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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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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领碗,盛粥,因着一人只能领这一碗,范甑手上端着粥冲着大叔这边用力的招手,示意让大叔快过来领粥,可那人就像是没听见一样,直勾勾的盯着前方,一满碗的汤水稍有晃动就荡个不停,范甑憋住了气在碗里狠狠的饮了一口,被烫的张嘴直嚯嚯,端着手里的碗就想着大叔这边走了过来。
“别动,你看那边”差着还有三两步的距离的时候,那大叔突然开口说道,伸手向着一个方向指了过去,这地方距着粥棚有个四五百米远,此时捧着粥端着碗的灾民围了上来,一片嘈杂。
顺着人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了半天才发现那处的确有四五个人衣着与周围不同,范甑又是抿着喝了口粥,小口小口咽着,嘴里有些含糊不清,但能道在问“那几个人就是唐家的吗?你怎么知道?”
那四五人都身着着灰色白边的便服,混在灾民群里却是不太明显,可稍微仔细看看,就能见着其中不同,这些人虽说衣着颜色暗淡,布料却是上好的棉麻,不见丝毫的破损,发髻发冠更是好好盘着,哪有像灾民一般的披头散发。
“说不定是别家的呢,怎么****唐家了呢?”范甑喝着粥又问了一句,中间几个字实在是听不清,好在意思能猜出啦,瘸子大叔直接就挥手拍在了范甑背上,差点惹人呛着“你看领头那人,腰间是否有一坠子,平安扣模样?白色的?”
“是吗?”范甑瞪大了眼睛想去瞅一眼那白瓷扣,结果却是叹了口气“唉,看不清,你说是就是吧,接下来怎么办?”
“你等着,我过去”大叔很是冷静的留下这几个字,便朝着那方向走去,范增快速的将碗里最后的两口粥喝下,三两步追上前去“我跟着你一起去”
那四五人就站在粥棚并不在领粥的队伍里,却也没受到官兵的追赶,两人朝着那方向向前,还没凑近就被官兵给盯上了,那大叔的脚步也是突然止了住,范甑本是没反应过来,被那大叔一把给拽了住,示意不要再向前了。
范甑还没开始犯愁怎么才能靠近呢,身旁那人直接抬起一手放在唇边,“嘘¬——!”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不知这是何意,如此吸引人注意力的举动无疑是致命的,范甑一惊,口哨声显得有些长了,被范甑强制打断了“你不要命了吗?那么多官兵看着!!那几个官兵过来了,快走”范甑压低声音说道,拖着人就想往后逃,眼看着官兵提着刀快走到近前了,那瘸子就像脚下扎了根一般的,丝毫不肯移动半步。
这人不止自己不走,还将范甑给抓牢了,眼看着官兵已经一脸怒意的快走到跟前了,范甑两腿止不住的开始哆嗦,直到两人被团团围住,范甑直接腿软到跪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面对这群灾民,整个宛城就是戒严状态,极其迅速的两人被困在了中间,为首一人骂骂咧咧的直接抽刀出鞘,反手拿着提刀就朝着那瘸子大叔挥了过来,刀背朝前,重伤有余却不至于血溅当场,作为威胁警告绝对是有用的。
与范甑的狼狈样相比,那大叔却是十分镇定,笔直站着,眼看着刀都要砍到身上了,却毫不畏惧,“你竟然还敢回来!!”如雷般的一声在圈外炸开。
一时间官兵纷纷回头向圈外看去,喊话那人更是是直接扒开了层层包围着的圈子,大叔突然就笑了,只在下一秒便被人一脚踹倒地,撞到几个官兵,本是被环绕的圈子顺势被撕开了两道口子,包围圈大了不少。
见到来人,举刀那官兵哼唧两声也退到了一旁,“我早就说过再见着你,另一条腿也给你打瘸了,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那人一声声越骂越狠,一脚给那瘸子踹倒了不说,还又补上了几脚。
连带着范甑也被拎着在地上磕了两下,瘸子大叔竟是不知疼痛一般的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那人见状又是一脚准备飞过去,大叔还是不躲,好在这一脚被人制止了,“住手!”又是一人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见那人满头银丝,背脊却是停的笔直,带着一股威严之感,刚才还冒冒然怒气直冲的那人,被仅仅两个字就制住了,哪怕嘴里仍然念叨着,却是没有太大动作的退到那人之后。
“段管家,好久不见”大叔呵呵一笑,很是坦然的打了声招呼,“没想到这次竟是您老人家亲自前来…”
“你!!”刚才那小伙又想冲上前来“先生这人就是没脸没皮,活该打死.....”
“是好久不见,你是在这等着我们?何事?”段管家说话一向如此,一字一句不急不燥,压得住气氛镇得住场。
“你和我们唐府已经没有关系了,还想干什么你!”那小伙子完全就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只恨不得拎着把刀上前将人坎个七八九十块。
“有求于段先生,做个交易如何”大叔与人交流的平平淡淡,话语之下却是不简单。
“哎!先生,与这人有什么好说的,平白浪费时间”完全被人无视,小伙可是停不下来。
范甑跪倒在地上,脑子里一片蒙,被吓得还没缓过劲来,听着耳边的声音,实在是不敢抬头,无奈被人拎着,那大叔手上一个用力,范甑便被直接扯了起来,披头散发很是狼狈,“我...我....我......”哆嗦半天也就说出一个字
“这人如何?”额前的乱发被那大叔掀到一边,露出范甑那一脸惊恐的表情,只不过管家一行人注意到的是此人容貌俊美,不似其他小生一般的柔弱,半分不显女子气,生的是还不错......除了衣着脏乱,两颊瘦扁,看着有些人模鬼样的,毕竟是灾民一流的不能强求太多,只是这软瘫的姿势..........可能是有点怂吧。
段管家好像只是漫不经心的撇了一眼,便问道“如何交易?”,潜而言之便是此人不错,愿听听交易如何。奈何沉的住气的没有几个,其他人皆是直勾勾的盯着被瘸子拎着的这人。
那大叔没有直说交易是什么,只是介绍着手上这人“北县范家二公子,年岁十九,出身金门绣户,上有一兄长,于束发之年夭折,下无弟妹,算是千金之子。世家务商,丝绸锦缎的生意遍布整个北县,奈何抵不过天灾人祸,千金散尽孤留下一子流亡于此........”
范甑原本还发着楞,听着瘸子讲得一愣一愣的,等到回过神来却更是吃惊了,脱口而出问道“你算计我?!”,不用那人拎着了,范甑自己撑着身子就站直了起来,指着那瘸子的手都在颤抖,震惊!
但对峙的两人依旧保持着平静,带着微微的笑意,看不出喜怒,瘸子叨叨叨像是卖商品一样讲了一堆,得到了管家回复的两个字“继续”
旁边站着的官兵群众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除了后退几步预防伤害就是将圈子围得更死了些。
“这个人算是引荐给你们的,我不用钱,给我个普通身份,能进城便可”
“还敢提钱,你什么也别想”那小伙子气鼓鼓的像是一只要爆炸了的气球一般,对着瘸子一通骂后又转头对着管家道“先生您就不应该理这种人,八成说的都是假话”
只可惜完全被无视,段管家轻轻笑了笑,气氛却不见有所轻松,对于那人提的要求竟是没有任何疑问“可以”
“不是,没问我同意了吗?!”范甑半天没插上话,见着两人一言一和几个来回就好像把自己卖出去了一样,一时急了,直接就站在了两人中间问道。
“范公子难道不愿去我唐府吗?”问话的是段管家,带着礼貌得体的笑。范甑并非此意,只是对这情况没搞太明白,没有直接回复,转身面对着那瘸子,手直接就指在人脸上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早知道我是谁?”
面对范甑的质问,那大叔抬手将指着自己的那手压了下去,哈哈一笑“正如我之前与小兄弟说的那样,并无其它意思,我行遍八方,知道你范家些许事也算不上故意”
段管家身后那小伙子看着这一出戏就更为激动了,跳着就想往前冲“先生你看,我就说了这是个骗子,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我何时告诉过你我姓甚名谁,你又从何得知我就是那范家二公子?”不顾其他,范甑此时脑子里一片混乱,除了接连的质问,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复那唐府管家,刚才哆嗦着的样子此时还真看不出来。
“范家的锦缎可是出了名的好,小兄弟这一身衣物虽说没有金丝银线的织花,但这提花勾线的手法确为范家独有,再说范家二公子容貌俊俏本不是什么秘事,第一眼见到小兄弟我便猜到了八分,一番交谈更是确定了下来......”
听人这么一说,范甑算是反应过来了些,仔细看了自己身上这衣服一眼,..........就这灰土蒙面看不出半点色彩的衣服,也亏得他能看出来这是锦缎。
“这两人根本就不认识,指不定那范公子都是被骗过来的”一直被忽视的某人继续叨叨叨,还嫌这气氛不够紧张,嘴里没轻没重得说着那瘸子大叔。
听那大叔解释得如此从容,范甑竟是不知道该再问些什么,站在两人中间,某名而来的勇气看来是撑不了多久了。
好在有段管家在,听着两人一问一答明白了原委,趁着气氛不至于太尴尬对着范甑又问了一句“不知范公子可愿来我唐府?”
几乎同时,那瘸子大叔也问道“小兄弟看看如何?”
范甑被这两人追问着,心里有些发毛,从未出过北县的范公子,在自家地盘上任凭如何威风,真的出了城还真是怂的不行,再开口时,又有些结巴了“我....我.....我去还不行吗”
“自然可以”段管家很是顺畅的接上了话,紧接着对身后人道“鱼儿,随我领着范公子回府,新伂带着这人去官家办理身份”
除了刚才还一直说个不停的那小伙子,段管家身后又站出来一小伙,看着年岁不大,恭恭敬敬的应声“新伂知道了”,相反一看,被称为鱼儿的那小伙,嘟着嘴气鼓鼓的,很明显是对这结果很不满意。
这边事解决了,围着圈的官兵也跟着散了开来,范甑抬眼一看,十步开外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小鱼儿虽说心里满是不愿,到底还是得乖乖听话,上前领着范甑跟着管家便往城里走去。
本还想着回头看那瘸子一眼,可当范甑将近城门,再转身却是没寻见那人,“走啦走啦走啦,一个骗子有什么好看的”小鱼儿催促着说道,也不知与那人是多大仇多大怨,见着别人理会那瘸子都心里不舒服。
范甑带着半分激动半分忐忑跟着人入了城上了马车,一路上都扒着车框朝外张望着,比起整个北县,宛城是城,却有北县三倍之大,主路之上车马喧嚣,除去两边的商铺店面,仍可容两马车并行。
唐府位于宛城东,虽是说宛城不出乞丐没有下贱人,但终归是摆脱不了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定律。转过几条主路,过了清水桥便见着一片的白墙墨瓦,小鱼有些兴奋的指着那一片围墙道“看见没,这就是唐府,这一片,还有那里那里,那头是我们家的窑口......”
马车没有停在正门,而是转过那一片的墙在一侧偏门停了下来。
车夫下车帮着开了门,小鱼儿从车上一跃而下,还不忘转身扶着段管家下车,显然范甑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谢过了车夫的脚垫,自个扶着车框下车。
“先生,小先生回来了”有人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不一会就迎上来了好些人过来问好,氛围极其的好,范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有过来打招呼,领着他向着园里走去,“带着这位范公子先去洗漱、吃点东西,签过身契之后直接领着去丽人院找嬷嬷去”
话是段管家说的,紧接着便有人应下,范甑一脸懵的就被带着像另外一个方向走了去。
绕过几道长廊,段管家屏退了身边其他人,只与着小鱼儿并排走着。别看小鱼平时挺欢脱的,单独跟着管家在一起时可不敢太过放肆,脚步未停,段管家像是漫不经心的问着“进来府里的事务学习的如何了?”
小鱼儿一愣,第一反应就是‘我最近没做错什么吧??好像没有呀?有吗?’,猜测毕竟不能直说出来,不知何意,小鱼便只能老实答道“回先生,近日跟着在学些府里的账务,嬷嬷说学了大概两层有余”
“嗯”段管家应了声,语气平淡,却是继续说着“账务那些太过复杂,先放放无妨,近两月你去学学瓷窑里的活计吧........”
等不及人说完,小鱼便跨着脸开始哀嚎了“别呀先生,我在这边学的好好的呢,有错您直说,就别罚我去那窑口了,那地方我一天都呆不下去,更别说两个月了”说着说着,小鱼直接上手就扯住了段管家的衣摆“先生有什么做的不好的都是我的错,我一定好好改,府里的账务我也会好好学的,先生........”
见着先生不回话,小鱼直接扯着人衣服就不走了,段管家被拉的一个踉跄,回头就见小鱼儿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小声的继续求着。
“回去收拾东西去,两个月跟着窑上的师傅好好学,回来会考问你的”段管家一抬手便将衣摆上的两只手给打了下去,迈着步子继续向前走。
小鱼儿被撇在了半路上,眼泪好不争气的就流了出来,一下还止不住,自个低着头往回走,路上被几个小丫鬟看见了,都追着问“小先生小先生你怎么?”,各自拽着的小手帕都往小鱼儿手里塞。
要说这么个十五六岁的也还算个孩子,瓷窑那边的活计可是个个又苦又累,几十斤的陶罐小鱼儿一个都难得搬得起,偏偏那地方的师傅又一个比一个凶,小鱼还小些的时候被罚到那窑上待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都褪了层皮,最少老实了半年,想想这可是两个月呢,委屈完全抑制不住。
午时将至,夫人老爷应该已经到了正厅正准备着用膳,段管家加快了步子向那方向走去,侍人入府是夫人的意思,这事办妥了还需去向夫人去禀明。
管家到时,正厅桌上的茶水才将上不久,唐夫人坐在正位上,侧耳与身边的丫鬟说着些什么,见着管家进来,浅浅一笑,招了招手示意人靠近一点。唐夫人确有华贵之相,但衣着淡雅,发髻也只是用简简单单的一根银白素簪盘起,这些年来的吃斋念佛让人有了一种难言的平静。
“回来了”唐夫人轻声说着。
“嗯,那位侍人已经寻好了,夫人放心”段管家身子半弯着与夫人讲着。
“是哪家孩子?如何?”
“北县范家的二公子,落荒至此,样貌确还不错”
唐夫人小饮了口茶,点点头,“不止样貌,那人也得好,我信得过你”
管家应和着点头“夫人放心,那人我会亲自看着的”
“我儿快要回来了,这些事你着急着点办,都要最好的”哪怕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事,唐夫人还是不忘次次交代,看着人亲口应下了,这才满意。
这一桌上一共三个位,唐夫人在正位,右手边的位置常年空着,左边则坐着唐家老爷,虽说没有实权,但好歹也是唐府正而八经的老爷,此时见着身旁的夫人与管家交谈着,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平静的喝着茶,不言不语盯着门外某处。