两步，还未跨过门槛，便见着众人中间有一人向自己走了过来。
　　唐夫人撑着丫鬟站稳了身子，对着这站在面前的人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紧接着涌灌进来的便是万千欣喜，眼泪很自然的便流了出来，夫人抬起衣袖捂住了口鼻，哭声完全压抑不住。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喜极而泣或许都不能体现出夫人此时这种心情，这二十年唐夫人几乎是夜夜想日日盼，全部生活的希望便是在等待这一件事上，安愉离开的时候才不足四岁，依着那四年的回忆唐夫人撑着这二十年，多少人劝着说过孩子已经没了，这被人当成疯子一样的二十年，谁又知这其中的辛酸。
　　为母的，不就是撑着那点希望活着吗？
　　那一步唐夫人不知是如何迈出的，推开了过来搀扶的人，那种即想冲上去验证事实又害怕只是虚幻的感觉，每向前走一步都不知是参杂了多少的勇气，唐夫人颤着步子上前，最后几步几乎便是向前倒了下去。
　　安愉见着人上前，一步一步，只觉得心里有些难受，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夫人，还未等人到面前，便主动向前挪了几步。
　　“我的儿啊——为娘的终于等到了!等到了！”唐夫人正是被安愉接住了，多年未见，以前的那个小金宝已是高出夫人的个头，唐夫人将人紧紧拥住低声说着。
　　眼泪浸透了安愉衣上的白纱，印在夫人脸上有丝丝凉意，“娘？”安愉重复了一遍唐夫人刚才那话里的一字，拥着的人能感觉到整个身子一僵，抬起头已是泪眼朦胧，“安儿你说什么？你再唤一遍，再唤一声为娘”
　　安愉不解，看着身前这人，心口处隐隐作痛，那痛感甚至明显到让安愉不自觉的捂住了胸口，但手被唐夫人紧紧握住了，“安儿，你再唤一声，唤一声”
　　“娘......”依着人再唤了一句，唐夫人竟是突然笑了出来，抬手在安愉脸上轻轻抚过，夫人点头应下了，一只手依旧紧紧握住安愉，生怕松手之后这人会突然不见。
　　安愉纳闷的很，但面前这人给的感觉却是很熟悉，毫不排斥。
　　影壁前似乎又聚集了不少人，有些被管家打发着回去干活去了，更多的却是赶也赶不走，有人甚至想直接出口疑问这人是谁，被管家一个眼神给制止了，“你去看看门外是否还有人”下了吩咐给小鱼儿，管家走了上前。
　　还未开口，夫人便拽着安愉急着向管家道“安儿回来了，真的是我儿”，说着又拽了拽安愉“快给你段伯伯问好”
　　夫人脸上还带着泪，此时兴奋的介绍语气很是着急，安愉听人说着，便是乖乖抬手作揖“段伯伯好”，实际上什么也没弄明白，但安愉却也不拘谨，顺着话就说了。
　　静距离看着，管家才觉得吃惊，如果说突然出现一人便被夫人称为少爷，段管家绝对会怀疑这人是谁，但眼前这人的确与小少爷神似，虽是多年未见，但那小金童一般的模样管家绝对记得清楚，甚至这人此时与夫人站在一起都多有几分相似。
　　管家稍有犹豫，却还是马上回了礼道“少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当年的小金宝都长这么大了”说着又对着夫人道“别站门口了，夫人快些领少爷进来吧”
　　唐夫人连连点头，握着安愉的手还是不愿松开，安远便亲亲架着力将夫人扶着,府内看热闹的下人们各个面面相觑，见着夫人都领着一人进来了，却还是一脸懵，只知让出一条道来让人通过，眼睛却还直勾勾的盯着那仙一样的人看着。
　　“这位是少爷？”人群中有人低声问道。
　　马上就有人接话道“我如何得知，谁也没见过少爷长什么模样”
　　“府里大概只有像先生那样的老人见过吧！”
　　这个话题还在议论着，突然有个小丫鬟捂着嘴道了句“管他是不是，长得这般好看的人我还没见过第二个呢？”
　　“就是就是，我到希望个真是我们唐府少爷”
　　管家与夫人领着人走了，小鱼儿却还混在人群里，被身边叽叽喳喳不愿散的人烦的不行，扯着嗓子道“吵吵吵！！说些什么呢？该回去干活的干活去，别聚在这了！！快，散了！”
　　虽是这般命令着，实际作用却是不大，唐夫人领着安愉直接就向着安园走了过去，一路上笑颜如花，抹了眼泪只觉得这些年来从未见过如此明媚的阳光。少爷回府的消息不足一盏茶的功夫便传遍了整个唐府，各处的下人都争着想过来看上两眼，走向安园的路上简直比夹道欢迎还热闹。
　　府里待的比较久的几个老人也从各处赶了来，看着夫人牵着的那人，皆是难以置信，几个嬷嬷甚至当场就哭了出来，这一般举动更像是证实了这人便是唐府少爷——唐安愉。
　　唐家老爷夫人年轻时也有着一段山盟海誓的爱情，唐老爷甚至甘愿入赘唐府，无权无职的过了大半辈子也无二话，但鲜有人知道的是唐府这两位却是同房不同塌，夫人今日起的有些早了，唐老爷却是照常睡着，直到被府内杂闹的声音给吵醒，才得知府里有了这般大事。
　　安儿回来了？说实话唐老爷很是不信，第一反应甚至觉得是谁人冒充的，整整二十年，与唐夫人不同，老爷早就默认了安儿已故的传闻，这突然冒出来个大活人，想想也觉得奇怪。平日里一直不急不忙的唐老爷，竟也动作迅速的穿好衣物朝着安园走了过去。
　　这些年来，安园一直便像是独立于唐府外的存在，里面的人不用出来，外面的人也不能随便进去，这一下的夫人领着安愉回了安园，唐府其他下人都堵在那月亮门外想探个究竟，管家跟着进了院子，留着小鱼儿一人在那处堵着门，“都说了不能进去，该干嘛干嘛去，以后有的是机会见，不急这一会.....”
　　奈何平时娇羞柔弱的几个小丫鬟此时就像是变了个人一般，推搡着想进去，力气大到小鱼儿都快撑不住，“小先生你就行行好松个手吧，刚才我都没见着，就进去看一眼就行”
　　“对对对，我们绝对不碰安园的花草，就看上一眼就成”
　　“啊啊啊啊！！别挤别挤！！”某鱼发出嘶吼一般的叫喊，这一群菇凉实在是太恐怖了。
　　唐老爷赶到安园外的时候就见着这一幕，那小小月亮门被堵到连个缝都不剩，外面的人拼命往里挤，里面传出小鱼儿声嘶力竭的吼叫。新伂自入府便是跟在老爷身边，此时也才将将赶到，被这壮观的场景呆住了，好在是马上反应了过来，冲着那人群道“老爷来了，大家快些让开”，语气不重，声音倒是不小。
　　唐府下人这点尊卑礼仪还是懂得，没多一时就让了条道出来，唐老爷面无表情的从中间通过，小鱼儿倒是猛然间松了口气，在新伂经过时便直接挂在了人身上，死拽着人不让走了，“夫人和少爷才进去呢，让老爷进去就行，你就陪着我在着堵门吧”
　　“这......”新伂不敢随便答应，好在是唐老爷听见后摆了摆手，顺理成章的将新伂留给了小鱼儿，两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人群又开始骚动了，“别挤啊！！你踩着我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